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星星街
搬家最神奇的事是,你永远不知道你要住的下一条街是什么样。这话不全对,但是,大多数时候是正确的。你也许曾见过那条街,或者曾经路过,甚至还从那条街上走过。但是,从一条街上走过,和住在一条街上,是不一样的。可以说,完全是两码事。你走过那条街,看到它的模样,你觉得它可爱美丽整洁,或者肮脏混乱污秽,但很可能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你必须住下来,住到这条街的心脏里,跟它一起“怦怦 ”地跳动,和它一起呼吸、生活,你才会知道它的真正样子。
在星星街上住着的,除了小孩,就是老人。小孩是在外面跑的流星,老人是呆在屋子里的恒星。但这条街真正的主人是废报纸废纸板,还有堆的老高的矿泉水瓶和啤酒瓶。
在我们住过的街道里,有的街名字是我们起的,有的本来就有,还有的本来就有但被我们改了名,星星街就是这样。它本来叫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刚一踏上街口,就被一群小孩团团围住。
“留下买路钱!”一个说,一只脏乎乎的手伸了过来。
“走过路过,先拜山大王!”另外一个说。这个声音的主人交叉着双臂拦在我们面前。
“糖……”还有一个小的说。
有几只手轮流拉了拉我的辫子,绑紧的发束像泄了气的球,呲溜一下垮下来。我腾出手摸了摸,蝴蝶结不在了。
“嘿,小孩!”爸爸吹了声口哨。他举着我们的大床,大摇大摆地穿过包围圈。弟弟也把一张凳子举在头上,拙劣地学吹了声口哨,哨音扁扁的,窄而狭长,绕过他的细手细脚向后飘来。可他非常得意,因为所有的孩子都转头看他。但我知道他们崇拜的其实是爸爸,后来他们还叫他“举床大盗”。
妈妈皱了皱眉头,她大概不喜欢他们身上的味道。那是烂菜叶和下水道的味道,是漂满油污的阴沟的味道,是贫穷的童年的味道。但是当他们在阳光下,仰起头看着妈妈的时候,眼睛像一颗一颗最明亮的星。
一定是因为这样,妈妈才成了我们大家的妈妈——我的意思是,星星街上所有孩子的妈妈。她把星星街变成了一个大澡堂——她用晾衣杆和床单搭成的。
“来洗澡啊!”她说。
没人响应。
“要洗澡的来!”
还是没人响应,可他们都围在澡盆旁边,看着妈妈,没人往前,但也没人走开。
妈妈顺手抓起一个小家伙扔到水里去——一碰到有人不想洗澡的情况,她就会变成顽固的浣熊大力士,不管是谁都只能乖乖就范。
浣熊大力士一个接一个地把这些家伙扔进水里。
那天,我家的锅一直咕噜咕噜地烧着水,妈妈用掉了一打我最喜欢的黄连香皂,一直洗到晚上,才把他们全部洗了一遍。
夜来了,星星街的孩子们为我们举行了欢迎仪式。他们每人拿着一个啤酒瓶,从街尾走过来。当月光像流动的火焰,把举起的啤酒瓶逐一点亮时,街上就亮起了一颗又一颗绿莹莹的星星。这些星星越升越高,越来越亮,然后,整条街就飞了起来。
是的,一整条街。它轻轻地飞离了城市的上空,飞越了大气层,向浩瀚的宇宙深处飞去。在那里,初生的星星还在学习排列组合,它们旋转着舞蹈着,在天宇中幻化出无穷无尽的图案;在那里,我们穿过星星的森林、越过星星的群峰、渡过星星的大洋。我们变得透明,星星鱼群和鸟阵,从我们的身体里穿过。
住在星星街的每晚都是如此,但我们会去不同的地方。我曾经以为是梦,但当我清晨醒来,看见一梳头就落满地的银色星星屑,我就知道,那不是梦。
我们在星星街过得非常快乐。可惜,不久就接到了拆迁通知。和所有人道别之后,我们就离开了。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他们,那些星星街的孩子。
2012.515-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