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

夜神

真是让人抓狂！

一直听着墙壁上的表针咔哒咔哒走个不停，可是我却仍睡不着。

以前，我头一挨枕头，就会呼呼大睡，进入梦乡。可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妈妈，很想爸爸，很想奶奶，不知道爸爸、妈妈，现在在哪？不知道奶奶的病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我又想起马上进行的期中考试，班主任王老师上课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还有我的同桌妞妞，妞妞的爸爸给她买一个新书包，看她那个神气劲！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后来，我告诉自己，不早了，不早了……还是赶紧睡觉吧。虽然明天是周末，不用很早起床，去上学。可是，等我数完了一百只羊，背完语文课本上学过的十首古诗，又把二年级学的小九九背了五遍，接着我还把地图册上的城市，铁路，山川与河流乱七八糟地背诵了一遍，可是还不是管用，我的头越来越大，不停地想这儿，想那儿，睡觉！赶紧睡觉啊……可是它根本不听我的话，我不停翻身，不停地揪自己的小辫子，不停地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可是，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

“亲爱小孩子，你还没睡觉吗？”

是夜神？……

我唰地拉开窗帘，借着银色的月光，我看到窗户后面出现的一个毛绒绒的大脑袋，他的头特别大，眼睛特别亮，毛绒绒的大鼻子扁扁地紧紧贴在玻璃窗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是的，它是夜神。全世界的小孩子都知道，它就是夜神啊！

“好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睡不着，陪我出来散散步，怎么样？”

我掀开背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大声答应着：”好吧！“

“嘘！……”

夜神伸出毛绒绒的手指竖到他的厚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大声说话。

是呀，夜深人静，虽然自己睡不着觉，但是如果吵醒那些睡熟人们，那可是太不讲礼貌了啊。我会心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又穿好我的蓝球鞋。

夜神微笑地望着我，不知什么时候，毛绒绒的大脑袋已经从窗玻璃里探进来，好奇地在我的房屋里东瞅瞅，西瞧瞧，好像是第一次打量人类小孩子的房间。

这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它是夜神嘛，现在整个夜晚的都是属于它的领地。所以它能穿越玻璃，甚至伸出毛绒绒的大手，打开我的衣橱拿出一件红外套，示意我披上。

我推开门，发现夜神正站在与窗户与墙角间的葡萄架下，就像曾经的爸爸一样。夜风拂起我乱蓬蓬的头发，我不仅打了个寒战，幸亏我披上了一件外套，忽然感觉它的心细得又像是妈妈。我裹紧外套，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我家的小院子。

我们走路的脚步非常非常轻，四周非常静，非常静，这个时候啊，大树睡着了，树上的小鸟睡着，小草睡着了，马路睡着了，汽车睡着了，四周的房子们也都睡着了，偶尔会碰到几只挂在高处值班的路灯，可是它们也都是一幅睡眼惺忪的样子，一个劲地直打瞌睡。只有我和夜神还走在路上。

夜神高大的背影有点像爸爸。我想，这大概是我的幻觉，我已经有整整三年的时间没见过爸爸了，是不是因为我太想爸爸了？

夜神的听觉非常灵敏，偶尔有一点风吹草动，或者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夜神就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侧耳凝视细听的，睡熟的世界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它总是能感觉出来。夜神其实是有人让人睡觉法宝的，它只要对着窗户里的人吹口气，或者鸟巢里不肯睡觉的鸟宝宝吹口气，窗户里的人，或者鸟巢里的小鸟就会开始打呵欠，一会儿就会进入甜甜的梦里。

为什么夜神不对我吹口气呢？可是，如果真是那样子，我又怎么能认识到亲爱的夜神，和它一起漫步在大街上呢？

这个世界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更让我奇怪的是，它总是让我想起爸爸。

记得我跟爸爸在一起也常常是这样子，我最喜欢和爸爸一起去菜地。爸爸在前面走，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爸爸在菜园里割草，爸爸搭丝瓜架，爸爸摘豆子，爸爸浇菜园子，爸爸一声不吭蹲在地上抽烟，我就跟在旁边自己玩。

我们几乎不用语言交流。可是，有爸爸在一起，我就能感觉到是快乐的呀。

爸爸是什么时候离开我的呢？应该是在三年前。爸爸自从妈妈离开后，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后来他决定出去闯闯，于是他去大城市打工去了，再没回来过。

刚开始，爸爸偶尔还打来电话，可是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后竟然没了，他已经把她和奶奶都忘了吧？

想到这儿，我心里酸酸的。

”好了，坐下来，歇会儿吧！“

听到夜神说话，我回过神了。原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这个地方奶奶常常带我来。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隐到云层后面去了，大概它也走累了，想趁机打个盹。灰蓝的天幕，只有几颗小星星还在眨着疲惫的眼睛。

公园里的小树睡着了，小草睡着了，蝴蝶睡着了，池塘睡着了，木头椅子睡着了，月季花睡得可真熟，我吸吸鼻子，还能嗅到它睡熟时散发出阵阵的甜丝丝的香。

夜睡拉过我的手，坐在一把大长椅子上。长椅子翻翻眼皮，不情愿地拱拱身体，又呼呼睡过去。

夜睡的眼神宁静而安祥，这一刻，又像我亲爱的奶奶。我们一坐下来，我就不好意思地缩会手，身体往后靠。我很少和陌生人打交道，哪怕它是夜神。在灰色的光影的斑块里，我能看出来，它浑身向上都是又细又长的褐色的毛，简直就像一只棕色的大熊，如果不是它乌黑发亮的眼睛，我真会把它当成超市里卖的玩具大熊呢！

它的眼睛微微一笑，弯成两个好看的月牙，让我忽然想起妈妈。我的妈妈很爱笑，但笑的时候很轻，没有声音，很好看，也是这个样子。夜神伸出大手，一把把我搂到怀里，它身上的毛毛暖暖的，它是有体温的哟！它当然不是一只玩具大熊了，更不可能是一个人类。它的怀抱让我更加想念妈妈。我的眼泪忽地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流下来，把它胸口上的毛毛打湿了好大一片。

妈妈离开我时，我刚刚五岁，那是五年前，妈妈以为我还小，不懂事，可是我什么都懂，我知道妈妈是不得不选择离开我们。

但是，我一直不懂得是，从我记事起，爸爸妈妈总在一起吵呀吵。他们为爸爸喝酒吵，为爸爸赌钱吵，为买新衣服吵，为开灯还是关灯吵，为下雨还是晴天吵，为土豆与萝卜吵……

可是在我眼中，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呀！

虽然爸爸总是很忙，很少跟我说话；虽然妈妈整天忙家务，不做家务的时候，最喜欢一个人掉眼泪。我知道爸爸不关心妈妈，妈妈也不喜欢爸爸。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他们早该离婚了。当我这么想时，我又会不停地责怪自己，不是个好孩子。也许爸爸妈妈正是因为我不是乖孩子才会不停地吵架的，这么想，就让我更加难过起来，也许不是……我一直不懂。

可是不出我的预料，有一天，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后来，妈妈嫁到离家很远很远的另外一个地方，有了另一个家。两年后，爸爸也离开家，出去打工了，再没回来过。

后来，我再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只有我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现在奶奶又病着。奶奶病了有多久呢，大概有一个星期了吧，这段时间，我学会了自己梳小辫子，洗衣服，叠被子，整理书包，我还学会做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特别好吃，因为有妈妈的味道。有一天，姑姑来拿东西，临走时，看我跟在她身后，傻呼呼地转来转去，就呯地摔下门，大叫着，你说你那个爸，也不知道死哪去？连自己的亲娘也不管。

我本能地大嚷反驳着，不是那么回事。爸爸，爸爸……只是不知道……

是的，爸爸只是不知道奶奶病着，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他。那么妈妈呢？爸爸，妈妈大概早把我忘了吧？

可是，我有夜神！

夜神轻轻抚摸着我的小脑袋，用笨拙的手指摸索着，给我擦干脸上的泪，又重新给我梳好小辫子。夜神轻轻地拉着我的手，顺着来时的小路，又一直护送我回家。等我爬上床，盖好被子，夜神站在窗外，像刚开始那样，毛绒绒的大鼻子扁扁地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眼睛里盛满笑，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好像在说：

晚安！亲爱小孩子！

不知已经是夜里几点了。夜，出奇得静。我很快走进我的梦里，牵着夜神的手，做一个有关夜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