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被吹进尼雅古城
这次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行动,从开始我就认为是一个错误,首先是时间上选择了炎热的夏季,塔克拉玛干沙漠最好的季节应该是秋季,温度不高不低,而且沙暴发生很少。夏天白天要面临4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地表温度经常可以超过80度,塑料底的鞋踩上去会开始融化。可到了晚上却能冻得人在羽绒睡袋里都发抖,更别提那随时光临的沙暴了。在这样一个季节,居然选择徒步进入沙漠,更是错上加错!
这个错误不是我犯下的,而是一个胆大妄为的朋友,这家伙因为正好这会儿有假期,和我一起到新疆旅行,到民丰县的时候,就一直说服我与他一道去徒步寻访尼雅古城遗址。我认为季节不当,坚持反对,如果一定要去,也只能开越野吉普。结果这家伙看无法说服我,居然自己留下一封信,就悄悄溜进了沙漠。等我逛够了大巴扎,带着一堆好吃的回到旅馆时,这家伙已经跑掉一天了,拨打他的手机,听到的永远是“不在服务区”——这边只有在信号塔附近才能有手机信号,这家伙看来真是已经跑远了。
并不是我胆小,尼雅古城遗址距离民丰县城尼雅镇,有150公里左右,但这150公里可不是能按照徒步每小时5公里速度计算,顶多走3天就能抵达这样简单。这里是 “死亡之海”,而尼雅古城的遗址,就在这“死亡之海”的腹地。尤其过了90号水站后,就完全是在沙漠中跋涉。松软的沙地,一脚踩下去就能没过脚踝,比在沼泽中行进还要艰难。翻越层层叠叠的沙丘,就更是上一步滑一步,即使是没有什么恶劣天气,一天能走上个15公里,也已经是筋疲力尽。
真受不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他一个毫无沙漠旅行经验的家伙,这么冒失地在最不适合穿行的季节闯进去,当真是凶多吉少!本来赌气想由他自己折腾去,可大家一起出发,怎么能我独自返回,不放弃一个队友,是野外探险的原则。好吧,追上他,把他带回家!
我可没有他那么胆大妄为,先去找当地的朋友借了一辆老版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这种车在当地很多,虽然大多十分破旧,但在沙漠里跑起来,表现却非常优异,唯一的缺点是大多比较费油,好在就我一个人,也没有太多的装备,留出来的空间多放上几个金属油桶作为后备燃油就是了。水!最不能缺少的就是饮水,除了把水壶和3L的水袋都灌满外,另外采购了4箱小瓶装矿泉水放在车上。水永远不嫌多,人如果从事重体力劳动,一天需要补充16L的淡水才能保持体内平衡。
知识点:水不能集中到一个容器里,一旦出现问题,还能有部分幸存,不然容器一漏,可能一滴水都剩不下了,这在沙漠里就意味着亲近死神!
食物我没有选择压缩饼干、蛋白棒、巧克力这些平常探险的专用食品——它们都需要大量的水帮助吸收消化,而是请当地人帮宰好了一头羊,分解后用白布包起来,再裹上一条棉被。沙漠里温差巨大,只要晚上将棉被打开,沙漠这个大冰箱自然就会冷藏羊肉,而太阳出来后,再用厚厚的棉被将羊肉包裹严密,保持低温。这样可以让羊肉保持新鲜一周左右。再加上新疆特有的哈密瓜和馕,足可以在沙漠里坚持一段时间了。
用了2个小时时间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我启动了GPS定位,驱车向沙漠深处驶去。这家伙这会应该已经宿营了,加上他是徒步,我开车,希望很快就能找到他。前提是他不要离开公路,以及公路没有被沙子掩埋。即使这样,我也要在他抵达90号水站前追上他,水站之后就完全没有公路,在沙漠中找一个人可就是大海捞针了——高低起伏的沙丘阻碍了视线,一望无际的沙海,更是让人连方向都确定不了,无数沙漠探险者都有过原地转圈的经历。那样的话唯一的希望就是千万不要起风,才能看出他留下的足迹。
从民丰一直向北,这时候虽然已经是晚上9点多,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公路若隐若现的在沙漠中蜿蜒着,很顺利地开到了90号水站,但却没有发现这家伙的行踪,看来只能开沙漠了。好在这辆车装备了宽大的沙漠胎,勉强还能应付。继续向北,很快就发现了一条人的脚印在向北延伸,肯定就是他了!这个季节,当地人都不会往沙漠深处跑。那么按照他的行走速度,我应该很快就能追上他。
知识点:新疆与内地实际有2个小时以上的时差,因此按照北京时间的9点多,只是当地的7点多,所以天还没有黑下来。
这家伙看来是搭了当地的拖拉机过来的,不然不可能跑这么快。天慢慢黑了下来,我打开车灯,放慢车速,小心地跟着脚印。又走了几公里,脚印的方向开始变化了——不出我所料,这家伙迷失方向了!可就在这时,车窗玻璃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坏了!起风了!在风扫平足迹之前,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刚这么想着,加大了油门向前冲,却感觉车身忽悠一下,好像要离开地面一样,好家伙,沙漠里的大风真是说来就来!
还没等我感叹完,就感觉整个天地都黑了下来,不是正常的黑夜的黑法,我连人带车好像掉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搅拌机里,外面漆黑一片,只听到狂风尖利的呼啸,车灯发出的白光,好像投进了无底的深渊,什么都看不到。虽然车窗关得严严的,一张嘴还是感觉满嘴已经都是沙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黑风暴?这种风速随便就能超过100米/秒的沙漠飓风,是沙漠中强温差形成的,虽然往往持续时间不长,但破坏力却是恐怖的。现在有两条路走,一条是顺着风向狂奔,把风沙甩到身后,但这样,很可能就完全偏离了寻找那个朋友的方向,甚至我自己都可能迷失在沙漠中。另一条路就是,停车把车尾对着风来得方向,尽量减少与气流接触的面积,由着风卷起的沙在车后堆积起来,这就是赌这场风不会刮太长时间,否则连人带车都可能永远埋葬在沙丘中……
我正犹豫间,忽听得车窗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定睛一看,一张已经扭曲的脸贴在了车玻璃上!正是我来找的那个家伙!我奋力推开车门将他拉了进来,就这一瞬间,车里已经装进了半车的沙子。救火一样关上了车门,顾不上问他的情况,就把油门踩到了底,调整方向顺着狂风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冲了下去。
沙粒向追兵发射的霰弹一样不停攻击着车窗,我把眼睛几乎贴在了风挡玻璃上努力分辨着前面的情况,脚下恨不得将油门踩进油箱里去。还好一直顺着风向,如果把侧面暴露给狂风,我坚信瞬间车就会被掀翻。
一个小时后,风渐渐小了,我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两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在一个背风的大沙丘后面停下了车,塞给惊魂未定的那个家伙一瓶水。不出我所料,这家伙搭了一段当地牧民的拖拉机,然后兴致勃勃地背了野营装备走到了天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错了方向。刚把帐篷扎起来准备睡觉,大风就来了,帐篷和放进帐篷里的装备转眼就被刮得不知去向,他看到风沙里我的车灯光,才奋力冲过来撞到了车窗上,再晚一分钟,就被淹没在这“死亡之海”了。
我一边数落着他不知死活,一边查看着GPS屏幕,想要辨别现在的方位,可怎么都连不上卫星,想必是刚才的狂风把伸出车外的GPS天线吹飞了。算了,好歹俩人还都好好的,车也还能开动,就已经是万幸了。有了刚才的经历,我的朋友再不敢下车去搭帐篷,最后俩人分吃了一个哈密瓜后,他套上睡袋就要在车里睡。我不容商量的要求他先用蘸了水的毛巾把脚擦一下再睡。这家伙嫌麻烦,在我坚持下,终于脱下鞋袜,这才明白了我的用心,虽然穿这高过脚踝的登山鞋,这时脚上依旧粘满了细沙,这层细砂不清理掉,不仅会不断吸收身体的热量,还会成为脚掌的研磨剂,很快会把脚磨起大泡来。
“啊!你快看!” 睡梦中被朋友的惊叫声吵醒,睁眼一看,太阳已经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了头,整个沙漠安静地沐浴在一片金红色中,就在不远处,一座残破的佛塔,站在晨曦中——尼雅古城的标志性建筑啊!真没想到一场大风居然歪打正着的把我们吹到了尼雅!走下车,看看手持GPS,当前位置坐标为:北纬37°58ˊ20.7″,东经82°43ˊ27″,没错,这里就是尼雅古城遗址了!
知识点:
尼雅古城
尼雅遗址位于新疆自治区民丰县北境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约150公里的尼雅河尾闾地带。据考古调查:尼雅河尾闾地带的沙丘与沙岭之间,南北约25公里长,东西约7.2公里宽、总面积约18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遍布着寺院、官署、住宅群、种植园、冶铁作坊和墓地等古代遗存。1931年2月,探险家斯坦因在这里发现一枚汉简上有地名“精绝”二字而得知,尼雅古城即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精绝国”故址。
朋友这时候已经完全被眼前古城的景象陶醉了,什么沙暴,什么装备的丢失,都无法削减他的兴奋之情。一步三滑地爬上了一座沙丘,从口袋里摸出小相机来要拍照,可镜头却怎么都伸不出来。原来早已经被细沙钻到了相机的缝隙中,卡住了镜头,这部相机只能回到城市里想办法维修了。
知识点:沙漠的细沙是摄影器材的大敌,进入沙漠,要把相机尽量完全密封起来,以防沙尘进入,不然很可能导致设备损坏甚至报废。
随着太阳的升起,热浪在古城中翻滚开来,朋友热得脱掉了外衣,露出臂膀,我看到忙将一块铝膜递给他,让他披在身上。但就是那一会的暴露,后来回到城市后,这家伙两臂脱了一周的皮。
回到民丰,去还朋友车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越野车的车尾,大片的油漆都已经被砂子打掉,很多地方被风沙磨得像镜子一样银亮,这就是那一场风暴留下的“纪念”了。不过总体人车平安,还就这么蒙头蒙脑地开到了尼雅遗址,也算是够有运气了!对大自然的敬畏之情,不由更深切了一层。
(作者: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