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鱼和猫

（1）

米鱼离开半山坡的家的时候，天上正在下毛毛雨。米鱼伸出舌头尝尝，甜的。阿姐说过，天上住着一个专司落雨的老神仙，他有两个徒弟，一个叫青草，一个叫紫苏。青草是九月出生的处女座，紫苏是四月出生的白羊座。要下雨的时候，青草或紫苏就拿着或大或小的启雨具，按老神仙的指示下雨。大雨的时候，要用黑龙瀑布斗，小雨的时候，则要用个簸罗慢慢儿筛。就像奶奶筛面一样，阿姐说，簸罗也分粗细，毛毛雨是用最细的簸罗筛出来的。阿姐还说，你看那雨，但凡性情柔和，疏密有致，多是青草下的；狂骤凌乱，砍树伤花的，则是紫苏的杰作。谁叫她们一个是行事缜密周到的处女座，一个是内心狂烈奔放的白羊呢。阿姐喜欢研究星座，村中出名。据说她单凭一个人走路的姿态就能说出那个人的生辰来。米鱼无来由就迷恋阿姐。阿姐曾说，五月出生的米鱼，最喜欢吃花生了。米鱼想想自己果然很喜欢吃花生，就更崇拜起阿姐来，天天围着阿姐转。阿姐去河岸浣衣，米鱼就在河叉捕鱼，阿姐去场上打谷，米鱼就在边上晒肚皮。阿姐折花编花篮，米鱼就爬到树梢给阿姐摘细枝儿。

可是，天天围着阿姐转的米鱼，在五岁生日的第二个中午，突然决意只身离家出走了。

没有告诉阿姐，也没有告诉奶奶。她们睡午觉的时候，偷偷溜走了。也没确定去哪儿，先下了山再说。踩着树根跳下去，把鞋脱了绑在腰上，踩着溪走一段，上岸的时候天放晴了，套上鞋子去青鱼大叔的田边顺两根黄瓜，边啃边斜穿进小树林，看了一回蚂蚁搬家，等出了树林来到旷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收工了。这片旷地，有一个篮球场大，米鱼跟阿姐来过几次，采了蘑菇在地里休息，阿姐唱歌，米鱼荡秋千。不过都是在白天的时候。据说这其实是山神的地盘，黄昏的时候山神会来散步。奶奶说，山神是一公一母两只鹰，早年失去孩子，从此对小孩有种奇怪的喜爱，看见了就叼走当玩具。米鱼停下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打量这里，四周树木野和，蔓草横生，浆果散落，连鸟啼也少，一派失意情绪，不过此时却趁了米鱼的心。正要这样安静，任谁也找不到，他想，如果被山神叼走就更有趣了。

场上横了两个空心石柱子，原来米鱼没见过的，也不知道哪个工地废弃在这里做什么用。光溜溜的柱子横躺在地上，每根四五米长，洞的直径和米鱼差不多高。米鱼看看天，云又重了，也许会像昨天晚上一样下暴雨呢。这样一想，觉得身上也凉了，索性钻到洞里去。

米鱼在空空的洞管里躺下来。他听见外面果然起雨了，是紫苏在作业吧，那么大，那么凶，那么没头没脑，还有风，像兴奋的猎犬，在洞口呜呜叫着。这个时候，阿姐在做什么呢？米鱼翻了个身，蜷起腿，把脑袋搁在胳膊下。以前，这样的时候，他最喜欢和阿姐并排坐在窗子前头，一边喝奶奶煮的柚子茶，一边看雨砸窗户。阿姐正在喝柚子茶吧？她发现我不见了吗？哼，阿姐…还想阿姐做什么？她不要我啦。米鱼又转了个身，从此我就只身闯天涯去。

米鱼看见自己闯天涯的模样。他光着身子，从一根树枝荡到另一根，优雅旋转降落起飞，从一根到另一根。像之前在阿姐的图画老师的IPAD里看到的滇金丝猴一样。数不清的树枝，漫无边际的降落和起飞。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在抓他的头发。是被树枝挂住了吗？哦，不，不是，是在做梦呐，可是又有什么在抓他的耳朵。米鱼睁开眼睛，黑洞洞的世界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不对！好像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贴着他的耳朵站着。他一摸，那个东西一闪。米鱼爬坐起来，看见两只蓝色的眼睛对着他。像只猫，米鱼想，一边往后退了退。那双眼睛却又向他靠近了些。

“喂，是猫吗？”

没有回答。圆碌碌的眼睛瞪着他。

“破猫，这是你的家吗？”

没有回答。圆碌碌的眼睛瞪着他。

“破猫，你也是流浪到这里来了吗？”

“我不是破猫。我是完整健康的猫。这是我的地盘，你是谁？”

米鱼差点跳起来，“哇，你真的会说话？”

渐渐能看清轮廓样子的猫，抬起左手舔了舔，一边欣赏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真奇怪，你以为我不会说话，干嘛还要和我搭腔呢？”

米鱼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下来。

猫又说话了，“你是谁吖？哪里来的？”

“我叫米鱼，我从山上来。”

“你是孤儿吗？”

“不是，我有阿姐，还有奶奶。也有爸爸妈妈，不过他们在很远的果园工作，平时不在家。”

“原来你不是孤儿，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候，孩子们不是都应该在家里准备吃晚饭了吗？”

米鱼低下了头。“我在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是什么意思？”

米鱼不说话。

猫说话了，“离开家闯世界吗？妙！现在村里的人类也流行这个阿。这可是我们猫族长久的风俗哟！小猫们到了年龄，就会离开家自己闯世界啦。不过，你飕飕飕了吗？”

米鱼没听懂。

“飕飕飕吖！就是临别之前的仪式。”猫停了停，若有所思地望望外头，说，“正好，我等会儿就要赶到猫村去，主持一场飕飕飕的庆典，你是我的客人，和我一起去玩玩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