门墩儿第二天下午,过来了一次;我陪着门墩儿察看葡萄园的时候,发现有一些葡萄的叶子上长了许多细小的黑点。门墩儿说,要注意这些小黑点,这里的每个小黑点都是毛毛虫产的卵。要不了7天,这些卵就都变成了幼虫了;幼虫就可以吃叶子了,吃了2天后,这些幼虫就变成了成虫,平均每天能吃掉一片叶子;按照这样,这么大一片园子要不了多少天,就会被吃得精光的。该打点药了。
交给我吧。我说。我会给葡萄打药的。
门墩儿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说,这个就不用了,人工的太慢了;过几天,我会驾一个热气球过来,这样比较省事,撒化肥也是用这个办法。
那我在这里做些什么?
你就住在这里,替我守着这片园子;这里的动物特别多,要小心动物的破坏;什么时候,该打药了;什么时候,葡萄成熟了,你就赶紧告诉我。这些事没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太容易了。
小豆子听说要放热气球,也很想到热气球上去。我觉得这样或许不太好,一方面,我不想让门墩儿为难,另一方面,让她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总让人有些不太放心。但是门墩儿好像满不在乎,答应再过几天,放气球的时候,就来接她。
门墩儿给我们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有胶皮鸭,小卤蛋,还有一大块肉;门墩儿说,把这块肉做成腊肉,估计够你们父女俩吃半个月了;到时候,我再来给你们送些别的东西。
送走了门墩儿。我就动手开始做腊肉,小豆子把袖管挽得高高的,也来帮忙。做腊肉的时候,先得把盐炒热了,均匀地涂抹在腊肉的表面,然后取一些小树枝,燃起一堆小火,把肉架在上面,把腊肉熏成金黄色,然后挂起来,风干,这就做成了。
我们那时候,正在熏腊肉呢,突然,吞了一个白烟,呛得我拼命地咳嗽,眼泪都快要掉下里了;这时候,鲁林又来了。这次他提了一大篮子,篮子里面装满了红果。他总是这么客气,在和他交往中,我们受到了他无数的恩惠;我在这里不禁要说,他是一个好人。
这次,他穿的一双新的草鞋。(我后来才知道,这些草鞋都是他自己编的,他甚至还送了我和小豆子一人一双草鞋。踩在草鞋上,就像踩在两片云朵上一样,轻巧方便。)但是,这会他的草鞋没有粘半点泥土。这林子里终年湿漉漉的,那天也不例外,我想他是赤着脚过来,然后在小池塘边濯了脚才换上的新鞋吧。
我牵着他的手,把他让到正堂。他却更显拘谨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向他引荐我的小女儿小豆子。看得出来,小豆子对鲁林还是有些在意的,没说什么,就跑出去了。这样也好,让她帮着看着腊肉。
鲁林说,小孩子好像都不太喜欢我,至少一开始都是这样。
我就开始和鲁林聊起来,鲁林或许是因为在林子里呆得太久,很难得有机会说话;当然,自言自语不是不可以,只是自己都会觉得很奇怪;因此,一旦有机会和人说话了,鲁林就变得特别活跃起来,一开始,我还和他搭几句话,到后面就是他自己说了;虽然是一个人说话,但是这个自言自语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因为他还有听众。
鲁林先是讲起了我们现在住的这所茅草房的故事;他是这样起得头,知道吗,你们住的这栋房子是怎么来的?(对呀,这座茅草房子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当然不会是门墩儿建的,但是又是谁最先建了这栋房子的,为什么把房子建在这样的地方。)
这当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鲁林开始继续讲下去。
当然,最开始到时候,这里没有这座房子,也没有这外面的一大块空地,这片空地上,生长着一大片橡树,橡树高大茂盛,到了夏天起风的时候,许多橡子就像一颗颗小型炸弹,从高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地上“突突”作响。对了,这林子里有许多的果子狸,这里是果子狸的王国;但是现在果子狸的数量已经远不及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成群结队的果子狸,就在橡树下,欢闹、玩耍,那情景不知道多么有意思。但是,一只森林探险队发现了这片橡树林,没过多久,这里就来了许多带着头盔,没有什么面部表情的人类;他们开辟了从一条外面进来的路,把卡车、吊车等开了进来,这座草房子就是那时候搭建的;工人们把这里的橡树一棵一棵砍倒了,再一车一车的送往大城市去。
一开始,砍伐进行的很顺利;工人们也发现了这个林子里的果子狸实在太多了,当隆隆地机器开动起来,动物就惊叫着,从树上跳下来,四散逃去;橡树依旧一棵一棵被砍伐,直到只剩下一棵了,就是现在小池塘边的那颗橡树了。这只是一棵普通的橡树,许多砍伐的橡树都比这棵橡树高大、粗壮,但是这是最后一棵橡树了,因此对于果子狸们来说,显得意义非凡。
那天,工人们像往常一样,又开动了机器,向这棵最后的橡树进发。橡树下像过去一样聚集了很多的果子狸,工人们并没有在意,因为过去几天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只要机器开动起来,这些胆小鬼就会吓得四散而去的。但是,这次情况好像有些不同,这些果子狸都默默地守在那棵橡树旁边,围了厚厚实实的几圈;机器开动起来,也并没有那只果子狸动一下。
一个带着黄帽子,把白衬衣扎在裤子里的男人是这只砍伐队伍的头领,他大声地喊:“把机器开过去。”
笨重的伐木机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那些果子狸开过去;有几只小果子狸沉不住气,就开始逃跑了;但是,接下来发生事,让我目瞪口呆,只见一只黄色皮毛的成年果子狸开始疯狂地咬啮自己的同类——就是那些逃兵——一口咬住脖子,鲜血就立刻溅射出来。我当时就被震住了。
鲁林在这里第一次用到了我,是的,那个开伐木机的工人就是他。“我那时简直惊呆了。”鲁林说。
但是,我的头领还是下达命令,让我继续。我却有些犹豫,迟迟不肯开动。
没想到这激怒了我的头领,他一把把我揪下了车,自己开着车子过去了。那些果子狸见车来得近了,就果然散开了;但是,那些果子狸没有跑远,一刹那间,那些果子狸从四面八方扑向了大车,把这辆车围了个严严实实;他们大概以为这辆车是罪魁祸首,牙齿咬的车体“咯更”响。
我的头领当时坐在车里,吓得脸都没有颜色了。虽然,坐在车内,没遇到什么危险,但是事后,再来看那辆车,都觉得后怕;那辆车已经变得完全不像样子,到处都是牙齿痕,就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纸团,车轮胎早就被啃了个精光,只剩下硬邦邦的轱辘。
砍伐就这样结束了,车队很快就离开了这里;但我因为觉得自己很惭愧,就申请到这里做了一个守林员。
小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进了屋子,手肘倚在旧沙发的边上,听着鲁林讲故事。
自从橡树被砍伐了,这里的果子狸就变得稀少了;但是,最近这附近的果子狸好像又变得多了起来,大概是这里种了葡萄的缘故,果子狸是最喜欢葡萄的。
说着话的工夫,时间过得很快。鲁林又要走了。
每次都见你从林子里来,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呢?如果有机会的时候,我们还是想去拜访一下你住的地方。
鲁林说,我就住在林子里,我住的那个地方比较窄小,没有你们这儿宽敞;实际上,我是住在树上。
我和小豆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事实。我在一棵油桐上搭了一个单间,刮风的时候,它会微微地摆动,但是不用担心,它很坚固,不会轻易掉下来。这是木里告诉我的办法,一次,我准备建一个像你们这样的草房子的时候,木里慢慢地踱过来,绕着我打下的地基,转了一圈说,为什么人类总是要把房子建在土地上,这样子难道就不觉得麻烦;为什么不像鸟儿一样,把房子建在树上,这样也不用担心林子里潮湿的水汽,而且可以瞭望很远的地方。我接受了木里的建议,就建了一个挂在树上的房子,现在发现那个房子的确很好用。
这个事情,请让我们慢慢消化一下,好像短时间内还没办法接受;那么请问木里又是谁呢?是住在林子里的你的一个朋友吗,他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坐坐?
木里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非常特别的朋友;或许你们有机会见到他的,他才是这里原著民,他知道的事情可比我多得多了。
那天,他说着林子里的故事,我们都听的入了迷,及至他要走了,都不舍得。
他临走的时候,又问我们:“你们用手电吗?”
我想他是要用手电,但是外面的天还亮着呀。
“不是这意思,”他解释说,“我是想说电池用完了,不要到处乱扔;电池很容易就污染水源的。另外,如果你们的罐头变质了,一定不要随意扔掉,淘气的动物会撬开它,吃掉的,”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我多么期待他再次光临啊;他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博物学家,而他却全然不知,转身走进了丛林,和丛林融为了一体。
等到送走了鲁林,我才想起我的那些腊肉来;等我跑过去的时候,那些腊肉的都变成一堆焦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