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一个朋友给我的信
我当年轻的母亲时,一直想写一本叫做《闹闹的美学》的书,她们那种小人类行为、语言及审美的方式实在令人深感惊讶。当然这本书没有完成。这里保留的是部分“闹闹的语言”,但愿有对儿童的语言和思维感兴趣的专家学者能从中得到启发。阅读它们,那些对人类自身仍然有好奇心的朋友也会发出些许会心的微笑。 闹闹1985年4月生于北京友谊医院。
--题记
下午四点半,闹闹醒来在小床上。我说:“等阿姨给你喝完牛奶,妈妈带你散步。”她转
过去对阿姨说:“阿姨把奶喝完。”我和阿姨都不明白。她又说:“好阿姨,替闹闹把奶
喝完。”看来“散步”是和“喝完奶”联系在一起的,至于谁(主体)喝奶并不重要。(1987、3、28。不足两周岁。)
中午,我带闹闹去散步,胡同的路上半边有太阳,半边阴凉。“闹闹,我们在阳光下面走吧。”我说。她在阳光下走了几步,突然说:妈妈,我们是在阳光上面走。”(1987、10、3。)
晚饭后我带闹闹去亲爱的虎弟弟家。路灯晦暗,且隔老远才有一个。闹闹不断担心自己的
影子“没有了”。我带着她跑,追赶路灯下的人影。影子又不断地回来了。我用脚踩闹闹
戴贝雷帽的小头影子:“疼吗?”我问。“不疼。那个头离得太远了。”(1987、10、22)
晨六时许,天未大亮,听得闹闹在她和阿姨的屋里“咯咯”地疯笑,忙赶过去问。小小的她说:“我梦见我长胡子了。”说完,又笑个不停。(1987、12、26)
今天是上幼儿园的第四天,临走前她用小身体掩挡着门。“我爱你们”,她落地有声地说。她想我们会因为这样出色的优点而不送她去。我们无话可说。她继续宣布:“我爱你们大家”。我们仍然沉默。“我谁都爱”。她越说越冷静。我们不得不把门打开。“完了”她大叫一声。(1988、2、29)
带她去安定门奶奶家,她四处察看,一直在喜滋滋地笑。安定门奶奶问:“你笑什么?”“因为我爱”,她回答。“你爱什么?”奶奶又问。她还是笑,不回答。估计她也没什么好回答的。(1987、3、5)
我和晓渡去西藏,跟她商量给她找一个去处。“闹闹,妈妈和爸爸要去西藏,把你送到盐城,过一个月我们来接你。”“不”,她说:“把爸爸送到盐城去一个月,然后我和你去接爸爸。”(1988、7、15)
到盐城见到外公后,她眼巴巴地说:“妈妈你过一分钟再走,好吗?”因为我一直对她说“等到了盐城,妈妈就走了”。(1987、7、29)
(从西藏回来)问她:“想妈妈吗?”“想”。“怎么想?”“心都跳到后面去了。”(1988、8、31)
爸爸出差了。“我要爸爸”,她说。
我回答:“妈妈理解你”。
半夜,她突然提出要喝牛奶。“不,你搞错了,现在还没有天亮。”我说。
“妈妈,你理解我吗?”(1988、10、22)
最近闹闹睡觉之前老在“辗转反侧”。我说“好好睡吧”,她说:“我害怕”。我想不便问具体她怕什么。(1988、11、15)
她今天依咿呀呀说了很多话。其中包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心脏。……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心。因为大家都吃青菜。所以大家都有心”。她的确想理解这个世界,可是因果关系的问题还有待解决。(1988、12、11)
昨天晨起发现她的小枕头旁堆了一小团棉花。“棉花哪来的?”我问。“青蛙送来的”,她眼睛未睁就这样回答。然后一口咬定是“青蛙夜里送给我的”。我觉得好笑,没理她。
今天早晨,正好看见她正从散了的被头里一点一点往外掏,被我当场截获。我说“以后别这样了”。她略想了片刻,毫无惧色地大声说:“那你昨天不是没有说我吗?”(1988、12、7)
我把她从幼儿园接回家。路上问她:“今天你们在幼儿园都干什么了?”“没干什么”。她回答。“那你们一天怎么过的?”我又问。“刘阿姨把我们保存着”。(1988、1、26)
她没头没脑地对我说:“我喜欢我的身体”。“为什么?”我问。“因为大家喜欢我的身体”,她答道。(1989、2、4)
晓渡在厨房做饭老喊我过去。闹闹在一旁发牢骚:“你别老喊妈妈了。要不把妈妈喊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妈妈死了我也死,我死了爸爸也死,爸爸死了楼房也死”。“什么叫死
?”我问她。“死就是两手分开”。说完她做了一个摊开两手的动作。(1989、2、9)
今天是年初五。我说:“年过完了”。她问:“那‘年’到什么地方去了?”(1989、2
、10)
去刘东家回来,下了52路车就要爸爸抱。爸爸说:“走到前面爸爸抱”。她走了大约三步
,或许根本就没有走,突然掉回头指着我们身后的路说:“后面已经过去了”。爸爸抱了
一小会放下她。她很快又提出同样的要求。爸爸说:“走到前面那棵树那儿爸爸抱。”她
往最跟前的一棵树旁一站,说:这不是树吗?”(1989、2、10)
今天闹闹和夏夏还玩吵起来了,转而她又承认自己做得不对。夏夏的妈妈问她:“闹
闹你爸爸妈妈吵架吗?”“他们吵,把碗都摔了。后来又去买碗,我妈说,太贵了,一毛
二,不买吧。”夏夏大一点,她知道“一毛二,不贵”。闹闹说:“贵”。好象她很在行
似的。其实根本没有买碗这件事。(1989、2、10)
我把她从幼儿园接回家,发现她的两只鞋又穿反了。向她指出这一点,她毫不犹豫地把左
脚伸出来搭在右脚上,歪立着说:“这不正了吗?”(1989、2、11)
晚上我喝醉酒了。闹闹在一旁积极地协助爸爸:“妈妈你吃苹果”、“妈妈你喝醋”。郑
小刚过来和我说话。闹闹告诉她说:“别人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说话她才理呢。”(1989、2、15)
吃过晚饭,晓渡要去芒克家,让闹闹和我陪他一块去。闹闹说她要在家看“佐罗”和“卡
尔”。我说:“到芒克家也有得看”。“不,那我们家的动画片怎么办呢?”她用一种非
常痛苦的声音说。(1989、3、2)
中午我陪闹闹睡午觉。她突然说:“刚才我洗澡你给我脱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和爸爸
结婚时的照片。你们结婚时我在哪里?”“没有你。”我说。闹闹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个事
实,说了半天竟哭起来,一边呜咽一边说:“我在你的鼻子里”。
这个主题完了以后,她又看着我(我正和她面对面),说:“妈妈你看见自己的脸吗?”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我怎么看不见我的脸呀?”(1989、3、2)
这几天闹闹感冒天天在家,和我好得不得了。晚上她突然对我说:“妈妈你是我的同伙”
。“不,妈妈不是你的同伙,坏蛋和坏蛋之间才称‘同伙’。”我说。“不,妈妈你是我
的同伙。”不知道动画片里都说了什么。(1989、3、10)
闹闹吃晚饭的时候连讲了好几个故事。其中有一个特别完整。根据情节,我把它取名为“
小骨头看家”:
“从前有一座小房子,房子里住着两个人,一只是小狗,一只是小猫。这天小狗出去玩,
小猫要捉老鼠,家里没人。没人看家怎么办呢?小骨头就来看家了。小骨头在的时候呀,
突然,大灰狼来了。大灰狼敲门。小骨头就打它。它一仍,砸在大灰狼的这儿(指脑门)
。大灰狼走了,小骨头
把门关好看电视,看动画片。一会儿小狗小猫回来了,它们两个人把小骨头吃了。”
“不在家的人不能吃看家的。”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1989、3、15)
中午睡午觉前她忽然哀伤地哭起来。“妈妈我要变仙鹤”。近来她经常为一些抽象的
主题而哭。昨晚她因为“我不是一只小狗”失声痛苦。
哭完仙鹤,她又搂着我说:“妈妈你别死啊。我永远离不开你。我一离开你我就要死的”。
最后说:“我把哭都哭完了,就剩三个了。明天再哭,就剩两个了。后天再哭。就没了。”(1989、3、25)
“你是真妈妈还是假妈妈?”她问我。
“我是假妈妈”,我说。
“不,你是真妈妈”。她很认真地说。
“那你是好妈妈还是坏妈妈?”她又问。
“当然是好妈妈啦!”我认真起来。
“那你有的时候呢?”她正色问道。
“有的时候怎么啦?”
“你打我的时候呢?你是坏妈妈!”(1989、4、3)
晚上问我:“妈妈我们是动物吗?”
“是。”我回答。
“为什么我们是动物?”她又问。
我哭笑不得。反问她:“那你说我们是动物吗?”
“是的”。她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大家都爱动物,所以我们就当动物了。”(1989、4、4)
“妈妈,我一个人睡觉多难受啊。”(1989、4、5。不足四周岁。)
今天是星期天。说好上午带她出去玩的。但41路不发车。我们悻悻然往回走。走到邮局门口,很多人在报纸栏前看报。她挤进去,很快出来说:“这不是电视上的那个坏蛋吗?”在场的人都笑了。(1989、5、21)
带她坐火车回老家。只见火车外面远远的山头上有沉沉的灰色烟雾,一切显得庄严肃
穆,山的轮廓也很浓重清晰。她看得楞楞地说:“妈妈这些山多美丽啊。”我没作声。过
了一会她又说:“妈妈我都想哭了”。“为什么?”“因为这些山太美丽了”。(1989、
6、11)
闹闹上床以后很长时间还提出要喝水。我实在太累了,已跟她纠缠了一天。于是说:“妈
妈太累了。刚给你洗过澡,腰都直不起来了。”她沉默了半天,足有两分钟,然后十分冷
静地说:“妈妈,我并不想折磨你。可是我渴”。(1989、11、13)
晓渡出差了。闹闹和我在家。有点寂寞。吃饭时她对我说:“妈妈我们谈谈吧。”“谈什
么呢?”我问。“像你和爸爸那样谈谈”。她说。“像我和爸爸谈什么呢?”“谈那些不
懂的事情”。天哪,一个人怎么谈“不懂的事情”?(1990、2、10)
“妈妈,我和你都挺神”。(1990、3、27)
早饭时闹闹问我和晓渡:“什么是‘客体’?”我俩对视了一下,先没吭气。很快我
还是站起身来,拉开门,对她说:“如果现在来了一个人,他是什么?”“是客人”。闹
闹回答。我接着说:“客体就是你对面的东西,你面对着它”。我看她听得很疑惑,便说
:“这个词哪来的?”
“书上的”。“那你去把书拿来给我们看看”。她一颠一颠走了。过了一小会儿,她捧着
她的《格林童话》来了,指着翻开的某页某行,说:“这儿”。我和晓渡看得哭笑不得。
原句子是:“从街对面走过来两个裸体小人”。她把“裸体”念成“客体”了。(1990、
12、8)
昨晚带她看歌剧《茶花女》。今天吃早饭时,我们听了《茶花女》的磁带。她忽然说:“
妈妈,这么美的音乐是不是令你想起了爱情?”
接着又说:“妈妈,你的想象力我特别能理解”。(1991、3、29)
晓渡去西安。我带她去动物园。傍晚回来找不到钥匙了。无奈之中,只好从隔壁单元越墙
过来,不能出去总比不能进来好吧。当然把她也隔墙抱过来了(隔壁的这家人真好。)足
足六层楼。她不说她害怕,但事后对我说:“妈妈,我喜欢你的一个缺点,虽然你冒险,
可是你很勇敢”。(19
91、4、1)
从幼儿园回来我问她:“今天怎么样?”“挺好的”。“怎么好?”“没表扬也没批评。
”不知道幼儿园的表扬和批评都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之上。(1991、4、4)
今天她过六岁生日。临睡前我狠狠地抱了抱她。黑暗中她突然说:“你是毒蛇吗?这样紧
我?”(1991、4、26)
中午放学回来,她突然对我说:“妈妈,我怎么在阳光下还会做梦呢?”我微微地吓了一
跳。“什么叫做在阳光下做梦呢?”“刚才我在放学的路上,走着走着就做起梦来了”。
“那恰恰叫做‘白日梦’了。”我笑道。(1991、9、16)
“今天做第二十三集”。她上床以后自言自语道。“什么呀?”“我的梦”。对了,她告
诉过我她的“梦”是“一集一集”的。“昨天做到哪儿了?”我随口问道。“房子也盖好
了,在森林里,很大。我带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住了进去。我们有十二个卫兵,二十四个
仆人。你和爸爸住二楼
。和我们吃同样的饭菜”。
她的梦有好几种。前几天有一次早晨,她眼睛未睁就在床上“扑哧”一下笑起来。我叫醒
她问她笑什么。她脱口而出:“郭晓(她的同班同学)刚才摔了一个大跟头”。这回她倒
不说这是梦了。(1991、11、8)
“妈妈,我下课的时候,和男孩说话。有的女孩讥笑我:“女孩还和男孩说话呢”。
“那你为什么不和女孩说话呢?”我问。
“女孩不会说话”。她说。
“什么叫女孩不会说话呢?”
“女孩说话,要不太一本正经,要不太不一本正经”。
我惊讶于她小小的年纪将女孩儿的某个“本性”说得这么彻底。(1993、11、2)
“妈妈,你是巫婆吗?”
“我不是”。
“没事的。巫婆也有好巫婆和坏巫婆”。
“为什么你说我是巫婆呢?”
“因为你老穿黑衣服”。
“因为我不拉琴你就知道了”。
“妈妈,现在就咱俩。你现个原形给我看看”。她多次央求我。
看着她一脸恳求的样子,我真恨不得自己是个巫婆,真的有个什么原形。
“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来给你开门”。她放学回来,我说。
“那你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换衣服啊?”她问。
“换什么衣服?”
“巫婆的衣服啊。把巫婆的衣服换下来”。
我晚上戴上围巾出门。“你是不是去参加巫婆的聚会?”她问。
“在哪儿?”我问。
“在河边”。(1994、9月--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