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救赎,是在痛苦之后的。
耶稣的血肉之躯在十字架上痛苦、嘶吼,我仿佛听得见他每一寸皮肤痛得将要爆裂的声音,听得见他每一个毛孔中挣扎出来的奋争。他的福音在生前没有广布四方,却在他死后给了无数心灵饥渴的人极大的安慰,即便是对于他自己,也是一种解脱,一种最终利于天下人的解脱与成功。
后来,在古老的中国,还有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器官钉在另一部十字架上,这个叫司马迁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忘却宫刑的耻辱。性别被扭曲,然而,异于常人的生死观却让他在周遭无声的讶异与非难中继续挥动如椽大笔,在个人天空的一片黑暗中刻下中华历史的道道光芒。痛苦,在他身后成了映衬辉煌的深色背景,在史家的绝唱中被放大到极至——然而,又有几个人说他是懦夫呢?
十字架上这两位先贤,在身躯和人格的无比痛楚中为“救赎”作了诠释。
我们可以这样很残忍地庆幸:在人类历史上,如耶稣和司马迁这样的英才绝非少数,这使得我们可以一边慨叹他们的屈辱,一边享受他们的成就,然后,可能在某个深夜发现:自己的石头心开始火热、软化……
只是,为什么那样多的光芒都是在沉重与血腥中格外清晰?
俄狄浦斯王弑父娶母的必然使他承受了难言之痛,然而在自我放逐的生涯中他帮助我们发现智慧作为双刃剑的真面目,认清人之为人注定的渺小和无奈;凡.高的孤独绝望如同阿尔的阳光一样强烈,像他的向日葵一样,浓艳而又无法摆脱,他不仅因此失去了一只耳朵,甚至还有自己的生命,可是我们望向那烈日般的金黄时,怎么能够不赞美他?而赞美他,就必须承认:那金黄的向日葵萌芽之前的种子不是别的,正是无边无际叫作“痛苦”的深渊。
我真不想这样凄怆地赞美他们的救赎。他们生前,哪里有“夏花之绚烂” ?这绚烂,只能够属于他们的身后,身后的他们。而我,也只能够在这里望着书本中他们的一片绚烂忽悲忽喜,忽喜忽悲。
我敬佩凡事可以淡然置之的人,我相信那是一种修为,然而,我做不到,所以我对那些历经磨折并且终其一生不曾宣布摆脱心灵刑役的人充满亲近的欲望。如果说,豁达的心态是对濒临绝境的自己的救赎,那么,毕其一生将痛苦高悬在头顶并且以其他载体将之流传后世则更是一种真正意味上的修行。
我崇敬这些悲辛交集的人生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