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流行文化的幼稚化而欢呼
杨火虫
小纲:
引言
一、成人主流文化自我边缘化带来的契机
二、流行文化的幼稚化
三、不愿长大是一种先进文化
四、幼稚化心态与童话的成长
这真是一幅令人悲观的图像,虽然这种全景式扫描是以偏激的眼光来观照的,又不可避免的带有夸张的成分,但有哪一罪不是活生生的事实?哪一件事实背后不隐藏着急需要我们解决的问题?
更可怕的是由此引发出来的谁也不愿见到的后果,成人们愚蠢蛮横自私放纵的做法恰恰起到了反作用。离家出走、自杀、自暴自弃等显性激烈对抗行为虽然仍是少数现象,不满、失望与逆反引发的隐性对抗与不合作却早已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无论成人社会怎样劝阻埋怨指责威逼打压,都挡不住孩子们追明星、迷电玩、泡网吧、飙飞车、跳街舞、玩性感、闹早恋……成人们徒然地呼吁与叹息,掩不住迷惘与无奈;孩子却不以为然,我行我素。在一个成熟、正常的社会中,父母师长作为范型,是孩子成长的主流模式。但现在这种模式却失效了。孩子们表面上是任性与沉溺,实则是失望与逃逸--他们不再为父母老师骄傲,不再以父母老师为榜样,视之为透明人,当做要逃离的对象。成人在孩子的成长中被边缘化了。正如我们前面所分析的,这怪不得别人,这是成人们愚蠢蛮横自私放纵带来和后果,是自我边缘化。成人主流文化与流行文化(青少年亚文化)各行其道,之间鸿沟越来越深。这是我们时代最让人丧气与忧心的事件之一。
这一点已明显地在童话领域体现出来了。表面上看,童话好象还是无处不在,童话仍然出现在几乎所有的少儿报刊上,童话书仍然一丛丛、一套套地出,可是读者呢?看看那些报刊的订数就知道了,除了摊派订阅的,能有几万十几万就算非常好了;看看那些书的印数就知道了,除了父母们一定要买的安徒生格林外,大部分都只能印上个三五千册,了不起一万两万!可是,我们有三亿的适龄读者啊!可以这么说,少儿读者对我们的童话几乎是集体逃离! 那么,我们的童话还有希望吗?
我给出的答案却是肯定的:有,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希望。
一、成人主流文化自我边缘化带来的契机
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中,成人主流文化的边缘化足以带来让人心惊肉跳的动荡,甚至是毁灭性的后果,殷鉴不远,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就有许多现成的例子:整整四千万青年游荡在美国社会,他们狂躁地浪迹街头,吸毒、斗殴、滥交,它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至今仍在影响着美国社会;但比起“革命小将”对中国社会的破坏程度来,这又只能算做小巫了,那些“革命小将”对人性的蔑视与践踏,对师道的颠覆与重创,已经成为中华文化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所幸的是,我们的社会已经不是一个封闭的社会了。
开放,带来的是多元选择的可能。成人主流文化倒下了,还有数不清的亚文化形态;中国的父母师长倒下了,还有国外及港澳台的父母师长;旧的偶像倒下了,还有数不清的明星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这一切通过影视网络报刊电台舞台商场游乐场等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呈现在孩子们面前。
在传统的成长模式中,面对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成人当然不一定是隔离者或者守门员,但肯定可以起到过滤镇定免疫与消毒的作用。现在不同了,成人倒下了,一切都要孩子自己面对了。这些可选择的对象,只有吸引没有命令,只有诱惑没有威逼,只有暗示没有强迫,告诉他们创意胜过经验,勇敢强于权衡,开源优于节流,让他们心中兴趣压倒了稻粱谋,快乐代替了沉重,今天说服了明天。
从精神上说,他们是没有父亲的一代,有人说,他们是喝狼奶长大的,这不无道理。
或许头会晕目会眩,或许意会乱情会迷,或许要走不少弯路,或许得栽几个跟头。自由总有代价。
但这是值得的。
最起码,经验与教训都是自己的,这都可铺垫明天的成功;快乐与悲哀都是自找的,它都能化为幸福的感觉;没有扭曲与雕琢,都是自然健康的;不会越俎代疱替人谋划未来,不会己所不欲强施与人……
这次成人主流文化的自我边缘化,很有可能是培养正常健康心态、优化民族心理结构的一次绝佳契机。
二、流行文化的幼稚化
流行文化永远是年青人的天下,在买方市场大行其道的今天,尤其如此,无论它的制造者是不是这群消费者。因此,我给流行文化与青少年亚文化之间划上了等号。在今天这个时代语境下,流行文化的主角就是被称为“新新人类”的那群人。他们的文化动向,就是我们这节研究的题目。
从出生到目前即将结婚生子,他们都是大众关注的中心,这群人前所未有地奇异。然而这并不是说他们有多么的优秀与出色,事实恰恰相反,一路走来,他们竟一直是各种指责与非议的目标!
这是他们曾经获得过的“荣誉称号”:“小皇帝”、“追星族”、“电玩迷”、“网虫”、“玩酷一代”、“无厘头”、“古惑仔”、“迷失的一代”……
这是他们曾经赢得的形容词:懒惰、霸道、自私、意志薄弱、不会吃苦、沉溺、放纵、吸毒、泡吧、滥交……
最新引起非议的现象是,他们明明已经到了成人的年龄,却仍然幼稚无比,不肯长大。
事情的导火索是几个“两根小辫,两扎丫髻,紧身衣,工人裤,大头鞋,斜背花袋,使用奶瓶喝水”的“婴儿化”的上海小姑娘。事关“新新人类”,所以这个话题不用炒便会热起来,果然,一个个“罪证”相继被揭发了出来:
他们化妆都要用婴儿润肤露、沐浴露、宝宝霜;他们在麦当劳吃儿童套餐;他们到了抽烟喝酒的年龄,却喜欢嚼泡泡糖,喝娃哈哈果奶;他们喜欢一些过家家式的游戏、打打闹闹的恶作剧、“小儿科”式的伤风感冒;他们爱读的言情小说就像童话,他们唱的爱情歌曲也变成了儿歌;他们走跳棋、玩拼图、抱毛公仔,把小孩的生活内容复制到玩具中;他们对卡通片痴情永不改,他们对电子游戏念念不忘;他们喜欢像卡通片中的孩子一样扮鬼脸、做怪相、瞪眼睛、吐舌头,喜欢在钥匙链上挂一串“樱桃小丸子”或者“串烧三兄弟”,他们喜欢在手机外壳贴一些“史努比”或者“比卡丘”,然后再挂一只“Kitty猫”手机显示器……
大部分的解读都是负面的:
新新人类的身体发育呈“性早熟”趋势,而心理年龄却成为一种半生不熟的“后儿童时代”;是“21岁的年龄、12岁的心智”,“你是疯儿我是傻”;“不知他们病了,会不会挂‘儿科’?”;“潜意识仍然希望得到加倍的呵护和关爱,逃避社会和成年人的责任”;他们没有愤怒,他们不再咆哮,不再承担社会忧患;他们的歌唱也“只有一些有气无力的牢骚、一知半解的人生体验、自恋的伤痛以及胡思乱想的青春期分泌物”……
总之,流行文化让人失望地幼稚化了。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奇异之处了,竟然能在成人社会指责与非议的围追堵截下,从生理异类(独生子女、营养过剩的特大号一代)成长为文化异类,壮大成与成人主流文化分庭抗礼的文化势力。
他们注定会让我们继续失望下去。
如果我们还在固执己见地奢望着什么的话。
说到底,他们惟一的“错误”就在于,没有按成人主流文化的愿望与设计亦步亦趋地成长,没有尽快融入当今的成人社会。
三、不愿长大是一种先进文化
问题的关键在于,孩子们为什么要按成人主流文化的愿望与设计亦步亦趋地成长?为什么要融入当今的成人社会?
新人类的回答直接问题的核心:
何咏诗(21岁,大学生):成熟太恐怖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世故+圆滑,多么可悲啊!成熟意味着失去了许多纯真的、美好的东西。
Yo Yo(25岁,导游):在家里,是“家长制”,爸爸训斥,妈妈盘查;在学校,是“封闭式”管理,校长开会,老师谈心。他们把我少年时代的快乐给扼杀了。
(《后儿童时代》,《黄金时代》2000年第1期)
毫无童贞可言,不好玩。(《儿童不宜还是成人不宜》,《新周刊》108期)
其实这并非很新鲜的说法,也并非当今青少年才有的愿望。詹姆斯·巴里的《彼得·潘》和君特·格拉斯在《铁皮鼓》都表达过类似的愿望:永远不愿长大。因为成人世界没有什么好,战争、瘟疫、疯狂、环境污染以及所有自暴自弃的所作所为都来自成人世界。自从2500年前,中华民族就失去了童贞。自那个大动荡的春秋战国之后,中国人变得城府了,变得老谋深算了,古书所谓经典的,都是些教人搞计谋的,从《战国策》到《孙子兵法》,再到《三国演义》,直至《胡雪岩》,都体现出那种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精神。我们的文化扼杀了童稚的同时也扼杀了人的创造性。
不愿长大,说到底,是源自对成人世界成人社会的厌弃,是出于对新型社会新型伦理新型生活态度新型文化的向往。
从流行文化的幼稚化现象中,我们已然窥到这样一种迥异于成人社会的新型的生活态度。他们是没有父亲的一代,是吃狼奶长大的一代,但也因此“没有上一辈的重负,没有历史的阴影,对生活有着惊人的直觉”(卫慧语),直奔“好玩、年轻、活力、可爱、漂亮、快乐”而去。他们把这种生活态度称作 “蔻”,在这种生活态度下,他们率性、随意、简单、轻松、快乐,他们不矫饰、不伪装、不故弄玄虚、不装模作样、不为难自己、不勉强别人。他们只要真实,不要感觉,不要痛苦,只要痛快。
在这种生活态度下,一种新的心灵建设也正在他们中间悄然崛起。
1997年11月,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开始进行了一项研究,在访问了全国41位著名学者,调查了116位教师和家长,进行了20例个案分析后,发现现在的孩子在10个方面超过了成人:1.乐于接受新事物、新思想;2.主体性增强;3.平等意识、批评精神增强;4.法律意识;自我保护意识增强。5.公民意识增强;6.环保意识增强;7.求“实”精神增强;8.做事认真;9.积极的人生态度;10、兴趣爱好广泛。(《海峡都市报》1998年12月5日)
具体到思想观念与行为方式上,它体现为一种冷静、健康的生活态度,务实、专业的工作精神,自由、节制的娱乐方式。他们追求自我、渴望创造、无拘无束,相信这世界已经改变,将不再属于逆来顺受的人,而是属于独立意志的人;不再属于“两不怕”,而是属于新技术;不再属于权力,而是属于智慧;不再属于老实人,而是属于进取者;不再属于他们的父辈,而是属于他们。他们不打算像父母那样生活,不打算依靠长官,不打算相信单位,不打算追随权威,他们学会了公共精神,学会了开放的心胸,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为传统所累,不再为虚名所累,不再为道德所累,他们要靠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
有趣的是,这种现象并不是中国所特有的。在许多经济繁荣、文明程度比较高的社会中,都可以看到这种现象,甚至成人们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美国室内剧《朋友们(Friend)》(港译《老友记》)一集接一集,层出不穷地搞笑,搞笑背后永远是同样的状态:而立之年以不可逆转之势向这群单身老友逼近,可他们却总也不肯成年,向“立”的反方向逃离的过程中,合居状态下的友谊成了最后的庇护。这部电视剧不光在美国热播,在欧洲在同样掀起了相当的热潮,在法国的收视率竟然达了60%。观看此剧的观众们,像剧中人一样,他们也都年近30还在犹犹豫豫,害怕承担责任,不知这一生如何是好。“剧迷俱乐部”的组建人弗兰兑说,“这部系列剧真让人开心又安心,原来很多人跟我们一样,早早经历了生活,却迟迟达不到实际年龄应付的心理成熟。我们一面看戏,一面自嘲。”
硅谷公司办公桌上都放零食和玩具,有的还允许带狗上班,Novell公司办公楼前就是一条河,员工编程编累了就去钓会儿鱼,回去后特出成绩。
我们前面说过,在成人与儿童长达数千年的战争中,一直以儿童“战败”为结果,但现在不同了,时代与技术赋予了他们以力量,我们已经进入一个以想象力、创造力为核心的时代。不愿长大、幼稚化其实是对童真自然的回归,对想象力与创造力的追求。是一种更成熟、乐观、自信、平和、开放、宽容的生活方式,更加富有进取心与创造性,更加健康与理性。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不愿长大、幼稚化,代表的是一种先进文化!它是经济繁荣的衍生物和标志之一,也是文化繁荣的前奏与起点。
对此,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欢呼?
四、幼稚化心态与童话的成长
中国的童话界似乎更应该为此而大声欢呼。因为有迹象显示,这种健康自然的幼稚化心态与童话的优秀、繁荣有着明显的对应关系。
为什么那么多著名儿童图书出自英美?小说家、康奈尔大学英语教授、《纽约书评》作者艾莉森·卢里认为,一个可能的解释是,许多英国和美国人从未真正长大。在假期,或者在家中私人空间,他们很容易就重返早年时光:穿上孩子气的服装,玩幼稚的游戏,有时读儿童书,能够经常继续像儿童那样感觉和思考。因此才造就出许多能够天然成趣、富于梦想、想象无尽、无以预测的杰出的儿童文学家。
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E·奈斯比特花许多时间搭建玩具城,写出一本《魔力城》;劳伦特·德布隆霍夫继承其父巴巴系列写作多年,如今年逾七旬,仍然像孩子样好爬树;詹姆斯·巴里(《彼得·潘》作者)暑假里,同四个戴维斯家的男孩一起,玩捉海盗和印第安人游戏;刘易斯·卡洛尔(《爱丽斯漫游奇境记》作者)更喜欢与儿童而非成人为伴;最新的例子是当今红得发紫的J·K·罗林,她像其他著名儿童文学家一样,紧紧与其童年保持联系,在专访中,罗林说,“我认为,我拥有在哈利那个年龄段的生动记忆。”
相信这是大多数童话作家、儿童文学作家梦寐以求的境界,但何以英美的儿童文学作家就这样轻易地达到了,而我们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呢?
这跟他们的历史与文化。自从十八世纪晚期始,英美的许多诗人、哲学家和教育家就坚持认为,童年拥有美妙和独一无二的内容:做一个孩子就很幸福,很了不起了。所以许多美国和英国人,视童年为超越一切的阶段,自然就不情愿放弃童年。他们或许表现出成熟的一面,但是在私底下却仍然是儿童,渴望获得他们曾经拥有,或者据说有过的童年欢乐和特权。他们倾向于尽可能把自己想象成儿童,把着童年态度和乐趣决不撒手。
说到底,这是一个儿童观的问题。
反观我们,至今还在沾沾自喜于“不把儿童当作缩小的成人看待”,以为“理解与尊重儿童”就够了。是的,我们也曾经有过“儿童本位论”、“童心论”,但那都是以成人作家为出发点的,说得不客气一点,还只是属于浅层次的技术手段,远没有把“童年”当成一个独立的超越其他生命阶段的自足系统。
我以为,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是中国童话一直无法取得质的突破的根本原因所在。
因此,我的这本书才以儿童观始,以儿童观终。
也因此,我才会对流行文化的幼稚化发出如此响亮的欢呼。
可以想见,当这批新新人类人父母之后,开始为自己的子女讲故事,将肯定会有一种新型的童话诞生,将肯定会创造出一个远比现在更为充满活力与生机的繁荣局面。
而这,已经为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