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文字是有穿透力的,比如读到“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恍惚间,便会有一股苍凉感弥漫开来,挤迫出你心头一直不敢触及的隐忧。
是的,“自古红颜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男人的目光贪婪如兀鹰、冷酷如猎豹,往往只肯在光洁的额头、如花的笑靥、婀娜的腰肢上逡巡、停留,所以以色事人者,总是“色衰而恩绝”。那位“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可谓深谙男性的心理,虽然尽享恩宠,但在缠绵病榻之后,便断然拒绝了汉武帝“人情之常”的诀别,她知道自己憔悴的风姿会使皇上的宠爱摇摇欲坠。也正因此,那些艳名冠绝古今、在男性心中不留一丝瑕疵的红颜无一不是在盛年便定格了她们的美丽,如王昭君、如西施、如梦露……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但若让其尽享天年而不是早早在马嵬坡香消玉殒,恐怕鸡皮鹤发的她也只能在冷宫中伴“耿耿星河”咀嚼怀想“圣主朝朝暮暮情”了。
磨损红颜风华的,除了无情的时光,还有人人不能回避的生活,它的单调,它的平淡,它的烦琐、它的逼仄,会使女儿水做的骨肉溅上点点污迹,会让晶莹剔透的珍珠变成了无生机的鱼眼睛。所以任何一个童话都会在公主和王子结婚时戛然而止,决不敢揭起凡俗生活纱幕后那残酷的真实。《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蓉是何等娇俏、慧黠,如同天然美玉、旷世精灵,但到了《神雕侠侣》中便光彩顿失,变得狭窄、猜忌,更像一个优秀的幕僚师爷和合格的家庭主妇。其实也怪不得黄蓉,为人妻、为人母的角色转换,让她不得不收敛起娇憨的女儿性,而将妻性和母性发扬到极致,如同一只母兽,为了孩子和家庭,不得不长出锋利的爪牙,所以便少了些洒脱、真纯,多了些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而男性,他们不是不能,而是不肯正视这些生活中不能回避的真实,他们习惯于用唯美的目光去品评女性,所以他们往往更倾心于女性外表所带来的审美愉悦,而当这种美为时光、为生活磨蚀之后,他们的爱情便再也不能保鲜。他们也许能洞悉女性的坚韧、执着、忍耐、坚贞,击节赞赏她们高贵的品德和节操,但这一切也许只是让他们肃然起敬,而很难引发持久的爱慕之情。所以钟离春虽母仪天下,也只不过是一个政治工具,孟光的举案齐眉中唯见恭谨驯顺,却难觅夫妻间的似水柔情。还是孔老夫子一针见血啊:“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还有一类红颜,她们冰雪聪明,才情妩媚,气质无俦。但她们“馥比仙”的才华、“美如兰”的气质对爱她们的男人来说反而成了一种威压,让他们因了这才情而退避三舍,只愿进行远距离的对话,让她永远“在水一方”,而非“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所以张爱玲萎谢了,狄金森孤独一生。回望历史,多少才女的背影哀哀饮泣。这更让人羡慕林徽因这个天地独钟的女子,能赢得徐志摩、梁思成和金岳霖这三位杰出男子的全心爱慕,梁思成一句“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也是老婆的好”,说得如此心悦诚服,也袒露出了多么阔大的胸襟。其实,说男性不爱才女也冤枉了他们,冒辟疆与董小宛、钱谦益与柳如是也称得上是千古佳话,但从严格意义上讲,他们喜欢小情趣而拒绝大智慧,他们爱的是浅斟低唱,是红袖添香。
如果说女性是树,有许多男性只愿欣赏它开花时的芬芳妩媚,却让目光轻轻掠过它挺拔的枝干和浓密的绿荫,他们宁愿她是一株藤萝,让自己被仰视、被缠绕。
如果女性是水,那么很多男性情愿她们流成潺潺的小溪,以清澈见底的温柔包围自己,决不希望她们成为大海,因为海的浩瀚会让他们目眩神迷。
只有心胸像海一样阔大自由的男性才能真正解读和爱慕女性灵魂的美丽,并以温柔和沉静的心来吟咏这种美丽,比如爱尔兰诗人叶芝,他充满深情的诗句会穿透岁月的悠悠长河,永远在无数女性的耳畔响起:
.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过去的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候,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2004.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