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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百木国奇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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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涉江采芙蕖 2012-04-26

1桃小暑

七月的大雨,来时像长翅膀的马,去时也像长翅膀的马——雨一停,太阳马上露出金灿灿的脸,阳光煮着早上的天气,盛夏的空气。
这会儿,分必高寄宿学校的每一个教室,都在考试。
下午四点,正是美妙的时辰,即使被羁绊在考场里,也仍然是美妙的时辰——天蓝得像海,云白得像花,南风从大海吹来,带来热带鱼、海胆、海星、紫海苔和红珊瑚的腥香味,海风一路吹一路吹,吹开了沿途每一扇窗,一直吹进分必高寄宿学校5年级7班的课室。
女生桃小暑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作文。
坐在她右边的男孩公输花生忽然趴在书桌上,左手高高举起,右手捂住肚子,嘴里发出很用力才压抑住的呻吟声。
监考老师忙走过来,花生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豆子大的汗珠从他额上冒出来。
监考老师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点点头,说:“去吧。”
花生如获大赦,他强忍着疼痛跑出考场,这时整个学校都在考试,校园十分安静。他跑过白玉兰树林,绕过男生厕所,蹲到茂密的含笑树下。从裤兜掏出一个红色的木雕小鹿,手指头在小鹿的耳朵上按了解下,然后小声背起书来,他背的是《弟子规》:
“弟子规 圣人训 首孝悌 次谨信
泛爱众 而亲仁 有余力 则学文……”
“哈哈,还以为拉肚子呢,装得真像!我说花生,你干嘛钻树下来背古书呀?”
花生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就看到女生桃小暑。桃小暑站在他面前,身穿绿裙子,头上扎着红蝴蝶。
花生朝桃小暑摆摆手,示意她走开,他没有跟她说话,因为嘴里正忙着背书:“父母呼 应勿缓 父母命 行勿懒 父母教 须敬听 父母责 须顺承……”
“你都没答我,你干嘛在这背书呀?”桃小暑一手抢了他的小鹿:“什么东东?”
花生急得跳起来,站在含笑树丛中,像一头被惹怒的豹子。
“快还给我!”
可桃小暑已经跑开了,脸上笑嘻嘻的,跟他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这小鹿真好看,你做的?手艺真好哇。”
公输花生朝桃小暑扑过去,他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但他怎么追得上呢,桃小暑是分必高校运会的长跑冠军,公输花生向来文静,是一位典型的小宅男。

就在他俩追逐争抢的时候,螃蟹山脚下的七星乖宝宝幼儿园里,公输阿稚像一只木头做的小鸡,呆呆地站在蔡老师和郭园长面前,嘴里的《弟子规》再背不出一个字。她低着头,望着手里的绿色小鹿,扁扁嘴,哭了。
园长戒尺一拍:“公输阿稚没能通过考试,罚打七下手掌心,到孔子先师像前跪一个时辰。”
公输阿稚跪在孔子先师像前的时候,公输花生和桃小暑正好被带到分必高学校的校长办公室。
公输花生脸上乌云密布,一句话也不说。桃小暑也蔫了,笑不出来。
……
……
不过,虽然发生了这许多不愉快的事,暑假还是如期而至。
7月12日清早,开过散学会,自由的感觉就像一把蒲公英,降临到分必高的每一个角落。
“我爸爸要带我去北京旅行,看长城!桃小暑,你呢?你今年也去旅行吗?”赵大路背着胀鼓鼓的大背包,爸爸已经来接他,车都停在校门口了。
桃小暑一脸笑嘻嘻:“我呀,哪里好玩我就去哪里。”
去年暑假,赵大路去桂林旅行,在旅途中遇见桃小暑——那真是难忘而又有趣的相遇。
“那就再见了!”赵大路朝桃小暑挥挥手,风一样跑走了。
“我妈来接我了!”钱小雨抱着新发的暑假作业,小羚羊一样跑出去,她妈妈站在课室门口,微笑着张开双臂,“桃小暑再见!今年我还去外婆家,希望能在海边遇见你。”
“好呀,海边见。”桃小暑朝门外挥挥手,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去年暑假,钱小雨在外婆家的海边遇见桃小暑和她的表姐,那也是很快乐的时光。
无论男生女生,离校前都喜欢和桃小暑说再见。
桃小暑一路笑着,一路跟同学说话,桃小暑忙极了。
公输花生却静静坐在课桌前。谁也不来跟他道别,他也不理会别人。他在看一本叫《7月37日》的书,一页页看着,心里生出飞翔的愿望,可他脸上却显出傻乎乎的神情。
暑假的第一天,只需要半个上午,整座分必高寄宿学校彻底安静下来。5(7)班教室里,只剩下文静的男生公输花生和笑嘻嘻的女生桃小暑。
“把小鹿还给我!”花生忽然站起来,温驯的绵羊一下子又变成愤怒的豹子。
“这小鹿——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喂,昨晚睡觉时我把它放在枕头边,半夜它像收音机似的,传出小女孩哭泣的声音——”
花生一下子冲过来,用力扯住桃小暑的红裙子,像个抢劫的强盗似的,从桃小暑的裙子兜里抢回那只小鹿。他内心愤怒,动作太快,“叱”一声响,弯鹿角把桃小暑的裙子撕开了一条长缝。
桃小暑尖叫起来,像一只鸟儿突然被拔去羽毛。
一向文质彬彬的花生,连声“对不起”都没有说,他抓住小鹿,一阵风似的跑到课室后面的大叶榕树下,蹲下身,按住小鹿的耳朵,轻声说:“阿稚,昨天是因为,红小鹿给同学抢了去,她也是闹着玩……你不哭鼻子哈,乖乖的,待会儿哥哥给你做木头飞机,讲木偶沙大嘴的故事,再过半小时,我就坐在爸爸的车,去接你。”
红小鹿里头仿佛传来小孩子说话的声音,桃小暑听不到。她知道,那是要拿在手里或者触到头发才能听到的。桃小暑悄悄蹲在花生身后,谁也没有看见,她裙子上刚撕开的那条缝,已经自己长回去了,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你要很用心观察才能发现,桃小暑的裙子实在十分合身,一道缝线都没有,裙子上的水晶珠子看起来像钮扣,其实只是装饰……
桃小暑是个美丽的女孩子,美丽又可爱,如果用心看着她,你会发现她沉静时比笑嬉嬉的样子更迷人。
只是,公输花生压根没有瞧她,他现在满门心思只想着他父亲哭泣的妹妹和怒气冲冲的父亲。
话说他父亲公输桶先生在教师办公室,已经跟他们班主任严老师谈了好一会,看来还得再谈一会。
“这只小鹿,是个电话?”桃小暑悄声问,“在小鹿里哭的小女孩儿,是你妹妹?”
花生瞅她一眼,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你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女生很讨厌?”
桃小暑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只是好奇……”
没等她说完,公输花生背了书包朝校门外冲去——公输桶先生已经完成与严老师的谈话,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跟校长握手。
花生走后,课室里,就只剩下桃小暑一个。
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还不来接她呢?
桃小暑独自留在教室里,她在等待什么呢?
莫非她只是在等待同学们离去,美丽的桃小暑,活泼热情的桃小暑,也会有自己的秘密吗?
太阳把白玉兰树的树影照进教室,桃小暑背起绣着白天鹅和荷叶的大布包,走出去又走回来,拿粉笔刷擦干净黑板,在黑板上写了几个长翅膀的字:“5(7)班,九月再见!”
然后,她的裙摆散开,生出一条条优美的长羽,再然后,她张开双臂,双臂“篷”一声,变成了翅膀。
暑假的第一天,正午,分必高寄宿学校安静极了。
桃小暑化成一只绿色的鸟,从窗户飞了出去。

#2 涉江采芙蕖 2012-04-28

2公输阿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会儿花生已经走到老爸跟前——话说花生的老爸公输桶先生,是一位不同凡响的人物。
虽则从前他也曾是平常的男孩子,也曾有段时间继承祖业,当上了手艺精良的木匠——但是那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如今他是香木城的首富,全国知名的慈善家,名声响当当的成功人士——正是他开办了大名鼎鼎的幻想国旅行社,幻想国旅游社是人们出行的首选,分店遍布全国各地,他还是梦之家房地产的最大股东。
公输桶先生从前当男孩的时候,曾经梦想要周游世界,但那时他没有钱。
成为成功人士后他仍想周游世界,但现在他没有时间。
公输太太倒是很有时间,但因为她的时间都拿来打麻将,所以也可以说,她也是很忙的。生孩子之前公输太太在幻想国旅行社上班,现在她不上班了,专职在钱大晒家打麻将。
公输太太是一位很会打扮的中年妇女。
你不要以为分必高的学生都分必高,更不要想当然,认为乖宝宝幼儿园都是乖宝宝,这年头名称与实际总是有点距离。比如说吧,分必高的公输阿生同学,他这次期未考试分数有点低。事实上并不是他不懂得解题,而是因为,你知道的,语文考试的时候,他跟桃小暑一道离开考场,那显然是作弊。虽然他最终完成了考试,作文写得挺不错——可是你要明白,如果老师很生气,后果就会很严重。
他数学成绩很好,考了99分。
不过你要明白,对于这个分数,公输桶先生是不能满意的。
公输桶先生的小女儿公输阿稚今年四岁,被送到乖宝宝国学幼儿园上全托班。
阿稚,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不过她那个样子,实在说不上乖。阿稚在乖宝宝幼儿园,几乎每一天都不肯呆在小课室,开始时她大哭大闹,要到外面的世界去,每当老师把门锁上,她就要举起小凳子砸碎玻璃窗,奋力跑向外头。
有一天,她手拿着小铲子在花池挖了个深坑,把自己埋在泥里——老师发现了连忙赶过去问,这是干嘛呢?阿稚说,她想要做一棵蔷薇树。嘻嘻,要是脚下能生根,再长一身刺,衣裳上生出绿叶来,再开一身蔷薇花……要是头发上能结果子,一根头发上结一个,该有多好!阿稚有好多梦想——她见了小麻雀就想飞上树,看到青蛙就想跳下水。有一回,她在路上跟着一头大水牛,便一路追着去,差点把自己弄丢了……总而言之,大人想尽办法把她关在房子里不是没道理的……
除去这种种不乖,她还不肯背书。乖宝宝国学幼儿园纪律严明,背不出经书手掌心要挨打,因为这个缘故,公输阿生偷了老爸的沉香木,做了两只无线电小鹿。
每回需要背书,阿稚只要按住小鹿的耳朵,说出要背经文的题目,花生就能够帮助妹妹过关。
说到公输花生背书的本领,那简直是湿水棉花无得弹。从小到大,公输花生就是十足的书呆子。
而说到花生做木工的手艺,跟他最出色的先祖也相差无几。
来到乖宝宝幼儿园,只见阿稚背着小书包,独自站在玉兰树下,见到花生她高兴得跳起来:“哥哥!”
花生便跑过来,牵着妹妹的手,兄妹俩上了车,坐到汽车后面。
“花生,你为什么不敢坐到我旁边来?”老爸公输桶先生发言了,“你这次语文没考及格,心里一定很高兴吗?还有阿稚,学习了一个学期,怎么连《弟子规》也背不出来?”
花生不吱声,说实许他更喜欢从前当木匠的老爸,那时候老爸连摩托车都没有,每天清晨骑自行车送他上幼儿园。
那时老爸总是一边骑车,一边给花生唱儿歌:“小蝌蚪,细尾巴~身子黑,脑袋大~”
花生实在想不明白,当老板究竟有什么好?
公输桶先生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开着宝马车去接孩子,总不如从前骑单车去接孩子时那么快乐。
两个孩子越来越不争气,公输桶很生气。
老爸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兄妹俩回到家,只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大人都严阵以待,他们把有线电视和网线都切断了。
“暑假不能浪费了——花生在家做作业,阿稚在家学乖。”阿妈说,“如果能听话学好,到8月,我和阿爸就带你俩去香港的迪斯尼乐园玩一天。”
“花生,这次期末考试你太让我失望。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你有一个月时间复习功课。”
阿爸从公文包里掏出三张考卷,高高地举起来扬了扬,“这是我问你班主任要的考卷,7月31日我和阿妈亲自给你监考,如果你的语文还是不及格,你将被送去鹏程海军附属学校的封闭式补习班学习。”
“阿稚你听着,”阿妈板起脸教训道,“在家不许哇哇哭呱呱叫,不许弄脏衣服、床单、窗帘、墙壁、地板,不许弄坏凳子、桌子、图画书、镜子、化妆盒、花瓶、花盆、数码相机、电视遥控器,绝对不许自己开门出去!”
阿爸有狼牙棒,阿妈有大嗓门,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好多钱,可供孩子上最昂贵的补习学校。花生的脑袋越垂越低,阿稚眼泪在眼眶打转,流不下来。
万幸第二天天一亮,阿爸就出门上班去了,阿妈也去了打麻将。家里还有阿公和阿婆。阿公阿婆很老了,头发也白了,众所周知,大人一旦长出白头发,就会慢慢变成好人。
“阿公阿公,小绵羊太矮了,我不要矮!我要高!我要到墙上去,到马那边去玩儿!”阿稚骑着小木马跟在阿公屁股后面,从茶几磨到阳台,又从阳台磨到茶几。
“好了,好了,阿稚不闹了。”阿公端起茶碗,说,“那些马是假的,那只是一幅画,画都是假的,阿稚知道?而阿稚是真的!阿稚是没有办法到马儿那儿去的,阿公也没有办法去。我们这样看着就好了——阿稚数数看,画里一共有多少匹马呢?”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匹!马后面好远的地方还有好多小绵羊!好多好多数不清!”
阿公摸摸阿稚的圆脑袋,竖起了大拇指:“我家阿稚真棒,长大要做个数学家!”
可是阿稚不要长大,也不要做什么大数学家,她哇哇大叫,一心只想到马儿那儿去。这时花生听见声响,从房间走出来。
“花生哥哥,我要你带我到马儿那儿去,你瞧,好多马儿,好多野花。”
阿稚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墙壁,花生觉得这想法不错。他看看墙壁,思量片刻:“这个不难,我有办法,阿稚你等一下。”
他跑进杂物房,拉出他老爸公输桶多年不用的工具箱。手指按了按开关,“叭”一声开了箱子,拿出一头电钻,拉电线接好电源,又用木尺量好了位置,便举高铅笔,踮起脚跟,在墙壁做了四个记号。
“阿稚,你要用力捂住小耳朵。”
接下来真是震耳欲聋,花生光脚站上饭桌,拿电钻在墙壁上钻了四个洞,架上钢条和木条,做了两个稳当的三角形支架——老实说,他的活儿真是做得一丝不苟。然后,他跑进工具房,搬出一个梅花木做的绵羊凳子,稳稳地放了上去。
阿公左手从鼻梁上拿开老花镜,右手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美道:“我家花生真厉害,长大要做个建筑家!”
“阿公,你把阿稚抱上去吧。”
阿公便把阿稚举起来,放在高高的绵羊凳子上。
绵羊凳子咧嘴笑着,好乖好安静。阿稚悬空坐着,两条小腿儿得意非凡:“小绵羊,跑啊!跑啊!我们要追上前头那群大野马!哈哈,我们跑得真快,风好凉哇,草好香哇,好多好多野花儿哇,骑马儿真好玩!阿公,花生,你们也上来呀,我们一块到草原去……”
“呵呵,阿稚对不起——阿公太老了,去不成。”阿公乐呵呵说道。
“阿稚,对不起得很——哥哥要复习功课,下回再陪你玩。”花生朝墙壁看了一会,无限羡慕,但他还是转过身,回房间做练习题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公说:“好啦好啦,玩够啦,阿稚下来吧。”
“不好不好,还没有玩够,我要在这里看图画书,我要看《小黑鱼》。”
阿公递上去一本《小黑鱼》,他自己拿起一本《封神榜》。
到了午饭时间,阿婆说:“阿稚下来吃饭啰。”
“不下不下,我要在上面吃。”
阿婆把装了饭菜的小碗递上去,阿稚吃完午饭,又还吃了一个苹果。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阿妈回来了,阿爸也回来了。

#3 涉江采芙蕖 2012-04-28

3竹马潇先生
    ??
推开门走进豪华的宅子,公输桶先生十分生气。
他气得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乱套了,完全乱套了!花生,我发现你趣味独特,我想既然你喜欢工具房,就不如一直待在工具房里。现在,立刻,马上,滚进工具房去写检讨,写够三千字!少一个字都不行!老老实实写,不得夸夸其谈,不得指着桑树骂槐骂你老子!写好了就可以出来吃晚饭。至于阿稚,喜欢坐墙壁让她坐吧,谁也别去弄她下来!就让她坐到明天,坐到暑假的最后一天!”
公输太太哇一声哭起来:“这两个孩子真伤脑筋啊,我看不用等到8月了,明天就送花生去补习班!至于阿稚,过两天送去白加黑幼儿园,那儿有个暑期班。”
老爸拎着花生,像老鹰拎着小鸡,一手推开工具房门,用力把花生扔了进去。
花生跌跌撞撞进了杂物房,他跪在地上,感觉糟糕透顶。
工具房本有盏明亮的电灯,可是,开关却在门外面。
透过杂物的缝隙,花生看到窗外彩霞一点点褪了颜色,房间越来越暗。想到漫长的封闭式补习班,而补习班结束后仍然是分必高寄宿学校,花生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板厚厚的尘埃上。
“去他的封闭式,去他的分必高!”
他突然朝前踢出一脚——这一脚不偏不倚,正踢在对面的木头上,花生只觉脚尖一阵疼痛。
“哎哟!”黑暗中响起一个古怪的声音,“我说,小伙子,这可谈不上有教养。”
“他奶奶的教养,都见鬼去。”花生呜咽起来。
“得得,得得,得得。”工具房里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花生抬头一看,竟然是一匹活生生的竹马,正原地踏步,朝他转过脸来。
尽管房间昏黑,尽管泪眼婆娑,花生还是看得很清楚,朝他转过脸来的是他小时候很喜欢骑的那匹竹马——这匹竹马很旧了,也不知在家中传了多少代,多少孩子骑着它长大成人。
花生童年时骑它时,它浑身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仿佛马上就要散架似的。原以为它早给老爸扔掉了,没想到直到如今,它还好端端待在这杂物房里。
竹马把清瘦的脸凑到花生面前,伸出清凉的竹舌头,在花生额头上亲了一下:“公输花生,你好,我是竹马潇先生。”
额上传来一阵清凉的慰藉,像一个渴望已久的拥抱。花生停止抽泣。他把屁股往后挪了一点,又用沾满灰尘的手擦了擦眼。
“竹马我知道——可是……潇先生?”
竹马把竹舌头缩回嘴巴里,骄傲地昂起头:“怎么?竹马就不可以有名号吗?”
“可以……当然……但是……”
“嗯,小子,你不明白?事实很清楚了——你刚才那一脚委实够呛。哎哟,你踢坏了我的睡神经,这可不是一般的疼痛,我疼醒过来了——这很好理解吧?有个成语说得好——歪打正着嘛。”
花生伸手摸摸马头:“对不起得很,很疼吧?”
“神经都坏了,能不疼吗?不过醒来也好,再不醒来,就要像大多数的竹器一样,在睡梦中活着,又在睡梦中死掉——你一定知道,马类生命有限,就连竹马也不例外。嗯,对了,时间已经不多,我得回家。你来么?”
竹马顿了一下,等了好一会,见花生不回话,自个摇了摇尾巴:“你不来?——那么好吧,再见。”
竹马掉转头,朝窗户走去。
“不,不,等一下,我说呢——你要去哪里?”
“从哪来到哪去——我要回家了。我家在百木国。时日太久,恐怕回去的路我已不认得——不过管它呢,路总会有,出发了再说吧。”
“百木国?”
“对,百木国,那是宇宙间最安宁最美丽的国家。”
“最安宁最美丽?真的吗?那你带我去——”
“那你快上来吧!”
竹马去到窗前,面对着最后一抹霞光,前膝跪下。
花生从满是灰尘的角落一跃而起,小步跑到窗前,就在竹马飞出窗外的一霎那,他骑了上去。
    ??

#4 涉江采芙蕖 2012-05-03

竹马用力提起前腿,长嘶一声,像一匹战马即将远征,然后它用膝关节碰了碰脖子——就是从前系着个小铃铛的地方,只听得“蓬”一声,一个神奇的开关打开了,马背上,生出了一双翠绿的翅膀,翅膀上覆盖着绿竹叶,蓬松而舒展,远远看着就像是鸟羽。
竹马潇先生扇动翅膀,冲天而起。花生的心怦怦直跳,双手紧紧搂住潇先生的脖子,把自己的身子伏在马背上。
云絮碰着他的眼帘,痒酥酥的,东城的灯火渐渐离得远了。
竹马正在云海中奔驰。
天风从远方吹来,在他们身旁吹过,然后又吹到不知是哪里的远方去。大朵大朵的白云飘浮着,花生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跟白云一样轻盈,他觉得自己就像正在做梦似的,就像竹马刚才在杂物房说的“在梦中活着”似的。就这样在梦中活着,无拘无束地活在睡梦中,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哇!
潇先生飞翔的速度很快,它追上一头慢悠悠的白云猛玛,又把一群彩云鱼抛在身后。
“竹马潇先生!嘿,竹马潇先生!”花生把嘴凑到竹马耳边,大声地念着这匹神奇竹马的名字,他简直快活得不知说什么好。
潇先生快活地哼起歌来:“得得得~答~~滴滴滴~答~~”
花生也跟着哼起来:“得得得~答~~滴滴滴~答~~”
潇先生扬起蹄子,长嘶一声:“得得得~答~~——是马蹄声呀,滴滴滴~答~~——是落雨声呀~~无论刮风下雨,你都要跟我去远征呀~~你会唱这支歌吗?这是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少年公输无晴唱给我听的歌呀。”
“公输无晴?他是谁呀?”花生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记得家里杂物房里有一本书,书中有一幅插图,画着一个英俊少年,少年身旁用毛笔写着这个名字。
“四海之内说起公输无晴,都说是一位大英雄。哈哈,在竹马潇先生眼里,他只不过是个爱放屁小男孩。”
竹马说着,大笑起来。
花生一头雾水,觉得这话实在没有逻辑,关于这位大英雄,他好想了解得更充分一些。但就在这时候,前头出现了一大群美丽的白云羊。

#5 涉江采芙蕖 2012-05-03

白云羊是很好看的,从大地上抬头看白云,一群群白云羊,总喜欢摆出一种悠闲自在的样子。
可是走近了,走得这么近,花生才发现它们十分稚气,稚气得教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它们,忍不住想要拥抱它们。
竹马潇先生撒开四蹄,跑进羊群中。羊群中央,还有一群更幼稚的小绵羊,那么小,全都好像刚出生似的。
潇先生放慢脚步,潇先生哼起好听的童谣,不知不觉间,潇先生变得好慈祥。
就连马背上的花生,也感到内心充满了爱意。他伸手摸了摸身旁一头小羊的背部,羊毛软软的,暖暖的,又柔软又舒适。
花生把小绵羊抱起来,搂在怀里。
“咩。”羊微弱地叫了一声,“放开我。”
可是这只小小的白云羊实在太可爱,公输花生不舍得放开,他搂得更紧了。
所有的白云羊都回过头来,数不清的微弱声音汇合在一起:“放开它,白云羊是自由的。”
“花生!”竹马潇先生语气非常严肃,“放开它。”
花生心中生出一阵羞愧,他松开手,小绵羊蹦跳着回到羊群里。
潇先生板起脸,他不再唱歌,连话都不说了。嗯,潇先生很生气!
花生白皙的脸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云海的风温柔清凉,可说惬意到了极点。可是竹马背上的花生却浑身不自在,仿佛坐在针毡上。
身边的白云羊都离他远远的,以他为圆心,羊群中空出一个大圆圈,高大的潇先生走在这群小绵羊当中,看起来像一匹闯入牧区的狼。
这会儿,一直走在羊群最前面的绵羊公主停下了脚步,整个羊群也都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
羊公主转过身,面向他们,花生抬头一看,高兴得差点从潇先生背上掉下去:“阿稚!
这位羊公主,虽然变得高大秀美,花生仍然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她是花生家的梅花木羊形凳子!这会儿,羊背上正坐着个得意洋洋的小姑娘——那不是阿稚是谁呢?
羊公主朝潇先生行了一个点头礼,开口说话:“你好!潇先生,我正想取道云海,重回百木国的梅树林,只是年深月久,恐怕已不能认出往日道路。”
美丽的羊公主羊角上开着梅花,她的姿势十分优雅,细细的呼吸声十分惬意好听。潇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昂起头,把腹部收起来,脚步也迈得方正有力了,它调整出严肃而正派的表情:“草养公主,潇先生虽则年老,但古语有言:老马识途。潇先生愿意竭诚为公主效劳。”
“蒙潇先生带路,我十分感激。只是你能否向万物解释:男孩偷捉白云羊,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