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过一个少女

我遇见过一个少女
                                                 by桑陌丫头

我是怎样认识饭饭的
我认识饭饭，是在一个热得不能再热的夏天午后。那天下午在新街口的那家馄饨候里，只有我们两个顾客。相比于我面前的那碗清汤寡水的酸汤馄饨来，饭饭桌上的盛宴可是太壮观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一碗面，护国寺的蜜三刀、驴打滚、艾窝窝、奶油炸糕和豌豆黄，稻香村的鲜花玫瑰饼、香蕉布丁蛋糕、糖醇桑叶酥、鲜花藤萝饼、蜜豆酥、椰丝黄油酥、枣泥酥……甚至还有西点店的各式面包，提拉米苏，奶酪起司和泡芙。所有的大小吃食都被她散开包装摆在面前，而手持小银勺不紧不慢地一样样吃着它们的饭饭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天她的打扮十分扎眼，白色上衣下面穿的竟是一条四方形的裙子，平铺开来简直就像一张桌布，而她头上还扎着与裙子花纹一样的粗布花头巾。饭饭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一身打扮有多么怪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小银勺上，整个人已完全沉浸在面前的美食世界中，完全不知道此外其他的一切。
至于她是怎样扫荡完面前的十几个餐盒后跟在我后面离开馄饨侯并尾随至我家的，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午后，我认识了饭饭，知道他来自吃货星球，是一位年方十九的少女，初次到访地球，第一次和人类交了朋友。

一
饭饭在我家住了下来。说是我家，其实就是我临时租来的一间狭屋而已。除了床和书柜几乎别无他物，不过这些饭饭都不在意，她唯一受不了的是厨房要与其他房客共用。“那可怎么做饭呢？”饭饭在住下的第一天就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我没好意思直接告诉她我基本都不做饭，只叫外卖。

一天晚上，在睡梦中的我被饭饭叫醒。穿着一身白睡衣的她脸色惨白，宛如尚在梦游之中，“阿梨，我好饿，我想吃夜宵。”我怨念地起身下床，烧了壶开水，为她煮了碗泡面。
饭饭却对着它皱起了眉头，小银勺久久不肯落下去：“这种食物，我拒绝！”
我稍微有点生气，睡得正香甜被吵醒本来就容易心情不好：“家里只有这个，爱吃不吃！”
饭饭的大眼睛圆睁着，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勉强吃了一口后，抬头问我：“阿梨，你有多久没做饭啦？”
我想了几分钟，上次做饭大概还是程非在的时候。“半年了。”
饭饭很怜悯地看了我一眼，以不容否定的口气说：“明天我们去超市买菜！”

二
拎着大包小包爬上四楼，我和饭饭都累得气喘吁吁。不过她马上就进入了兴奋状态，面对食材的眼睛都闪闪发光。
“我要和阿梨比赛，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三个拿手菜出来，比比看谁的更好吃。”
“好呀，谁怕你。”虽然已经半年没动炊火，但我还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
小小的厨房，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各自占据灶台和电烤箱的我们，围裙和围裙经常撞到一起。我一边切菜，一边好奇，不知道来自吃货星球的食物味道，和地球上的会有什么不一样呢。饭饭专注地搅拌着锅里的汤，并没有发现我在偷看她。
油烟的味道升腾起来了，还有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与人在厨房里摩肩接踵地一起下厨，这种感觉，是有多久没体验过了？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大概就是怀念的味道吧。
“我做好啦！”饭饭转身，我用微笑回应她亮闪闪的眼睛，一点也没有示弱。“让我们来一决高下吧！”

三
饭饭端出的第一道菜，是沙拉。除了沙拉中惯常用的生菜西红柿和青椒之外，切成小碎丁的芒果点缀其间，而酸奶与白色的沙拉酱搅在一起，给红橙黄绿的多彩色盘上添了一层白霜。我拿起叉子，入口之后一股清凉的感觉弥漫开来。“有薄荷！”“是呀”，饭饭点点头，“沙拉酱是薄荷口味的，配上酸甜合宜的芒果和酸奶，是非常适合夏天的一款沙拉呢。夏天的时候每次吃到这个，就会让我想起浅间风露小花园里的晚风。”饭饭用小银勺也加入了我的阵营，边吃边说着。“浅间风露，那是什么？”“我读的中学啊，我在那里度过了六年时光。它的花园里有一座高台，放学后的晚上，我们总会坐在高台上喝着酸奶聊天……”来自另一星球的饭饭原来也和我一样有过单调、纯真但却让人怀念的校园生活，这发现让我对她有了一股奇妙的熟悉感。
饭饭端上来的第二道菜是丝毫没有任何花哨和奇特之处的，规规矩矩的主菜——罐焖牛肉。由于焖的时候加了番茄酱，因此整道菜呈现出一种红酒般饱和的色泽。只尝了一口，我就不得不承认那炖得又香又嫩的牛肉块实在是美味极了。饭饭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可是我母亲大人的独门拿手好菜，我是吃着这个长大的！”原来如此，为了和我竞争饭饭连妈妈的独门秘方都拿出来了，可我自己不也何样么。饭饭正对着面前的那份我做的红烧鳗鱼，她举起的小银勺上都倒映出她垂涎欲滴的表情，简直和小时候的我一模一样。那时候放学回家，走到二楼就能闻见从家里的厨房中飘来的香气，于是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四层那个熟悉的门前，冲进去正撞上光着膀子穿着白背心的爸爸满头大汗地把红烧鳗鱼端到饭桌上。多年以后，在我离开家的前夕，爸爸执意要手把手地教给我这道菜的作法，他说以后我自己一个人住，想吃就要会做，不能委屈了自己。饭饭大呼太好吃了，是啊，做的过程中要放白糖，所以才格外甜腻。小时候的我也是这样，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大声喊出来，嘴巴也吧唧地格外起劲，会被妈妈骂“太不注意餐桌礼仪了！”，可她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挂着和爸爸一样的笑容。
四

“好想学会阿梨的手艺啊！”饭饭还对红烧鳗鱼念念不忘，对从厨房走出来的我说。“吃了第二道，说不定你就忘了鳗鱼的美味了呢！”盘子里盛的是四五张煎好的茄盒。“哇，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小银勺快速地上下翻飞，片刻间盘子里就空空如也，“好好吃的馅饼啊，太满足了。阿梨的手艺真不错，我再不认真一些，可就要输啦！”饭饭的夸奖让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煎茄盒是外婆教给我的，小时候在乡下住着，每次吃到它都会像过年过节一样开心。外婆很多年前就去世了，那之后我很少再动煎锅。
饭饭深感危机，最后决定决一死战，端出了一份餐后甜点——红豆雪人汤圆。我还没吃，就先被它的外表吸引了视线。煮好的红豆汤中乖乖巧巧地用糯米团捏出了两个雪人形状的汤圆，红白相映，好看极了。它的味道和外表一样，冰糖红豆再加上软软的糯米，吃一口简直能甜到骨子里。“饭饭果然厉害呀！”这可是由衷的赞叹。“比起这么乖这么萌的小汤圆，我的第三道菜可要逊色多咯。”
饭饭的确对着我端上来的大锅炖菜噗嗤笑了出来，这可真不怪她，从外表来看，这把芸豆、土豆、茄子、青椒、西红柿和胡萝卜胡乱搅在一起的一大锅可实在是让人不怎么有食欲，不过做饭可不能使外貌协会嘛，我督促饭饭先吃吃看。“咦，味道意外地不错呢！”听到这句我期待已久的话，我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以前，我和程非住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大懒蛋。有了午饭就不做晚饭，有了晚饭就不做早饭，他发明出来的馊主意，把每次上顿剩下的残羹剩饭都胡乱搅到一起重新炖，于是就有了下顿的大餐，每次的乱炖虽然都丑的要命，可奇怪我们吃起来都觉得好香。”有多久了，我没在别人面前提起过程非的名字。我告诉饭饭，程非是我大学时代的男朋友，毕业后我们就住到了一起。半年前他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孩子，然后就离开了我，再也没有和我联系。他走以后，我就变得很讨厌一个人吃饭。

五
“我输啦！”
“其实我觉得我们不分伯仲嘛。”
“虽然我输了但我还是很开心哒，因为我让阿梨又重新开始做饭啦！”
“这倒是。”
“阿梨，我要走了。”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这个城市的味道，阿梨的味道我都已经尝过啦，我要出发去品尝下一个城市的味道了。”
“你走了我会想你的，饭饭。”
“我也是。”
我和饭饭最后亲吻了一下，然后目送她离开了我的家门，饭饭给我留下了她的小银勺，她说以后每当想她的时候，就用小银勺努力地多吃美食吧。

当我想起饭饭的时候我会做什么
后来，我还是一个人住，并且经常一个人吃饭，偶尔想起饭饭。
饭饭告诉过我，在她们的吃货星球，大家都是靠味觉来生存。人与人的相识、了解、相爱、分离，都是靠味觉来完成。他们每个人长大以后，都要去云游星系，寻找属于自己的味道。
他们星球上的人们相信，在食物中包含着记忆、感情和宇宙的奥秘。他们对待吃是如此之虔诚，因为他们相信着每次享用美食，都是在和食物中承载着的过往之记忆进行交流，那会让他们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乃至破涕而笑。
后来的后来，我开始喜欢上了一个人做饭给自己吃，一个人吃饭不再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我换了房子，有了新的伴侣，他很喜欢我做的菜。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饭饭，并相信着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美丽的星球之间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