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有魔力的东西,它在人生的数轴上标注出许多坐标点,然后,任你在位移到这些点上时随意喜怒哀乐。
以十月八号为中心,我的情感再次飘摇,如果我可以明确地知道自己应该选择喜怒哀乐中的哪一种,那么事情可以简单得多。
之前的节日是不能过也不愿去多想的,圆月清辉在我的繁忙中很自然地被忽略了。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总之我不想让它点中痛处。
然而时间实在是宇宙中唯一不败的真神,它蓦的出手点穴,我避无可避。
一年的日子不能说短,一个人的消失决非虚假,可是当那个宣判的日子抵达它一周年的边界时,为什么我突然对这漫长和真实同时失去了信任?
往事历历,还在眼前,包括去年这个日子之前某个下午我们同着妈妈一起走回了家;比如某个黄昏我们一间间饭馆找过去终于找到妈妈,然后一起在秋夜的风中漫步;还有,那个她在昏睡的下午,我一边看着点滴瓶子一边看电视上一些美丽的老太太展示美丽的夕阳之红,差点把输液管滴空......
就这样被时间点穴,酸软痛麻,无力挣扎。
有人说:时间会给你解穴的,你不是也有很多时候并不觉得什么痛苦吗?你看着你的孩子,很幸福地笑了;你遇见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咬牙切齿地痛骂......你不是常常都活得挺自如吗?
也许吧,可是要知道我已经有很久不愿再相信“从容”“自如”这样的字眼了。
我很想作践时间,所以我才那样频繁地熬夜。我很想报复时间,所以我常常在熬夜时干等黎明来到——枯守着一分一秒,我什么都不做。
然后我跟自己说:我还能怎样呢?就算穴道可以自解,那终究还是要靠时间啊,我要让那些时间快快走,快快地走......
我被时间点了穴。
我呆在了那里,成了大钟表盘上的指针,动或者不动无法取决于我;我甚至不知道究竟被点了什么穴道。因为我嘴角干干地朝上弯曲成弧形,喉咙里有一些涩涩的叫作笑声的东西,我就可以断定是笑穴被点吗?
或者,因为疼痛无比,动弹不得,我就可以说是被点中死穴,再无生理了吗?
恩德童话里描述的神奇的时间花,究竟是不是一种美丽呢?为什么此刻在我心中它是如此妖冶邪恶?
飞花摘叶是武侠小说里最柔美实用的暗器功夫,如果时间是朵花,究竟是谁摘了花瓣以那样大的劲力射向我的?或者,是它自身的魔力所致?
毛骨悚然。
一波又一波的遗忘,一日复一日的生活......我怕我麻木得不觉得疼,却又隐隐盼望着。
我看到一本书上女作者的照片,优雅的黑白色,娴静的姿态,隐者般的生活,劫波之中几十年如一日的镇定和对最后解脱的盼望。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我的妈妈,或者说,这种生活应该是她的,这种不断进行的优雅应该是她的。
去年今日,我必须同从前的无忧岁月告别;今年今天,我却想回到去年,按照去年的足迹重新走一遭秋天,然后是冬,然后是春。
哪怕依然在春天就结束。
可是回不去了,不仅回不去,还要因这种想法而倍受煎熬。
烈火焚烧般,冰霜浸透般,蚂蚁啮咬般......
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不满地问我为什么魂不守舍。
而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这半年里都不让多梦见她几回呢?
我不相信她这样无视于我受的折磨,她一定给我了,只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吧?
是谁?谁藏起了我的倾诉、她的聆听?谁藏起了那许多日子的边边角角、点点旧痕?
我被时间点了穴,这一定令我记忆力衰退,所以我想不起她曾经怎样在我沉沉的迷梦中凝视我,想不起她曾经怎样坐在我床前听我絮叨种种烦忧。我瞪着虚空,却抓不住时间的只鳞片甲来饱以老拳!
我只知道,疼是疼的,木是木的,空也是空的。
这当然并不影响我匀速走过每一天,甚至细节都没有什么不同:许多与孩子有关的喜与怒,许多与职业有关的哀与乐,甚至许多懒散度过的分钟和秒钟,还有基本上空白的夜晚。
我被时间点了穴,也痛,但不会立时疼死;也痒,但不会令你痒死;也麻,但绝对麻不倒你......
经过同样的坐标点,同样被点穴,可是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同。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挣扎,然而挣扎之后坠入了更深的泥沼;我曾经以为我无力挣脱,然而犹能欢笑哭泣感知幸福和痛苦的样貌。
这样的纠缠总会有个头,那时,无论是谁都将最欢畅地大笑。
2004.10.8夜——10.9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