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桩的故事

大树桩的故事

小河边有一个大树桩。多大呢？这么跟你说吧，兔妈妈带着她的三只小兔儿乖乖，外加那三只制服了大灰狼的小肥猪，肩并肩，围着树桩坐成一圈儿，还有空隙塞得下那只倒霉的大灰狼呢。

不信，你抽个天气好的早晨，去数数大树桩的年轮。一定要吃饱早饭啊，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年轮着实够你数上一上午的了。根据那个守株待兔的农人估计──因为他在这里等兔子的时候实在是过于无聊了──这树桩上的年轮共计499.5圈。那半圈，也许是没长全，也许是被砍掉了。总之，在变成大树桩之前，这大树已经活了将近五百年。

这附近五百年间的故事没有大树不知道的。大家也因此尊敬地叫他“树爷爷”。

从前，当大树桩还是大树的时候，这里是大家很喜欢的一处聚集地。长住的有各种鸟儿、松鼠、猴子、野兔、蚂蚁，隔三差五来访的就更多了，刺猬啊、野牛啊、狮子啊、野猪啊──这家伙很喜欢来这里挠痒痒，蛇啊，狐狸啊，人来树下野餐，是比较后来的事了。大家也喜欢跟大树倾吐心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风和云路过，于是，甚至连远方的故事大树也都知晓一二。那时候的大树，枝繁叶茂，它用一片树叶记录一桩心事，一个故事，叶子多得还是用也用不完。可是，人类似乎不太相信飘飞的叶子，所以，他们宁肯把心事刻在树皮上。健忘的不只是人类，动物偶尔也会健忘，这个时候，他们便回到树下，向大树要回自己的故事。

“无所不知的树爷爷啊，”他们总是这么开头，“请问，我把上次在马粪旁捡到的榛果藏到哪里去了？”──说这话的往往是一只松鼠。如果寻问的是蘑菇的下落，那八成是一只兔子。老鼠则喜欢丢麦穗。有那么一年，出现一只小虎犊，总是把自己弄丢了。每到这个时候，它就跑来树下哭哭啼啼：“嗯──哇，嗯──哇，树爷爷，嗯──哇，嗯──哇，我又找不到家了， 嗯──哇！”后来，它干脆也不问了，反正你告诉它家在哪儿，它还是会迷路的。再遇到迷路，它就径直跑到大树下坐着，天黑了，虎妈妈自会来接它。 因为这件事情，它长大后还一直被那一辈的兔子们笑话呢 。

“无所不知的树爷爷啊，”又有谁来了。这回，是个人，“请问，我老婆的生日到底是1月19号呢还是1月28号？啊，我当然很爱她了，只是我工作太忙，实在想不起来了。”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还是这个男人，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坐在树下，像小孩子一样抽泣：“今天是1月28号，我记得的，可是她已经不在了。”于是，大树陪他一起，一片叶子接着一片叶子地，把他和她的故事重温了一遍。

还有那么一年，一个画家路过此地，惊叹于流经树下的这条小河。他问大树：“无所不知的树爷爷啊，请跟我说说关于这条美丽的小河的故事吧。”大树于是翻动起它那满枝满桠的叶子，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沙沙，沙沙。从前的从前，这里是一片山坡，还没有这条河……这故事实在太迷人了，连风也驻足下来，不时帮腔几句，因为关于这条河是如何从雪山顶上来到这里的，还是它讲给大树听的呢。

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个老子因为不争气于他儿子的数学考试成绩，骂他儿子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门考试不是90分以上啊？你爷爷，啊，你爷爷更是了不得，门门满分啊！”孩子听得很不服气，并且他又是个爱较真儿的孩子。于是，他拉着他爸爸来到大树下，当着他爸爸的面，问大树：“无所不知的树爷爷啊，请您告诉我，我爸爸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真的考试都拿90分以上吗？还有我爷爷？我爷爷真的都门门满分？”大树翻阅起它的叶子，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沙沙，沙沙。然后，它深深吸了口气，不得不诚实地告诉小孩和他那有点健忘的爸爸，在他爸爸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他确实常常拿高分，可是，只有一样，数学，他总是不及格;至于说到他的爷爷么，他爷爷是个农民，并没有进过学堂，念过书，自然也没有考过试。“虽然没有进过学堂，可是，你爷爷他多聪明啊，要是有机会进学堂念书，肯定门门拿满分！”说到这里，爸爸自己也笑了。

……

诸如此类。当大树桩还是大树的时候，它用它数不清的叶子记录了数不清的故事。即便到了快五百岁，它仍然保持着惊人的记忆力。大家对它又赞叹又尊敬。可是，当大树成了大树桩以后，因为失去了满枝满桠的叶子，它的记忆力也急剧下降了。到如今，它甚至只能记得三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偶尔，附近的小兔子过来玩耍，它端详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这是谁家的孩子。

不过，大家仍然尊敬地叫它树爷爷。因为大家都相信，再过五百年，树爷爷的老糊涂和健忘症就会好的。树爷爷之前的记忆其实也并没有消失，因为叶落归根，那些记在叶子上的故事最后都被埋进了大树桩深深、深深的根里，只是被泥土尘封了。等大树桩重新长出枝叶的时候，那些埋藏的故事就又会随着这枝枝叶叶鲜活起来了。到那个时候，小河边有一棵大树，你不仅能读到五百年前的故事，还能继续讲述五百年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