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奇迹

手指蛛

秋天，我躺在一片半黄的树叶上。一阵风吹来，树叶轻轻一阵抖动，那片半黄的叶子离开了大树。我依旧躺在它的上面，晃晃悠悠，看着碧蓝的天空，云母片般的薄云，温和的秋日暖阳，还有，身边数不清的一同下坠的黄叶。我总是在想象，在它们上边也有和我一样的家伙。可我知道那只是想象，在这个世界中，我是孤独的。
从空中飘落下来的感觉很惬意。不时，我还会被风扬起，又转向高空飞去。这时，我直盯着橘黄色的太阳，于是它变成了青白色，我好像要飞进了。我再闭上眼睛，前方出现一片黄得发红的色彩。一会儿，我的心中一动。我知道自己又回落下去了。树叶不动了，但微微地颤了两下。我落到哪儿了呢？
慢慢睁开眼睛，我发现一个至少比我大20倍的眼睛在盯着我，那大眼珠黑白分明，充满了惊奇。
我有一点儿不高兴了。谁也不愿意被一个大自己这么多的家伙这样盯着看。

“哎，你要干什么？”我责怪地问。

“天呀！你会说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看到了一个比我的嘴巴大20倍的嘴巴。
“这有什么稀奇！难道你不会说话？”我白了他一眼，“我看你的确不太会说。”
“你从哪里来？”那张大嘴又问。
我用手指指上面。
一张大我20倍的脸反向上去，大眼睛盯着蓝得让人心醉的天空。
“这是哪儿？”我环顾了一下树叶的四周。叶子浮在一片乳白色半透明的“水”上，那“水”， 其实不该这样称呼它，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正确的叫法。那“水”看起来很稠，里面还沉着有我手掌那么大的白色的圆球。
“这是一个碗。”大嘴巴又说，“你落在了我的早饭里，一碗粥。”
“粥？我们那儿把小船叫做舟。”我说。
“我们也一样，就像你的这片叶子。”一个大我20倍的头点了点。
他把这个也叫“叶子”，看起来我们还有许多的共同语言。我指指自己的嘴巴说：
“嘴巴。”
一个大我20倍的手指也指向那张大嘴说：
“嘴巴。”
我指指自己的眼睛说：
“眼睛。”
他也指着大眼睛说：
“眼睛。”
我伸出一只手指在他眼前弯了弯，说：
“手指头。”心里怀疑他能不能看到我这纤细的肢体。
他把那20倍大的指头也弯了弯，说：
“手指头。”
我笑了。
他把大手指指向自己，说：
“一个男孩。”
“一个什么？”我从没听说“男孩”这种东西。
“一个男孩。”大手指又指了指那个大我20倍的胸脯，“我是一个男孩，你是什么？”
“我？什么什么不什么？我就是我！”
“我看你像是一个女孩子。”“男孩”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过你太小了。”
“女孩子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女孩子……我说不太好。”“男孩”想了想，“也许我该带你去见妈妈——”
“我才不见‘妈妈’！”我大喊。鬼知道“妈妈”又是什么东西！
“你会讲故事么？”“男孩”忽然问。
“当然，我最会讲故事了。”
“男孩”的脸上堆起了笑容，嘴里嘟嘟囔囊地说，“一个掉到粥里的小女孩会讲故事，真是奇……”
“奇迹！”
“对！奇迹！真是奇迹！”“男孩”好像很喜欢说这个词。
“好吧，今天给你讲的故事的名字就叫《奇迹》。”我说。
“快点讲吧。”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生活在一个充满阳光和绿荫的地方。那里气候温和，没有风雪，也没有四季。那有很多树，很多花，还有蜜蜂、蝴蝶和各种各样漂亮的虫子。小女孩没有妈妈，也没有朋友。她很会讲故事，但是没有人来听。
有一天，她正在四处闲逛。忽然觉得眼前紫光一闪，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紫色的蝴蝶。小女孩认识许多蝴蝶，虽然没和它们说过话。蝴蝶总是喜欢把嘴巴卷起来，除了吃饭的时候。它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爱说话的样子。小女孩知道它们是天下最贪吃的东西，她经常把能吃的家伙比作蝴蝶。蜜蜂就不一样，蜜蜂起码还把花粉贴在大腿上带回家，而且会发出“嗡嗡”的声音，虽然小女孩也没和蜜蜂说过话——它们太忙碌了，从来就没像小女孩这样闲逛过，一看它们跳的圆圈舞就知道了。蜜蜂只会说两句话“我发现好花啦！” “我发现好蜜啦！”它们从来不要求听故事，也不讲故事。
现在，出现了一只紫色的蝴蝶——小女孩从没见过紫色的蝴蝶——也许它会不同吧！也许不卷嘴巴，也许它爱说话？小女孩追着紫色蝴蝶就过去了。紫色蝴蝶上下飞舞，小女孩脚不停步。这样不知追出多远，直到她撞到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上。
“啊！”
小女孩吓得叫了一声。
她用手摸摸，那毛又长又粗，一绺一绺的很厚实。她把手小心地探进毛里，里面温温的，还有一点潮气。小女孩的手指在那浓毛深处探索……忽然，那东西动了一下。

小女孩吓得闪身后退。一个硕大的、黑黑的、湿漉漉的东西伸了过来，那东西差不多有小女孩的脸大。在那东西的下面有几个长长的枝条，再下面是一道深深的裂缝。

它们之上——是一个大她10倍还多的、黑色的、大大的、可怕的，眼睛！
“你好。”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说话。
“你也好。”小女孩怯怯地回答。但她心里很高兴，总算找到一个肯主动说话的东西了。虽然不是紫色的蝴蝶，这个……现在还看不太清楚是什么，恐怕要比一只紫色的蝴蝶大100倍。
“请问——你——你是……”小女孩很想礼貌地说话，可是她有点吓忘了。再说，她也不记得究竟有没有人教过她怎样和陌生人礼貌地交谈。
“我是大狗。”那个声音又说。
现在小女孩能看明白那道裂缝是嘴巴，上面的长枝子应该是胡须，而黑球是鼻子。看清了这些，她就不那么害怕了。
“大狗，你在干什么呀？”
“我在睡觉。”
“睡觉？你是说现在吗？那么我在你的梦里？”
大狗笑了。那道深缝裂开，露出尖尖的牙齿。不过小女孩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个笑容。
“现在，是在和你说话。刚才，我被你弄醒了。再刚才，我在睡觉。”大狗说，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小女孩看到了它的满口牙齿，还有红红的舌头和黑黑喉咙。她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大狗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它的手可真大啊，还长着长而带钩的指甲。它眨了眨眼睛，松开一点手说：
“我很困，还想再睡一会儿。”然后，它赶紧又捂住嘴巴，挡住了一个更大的呵欠。
小女孩看着大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不太知道困是什么滋味。一般来说，她只有在没有意思的时候才去睡觉，有好玩的东西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想睡。如果有一个爱说话的家伙站在她面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睡一会儿的。她不喜欢睡觉，这会儿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睡过觉。困？不过，她做过好多梦，千奇百怪的，应该是在睡觉的时候作的。有时，一个好梦还没做完却不知怎么就醒了，这时她会很恼火。或许，刚才大狗在做一个好梦吧。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大狗又睁开了眼睛。
“你也一起睡一会儿吧，我现在没法陪你玩。”大狗说，它伸出了一只手臂。
小女孩爬了上去。
大狗把手搭在鼻子上，头枕在臂弯里，又合上了眼睛。
小女孩用大狗长长的毛盖住自己的身体，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张大脸。她记得大狗刚才提到了玩。一会儿，等它醒了，她就可以和它一起玩了！小女孩想到这儿很高兴，她慢慢地整理盖在身上的长毛。这儿很暖和。但她并不想睡，虽然这是第一次有人请她一起睡觉，以前是不是有人请她一同做过别的事情她也不记得了。
……
大地忽然一抖，不，是大狗的身子一动，小女孩看到大狗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么？”小女孩问
“醒了。你呢？”
人家根本就没睡！小女孩心想。或许睡了？但没做梦呀？或许做了？可不记得了！管它呢！“我们一起玩去呀？”她兴奋地大叫。
“好啊。玩什么？”
“玩骑大马！”
“怎么玩？”
“我骑在你背上，你快点跑，我一拉缰绳——我拉你背上的毛，你就停下。好了，开始！”
大狗一跃而起，小女孩被猛然晃了一个趔趄，双手紧紧地抓住大狗背上的长毛。大狗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小女孩问。
“你拉我背上的毛了。”
“可我不是让你停啊！你跑得太快，我不抓坐不稳。”
“那我慢点跑。”
“不行！快才好玩！要快，越快越好！”
大狗忧心忡忡地回过头来看着小女孩，“那我什么时候停？”
“我松手你就……”
大狗瞪大了眼睛。
小女孩哈哈大笑起来，她在大狗草原一样的背上又蹦又跳。
“让我们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小女孩折腾了一阵后说，“刚才，我抓你时疼么？”
“不疼。”
“那我咬你一下可以么？”
大狗的表情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它那硕大的头。
小女孩把头钻到大狗背上的厚毛中，试探地咬了一下。
“有感觉么？”她问
“嗯，你可以再使劲些。”
小女孩又使劲咬了大狗一下，她感到大狗的皮抖动了一下。她又拽了拽大狗身上的毛，问：“能分开么？”
“能。”大狗点点头。
“好了。”小女孩一跃而起，“咬你的时候就停！现在，开始！”
大狗再一次一跃而起，小女孩狠狠地抓住大狗的毛，这感觉真过瘾啊！小女孩本想看看四周的景致，就像一个真正的骑手那样；可是她发现真的这样做很难。首先她在大狗的背上颠得厉害，难以看清四周的景物；再者，大狗的速度太快，背上是毛都扬起来，动不动就扑到小女孩的脸上，她常常根本就睁不开眼睛。不过，小女孩很快发现了一种更好玩的方法。她紧紧地抓住大狗背上的毛，像柳枝上的树叶一样横着飞起来。在大狗的奔跑中，她有时会落回大狗的背上，又很快弹起来，那毛绒绒的后背好像厚厚的草甸，在上面颠来颠去真是好玩极了！小女孩干脆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暴雨中的青苹果、狂风中的花蚊子……忽然，她觉得周围有一些湿，下雨了？没有。啊！是大狗在出汗吧。虽然它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可是……
小女孩还是决定在大狗背上咬一口。想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咬住一块皮肉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小女孩努力拉短手中的长毛好靠近大狗。她想腾出一只手来拨开那些湿毛找一处下嘴的地方，可是毛根处浸上汗水变得很滑，小女孩好像被风吹掉的树叶……
大狗猛然停住了。它回过头来四下张望。
“你在哪儿啊！”周围很静
“你猜猜看？”一个细小的声音回答。
大狗笑了，它抖了抖身子，然后说：
“你在我的尾巴上。”
“哦，原来这是尾巴啊。”那个小声音又说。
忽然一只大狗爪子伸到小女孩的面前，小女孩蹦了上去。
“不许再这样叫停！”大狗说。
“知道了。”小女孩漫不经心地回答，其实刚才她也很害怕，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经历。
大狗躺下了，小女孩走近它的大脸。“你累了么？”小女孩轻轻问。
“不累。”
“我现在在哪儿？”小女孩不见了。
“在我的脖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
“现在呢？”
“肚子上。”
小女孩向草中一扑，不见了。
“现在呢？”
大狗站起身来，四下嗅了嗅，很快用鼻子把它顶了出来。
“不好玩！我太小了，走不远。”小女孩一脸不高兴地说，“现在你藏起来，我找。”
“嗯。”大狗也对这项游戏很感兴趣。
小女孩从大狗身上滑下来，说：
“你要想办法让我找不到，要不然你就是大笨狗。你那么大，应该能跑很远。我数到10，就去找你。开始！1——”
大狗一扬后腿，一阵尘土几乎把小女孩盖住。
“呸！大笨狗！”小女孩的“2”还没喊出来，就被土盖了下去。她忙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
好容易整理干净了，她抬起头四下看看，周围什么也没有。
大狗呢？
她开始找。
四周是很高的草。小女孩在里边走得很吃力。这仿佛是她的热带雨林。可当初在大狗背上的时候，它们的确是草原啊！开始，她还记得大狗的汗味，它们呆过的地方还有被压倒的草。后来，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耸立在四处的杂草，面无表情地挡着她的路。空气冷冷的，只有一股荒凉的味道。大狗在哪儿呢？
“大狗！”
“大狗！”
“大狗我看见你了！”
“你快出来吧！”
草原空旷，没有回声。小女孩细小的声音好像蒸腾了的水汽。
左走走，右走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向了什么方向。小女孩不想喊了，她抬起头，天色已经暗了。有一边天变成青蓝色；另一边变成灿烂的金红，然后是胭红，淡紫，好像还有一丝鸽子颈毛上的墨绿和灰。最后的红色好像焦急的脸庞，终于等不了了，一扭头走了。一边的天空上星星已经出来了很多。
小女孩躺了下去，她实在不想走了。从生下来她还没走过这么长的路呢，虽然她不能说出自己是什么时候生的。不过她知道自己已经是很多次这样看星星了，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草也挡不住它们。它们好像会说话。她总是喜欢和它们说个不停。有时它们一起说，吵死了！
她最爱一颗青蓝色的星星。它又大又亮，声音浑厚温柔，说话彬彬有礼，一点也不聒噪。不过有时它太酷了。如果她不先开口，它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有时甚至假装看不到她。其实她知道它很喜欢自己，天刚一黑，它就出来了，整夜整夜地不眨眼睛，有它的夜晚，她的心里很踏实。还有一颗星星也很好，它是红色的，喜欢到处溜达，这几天在这儿，过几天又跑出一大段到了那边。有时来得早，有时来得晚，有时不见了。但它一出现就很热闹，它最会说笑话了，一边说，一边自己笑个不停，一颤一颤的。有时它故意板起脸来，却是在说一个更逗的笑话，一会儿它又笑得前仰后合。每次她都是先找青蓝色的星星，看见它后，再去找火红星，一聊聊半夜。不过她一直在留心青蓝星，它往往就那样站着，不知是看她还是看风景。有时它走了，她也就没有听笑话的心思了。她一打呵欠，火红星也没了心情，一屁股坐到天下边或去逗连在一起的三姐妹。三姐妹总在天河边洗脸，希望自己永远水灵灵的。她们都很喜欢火红星，但是谁也不说出来。
小女孩也常常看到流星。流星是可以许愿的，她的愿望就是能有人真正和她说话。也不知道流星听到了没有，它们自己从不说话，只是像箭一样地飞跑，不知道在急什么。今夜，小女孩没有去找青蓝星和火红星。她觉得满天的星星都像雨水。夜空中挂满了雨水却不落下来，夜空好奇怪啊。它能撑多久呢？
有落的了！那是流星。
“让大狗快出现吧。”小女孩在心里说。不过，她又对下一颗说：“我才不要它出现呢！大狗是谁？”
真有这么一只大狗吗？小女孩忽然有一些怀疑了。这该不是一个梦吧。自己躺在这儿，很有嫌疑刚才是睡着了。虽然……她并不知道怎么会到这里——这并不稀奇，她常常跑到不认识的地方。第二天天亮时，自然有蝴蝶和蜜蜂把她引回去，草原上也有花啊。对了，一切都是从一只紫色的蝴蝶开始的。哪儿会有紫色的蝴蝶呢？一开始就是梦嘛！真傻。没关系，一会儿醒了就都好了。小女孩把手枕在头下，支起一只脚来。好疼啊，脚掌好像是被公鸡踩了。这也是梦？是睡觉时被马蜂蛰了吧。这样居然都没醒！小女孩不由笑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天气好像更冷了。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大狗吗？”小女孩脑中这样想。她睁开眼睛，看到四周的草影，哦还有青蓝星，它在冲她微笑呢，虽然这笑容很矜持。
飘来一种熟悉的味道。虽然知道是在梦里，小女孩还是哭了。泪水大滴大滴地滚到她身下的草上，很小很小。她没有动，哭了好久，却没有声音。大狗的脚步在四周不断响起，越来越近。她能想出它在用大鼻子嗅来嗅去，希望把她顶出来。可是，它难道不知道这是场梦吗？在梦里嗅，嗅出个梦来。小女孩笑了。天下的傻子不止她一个呀！

忽然她身体一动，一阵温暖的气息扑天而来，大鼻子顶到她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大狗说，它的声音有些涩。
小女孩看了它一看，还是那只大狗，那只梦中的。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大狗好奇地问。
“没怎么呀。”小女孩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和陌生人说话。”
“陌生人？”
“对呀，你是谁呀？”
“我是大狗，你不认识我了么？”
“大狗？不认识。”
“刚才我们还在一起玩呢！”
“刚才？刚才我躺在这儿看星星。”
“不是刚才，是天还亮的时候。”
“天还亮过？”
“当然，不然怎么黑呢？”
“从来都是这么黑。”
“你睡迷糊了。”
“我从来都不睡。”
“不可能。”
小女孩看了大狗一眼，没说话。
“你在做梦吧？”大狗又问。
“是啊。”
这回轮到大狗看小女孩了。
“你不是在做梦嘛？”小女孩问。
“当然不是！我一直醒着，一直在找你！”
小女孩嘟起了嘴。“找我干什么？”
“你让我藏起来，可过了半天也不来找我。”
小女孩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露滴。
“我想可能是我跑得太远了，你那么小，根本就追不上。”大狗接着说。
露滴虽小，但在星光下很晶莹。
“所以我就跑回来，到处找你。”
“你找我？那么为什么不喊我？”
“我不知道你是谁，怎么喊？”
“原来谎话还可以这么说。”小女孩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它。
“我没说谎。”
“你是谁？”
“我是大狗。”
“我是谁？”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找我？”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
大狗点点头。
“我是大狗？”
大狗有摇摇头。
“我是小狗？”
大狗还是摇头。
“我是狗么？”
大狗又摇摇头。
小女孩再次笑了。
“那我是狗屎？”
大狗大声说：“你就是你，我们在一起玩过，骑大马，还有我找你，你找我。”
“胡说！”
“我没有。”
“你找到我了吗？”
“找到了。”
“我找到你了吗？”
“你根本找不到我。”
“谁说的？如果我想找，就一定会找到你的。”
大狗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我想找是一定会找到你的。”小女孩洋洋得意地说，“我有的是办法。可我根本就不想找你。”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你！和你在一起一点也没有意思。你又大又臭，还有一身让人痒痒的毛，跑起来颠死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和你在一起，所以才不找你的。”小女孩扬起小脸看着大狗。在星光下，那张小脸是多么明亮啊！
“那你为什么不说再见。”
“再见。”
“不是现在。那时为什么不说。”
“不说，不说，就不说！我不喜欢说。”
“现在为什么又说！”
“因为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我喜欢在这里看星星。”
“哪里都有星星。”
“这里的最好看。”
“你说谎。”
“你从来没看过星星怎么能说我说谎？”
“我看过。”
“你从没仔细看过，没整夜整夜地看。”
“你怎……”
“我就是知道！你睡的时候不会用后背着地，不会把脸冲着天，不会一夜不睡只是看着星星。你就知道睡觉！大笨狗！我们根本就不一样！”
“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太笨了！”
“你聪明就行了。”
“我不愿意和笨狗在一起，说什么你也听不懂！”
“你说我就懂，大不了你多说几遍。”
“我不喜欢说话，而且说了也是白说。笨！笨！笨！”
大狗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敢眨一下。
“我喜欢和星星在一起，它们不说话，不用我解释。我看着它们，它们就明白怎么回事。你看到那颗青蓝星和那颗火红星了吗？它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常整夜整夜地呆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懂吗？总在一起。我口渴了去喝水，它们就在我的杯子里笑。”
大狗抬头望着天空，所有的星星隔着水雾都光芒四射。它不知道哪颗是青蓝，哪颗是火红；它的确从没有好好看过星星；星空的确很美；它的确不能用脊背睡觉，狗都是这样；但是——大狗真想永远这样抬着头——但是泪水还是流了下来。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它，没办法，在她的眼中，这种泪水实在是太巨大了。
“其实，你用不着难过。”
大狗没说话。
“你只是在做梦。”
大狗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了头，“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从不做梦。”大狗说。
“你是在我的梦中。”小女孩说。
“我不懂。”
“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懂。不过也没关系。等梦醒了，你就不见了，也不用懂了。”
“在梦里又怎么样。”
“在梦里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根本就没有草原，也没有一只大狗。”
“那你呢？有你吗？”大狗直看着她。
小女孩退怯了一下，说：“也许也没有我，就算有也不是你眼中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子。”
“因为这是我的梦。”
“那我的尾巴有多长？”
小女孩看着它，闭上了嘴。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就是在说谎！”
“它是你身长的2/3。”
大狗停了一下，急着说：“不对！根本不对！它只有我的身长的一半！”
小女孩笑了。
“在梦里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现在大家都在，还可以再玩一会儿。”大狗说。
“好吧，你藏起来，我找你。”
“我不！”
“不是要玩吗？”
“你不会来找我！”
“我会的。”
“你说谎。”
“我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是真的。我流过的汗，跑过的路，压过的草，难道都是假的吗？——告诉你，向那个方向去，”大狗指向一处远方“有一片花很漂亮。”
“你就是在那里停下来的，白色的，好大一片。”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一定是不相信我会回来找你，才说什么梦，什么假的。你过来，藏在我的身体里，我来找你，很好玩的。”
“我知道这是梦就不能再玩了，游戏是必须当真的。”
“我还在呀，你没醒呢。”
“你走吧。”
“你会发现我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走吧走吧，求求你了。”
“就算我在你眼前一下子不见了，不是也很好玩吗？”
“一点也不好玩！”
“怎么不好玩？”
“你不会醒，当然不知道。”
“醒了又怎么样？”
“醒了会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因为再也看不见这些星星了。”
“它们是假的。”
“它们是真的……它们很美。”
“我呢？”
“你很难看！”
“……为什么你要这样？”
……
“哎，我们一起睡一会儿吧。等我们醒了，天也亮了……我就算不见了，你也不会亲眼看到。” 大狗说。它走到小女孩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暖和么？你冷得好像一滴露水。”
天快亮的时候，大狗知道小女孩又要走了，虽然她的动作很轻。她拨开了它的长毛，从它的前臂和草之间的缝隙中挤了出去。她不想弄醒它。“但是为什么要走呢？等我不在了再走好不好？我真希望自己真的是一场梦呀！你不是醒了吗？我不是还在吗？为什么要骗我呢？”大狗一动不动。它知道小女孩终于要离开了。
小女孩爬了出来，她回头看了看大狗，站了起来，走向一株高高的紫菀。她爬到紫菀的顶端，在那里晃呀晃呀，在这种剧烈的摇摆中，她回头又看了大狗一眼。忽然，她一松手，像离弦的箭，飞向远方。
大狗愣住了，然后它向那箭消失的地方冲了过去。

小女孩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刚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大狗。它的大脑袋后面是金灿灿的阳光。
“我找到你了！”大狗说。
“是呀，你真聪明！”小女孩说，“现在，你藏，我来找。”
大狗一溜烟儿跑了。
小女孩爬上高高的蒿草，看到大狗背上的毛一扬一扬地在远处动着。一会儿，它停住了，躲在一丛鸢尾的后面。小女孩飞弹而出，正好落在它的大脑袋上。
“啊！”它们快乐地大叫着。
然后，大狗说：“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我们梦见大家永远在一起。”小女孩说。
大狗把小女孩举上的它的背，向前飞奔。天边忽然出现一道金黄。小女孩大声喊：
“麦田啊——”
它们冲进了麦田，惊起好大一群麻雀。稻草人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一会儿，小女孩和大狗都看不见了。谁也分不清在这一大片橙黄中，哪一处麦浪的波动是由于风，哪一处是由于大狗的奔跑和小女孩的快乐。

小女孩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茂密的虎耳草丛中。太阳已经偏西，天空很晴朗，好像要把人吸进去，没有一朵云和它作伴。太阳也要走了，不知道青蓝星和火红星今夜会不会来。直到太阳碰到地平线，小女孩才站起来。她觉得手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着胭脂一般疲倦的夕阳的光芒，她看到几绺又长又涩的丝。小女孩小心地把它们收集起来。她把它们仔细地编成一只手环，套在左手上。这一晚，她一直在玩那个手环，发现它上面有一种温暖而荒凉的味道。
“就是你现在戴的这一只么？”小男孩问。
“当然不是！这是用棕榈树干上的纤维做成的。”我说。
“哦。——我家就有一只会看星星的狗。”男孩又说。
“我才不信呢！”我嘟起了嘴。
“真的，我把它带来给你看。”
小男孩一转眼又回来了。他把一只小狗放在桌子上。那只狗蹲坐着，挺直了后背，昂着头望向天空。它是瓷做的。
我站起来，小男孩伸出一只手来，我经由他的手来到小狗面前。我望着它，它的眼睛执着地向上看。
“你这样不累么？”我说。
然后，我用双臂环住小狗的身体，闭上了眼睛。它好凉啊！
“虽然它的大小对我很合适，不过恐怕小女孩不会喜欢它,它太瘦小了。而且毛竟是白色的。”
“它就是一只雪白雪白的狗嘛，多漂亮！”
“雪？怎么不化呢？”
“啊，冻透了吧。”
我看了小男孩一眼。
“后来呢？”他问。
“什么后来？”我说。
“故事还没讲完呢！”
“讲完了。”
“没有！你还没说，后来，终于有一天，大狗又找到了小女孩，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没有这一段，已经结束了。”
小男孩瞪着大眼睛看着我，眼神中透着怀疑，加上愤怒。
“你根本就不会讲故事！”
“胡说！我是最会讲故事的人了！”
“你说谎！”硕大的眼睛里蒙上了透明的水墙。
雷神啊！我该怎么办！

“奇迹快出现吧！”我心中默念。

一双大手展开在小女孩的眼前，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暖而荒凉的味道。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永远不再做梦，或永远只活在这个梦中。只要你在，我就永远都不会消失。相信我吧！我不并是王子，只想和你像普通的爸爸妈妈那样平淡幸福地相伴一生，好吗？”一个似乎熟悉又很陌生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坦诚地伸出了一双手，他的声音就像大狗一样深沉浑厚。
小女孩不自觉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哦，和他相比自己是多么微小啊！
这时，奇迹发生了！
小女孩发现自己的手渐渐变大了，整个人都变大了。她变成了和男子很相当大小！她可以正视那双黑黑的，大大的眼睛了。他的那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正好把那双纤细的手攥在掌心。
女孩笑了。
可是小男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惊恐地躲着。雷神啊，对一双巨大的眼睛你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可只会讲故事啊，还常常受不到应有的尊敬。
“奇奇，吃完了吗？粥要凉了！”一个声音传来，还很好听嘛。
小男孩捧起碗来。
“小心点，别呛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片树叶拿了出来。
粥很快就喝完了。小男孩坐在桌前没有走，他问：
“你要离开我吗？”
“当然。”
“你要去哪？”
“我要去看海。”
“海很远啊。”
“河流会引我到那儿。”
“为什么要去看海呢？”
“……听说海上的星空格外美丽。”
“怎么去呢？”
我瞟了一眼那片树叶。
“它太小了。到不了大海。”
我笑了。“我还会游泳。”
小男孩张了张嘴，说：
“我送给你一只军舰，很结实。上面有船长、水手、警察，还有厨师，厨师很爱说话……”
小男孩跑了，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军舰。我看到了那个厨师。他正在前甲板上抽烟，他向我举了一下烟斗，我向他鞠了一个躬。
“把它也带上。”小男孩把小狗也放在甲板上。厨师也看了它一眼，吐了一个烟圈。
“它会想你的。”我说。
“你对它好一些，它就不会那么想我——它是一只忠实的好狗。”
“那我走了。”
“嗯，再玩儿一会儿好吗？”
“玩什么？”
“玩……我不知道小女孩都玩什么。”
“我不是小女孩。”
“那你是谁？”
“我叫故事。”
“故事？”
“蜜蜂叫蜜蜂是因为它们会采蜜，还会像疯了一样地蛰人。所以，我叫故事，懂吗？”
“那蝴蝶呢？”
“那是胡须的胡。”
“还有飞碟的碟？“
“聪明！”
“我叫奇奇。”
“谢谢你，奇奇。”
奇奇笑了。

我乘坐一艘军舰，在河流上漂泊，从一条水道到另一条水道。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达大海，会不会看到传说中最美丽的星空，不过，每一夜的星星都很美。青蓝星的名字叫天狼，火红星叫马丁，我问它们大狗后来有没有找到小女孩，可它们会只说我听不懂的话。
“你说现在奇奇好么？”我问小狗。
小狗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结局）

这是一个在“纯真年代”放过的老故事，我的处女之作，正是由于它，我认识在漪然姐姐，流火妹妹，还有小艾斯。
这本来是我纪念第一次相恋的童话，可是，今天看来，它依然是我爱的咒语，难道，一定要长大才会爱吗？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