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大家跟贴,欢迎跟贴, 童话等同于白日梦吗?最好有长一点的帖子。
[讨论]童话是不是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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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帖子很难跟啊,没读过弗洛伊德的不敢跟
是不是该列个参考书目?《作家与白日梦》?
童话想象,是一种艺术想象,它以白日梦、自然幻想为材料,却又远远高于白日梦、自然幻想,绝不是白日梦、自然幻想本身,也不是白日梦、自然幻想的剪裁与拼贴。
甚至,我以为,用幻想这个词,都是相当不科学的。
我自己杜撰了一个词:模拟童式幻想。这是我读研时一篇论文的题目,毕业论文时又作了扩展,在《中国童话七宗罪》中又作了一次补充。如今这个词我基本上已经经营了10年,但仍没有将之公开发表的强烈愿望。这并非源于不自信,恰恰相反,而是源于自信。我相信,这是一个极有价值的概念,所以我要让它更完美一些。
忽而今夏说最好有长一点的帖子,呵呵,我又怕这个帖子会太长了。
但摘录我又不愿,毕竟,摘出来的东西,失去了语境,很多问题说不清楚。
下面,我会把完整的东西跟在下面,有兴趣的网友可以看一下。没兴趣的跳过就好了。
中国童话七宗罪
第二罪 浅尝而止与不求甚解
本节目录
一、中国童话困局
1.发现蛋缝的方法:看苍蝇如何叮蛋
2.为什么我们煮了一锅夹生饭?
(1)童话的两个至关重要的精神资源
(2)正确的思路半途而废
(3)不求甚解惹的祸
二、发现一条精神纽带
三、模拟童式幻想
1.肯定不是“幻想”
2.“儿童的”与“类儿童的”
(1)儿童幻想的特质
(2)交叉与相通
3.模拟童式幻想的必要与可能
(1)喜欢不是万能的,没有喜欢却是万万不能的
(2)模拟的难度与可操作性
(3)面对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再次强调“喜欢”
4.万变不离其宗的磁力场
5.一种开放的思维方式
四、题外话:“大童话”
1.存在一种“大童话”概念
2.文学只是关注儿童精神生活的方式之一
3.跨品种、跨媒体构建“大童话”
一、中国童话困局
说起来实在像一个笑话,中国童话已经走过了近一个世纪的历程,许多作家写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童话,突然间就被一个叫做“大幻想”的东西给弄懵了,对“什么是童话”、“童话应该怎样写”等等这些本该早已了然于胸的常识问题,竟然开始犯起迷糊来。面对一系列故意盲人摸象乃至指鹿为马的指责与攻击,童话界(包括许多理论家、批评家)竟然毫无招架之力,只是在私底下无奈地嘀咕几声;有的人不仅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干脆“觉今是而昨非”,也跟着宣布要开始“大幻想”了……
更让人觉得尴尬与羞愤的是,仔细推敲一下,“大幻想”并非一个科学严谨的东西,而是一个概念粗糙、定位离谱、操作粗蛮的商业炒作。也就是说,吹闪了我们的腰的并非实力强劲的十几级大风,而只是一股哨子吹得挺响却没有几分力气的怪风!
我们的童话弱不禁风到这种地步,只能这样说了:哦,不是风,是我,是我自己在飘……
是的,联想到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联想到这十几年的平庸与低迷,我们只能说,我们的童话早已病得不轻,早已陷入了一个我们尚不自知的困局。
1.发现蛋缝的方法:看苍蝇如何叮蛋
苍蝇不叮无缝之蛋,“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一定是我们的童话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出现目前这种困局。
避实击虚,是兵家常用之道。反过来讲,辨别对方进攻的动向,一般也可察知自身的薄弱之处。
让我们看看童话是如何被指责与攻击的,以便发现童话的薄弱之处。
童话是“陈腐”的。不知道这个“陈腐”指的是内容,还是创作手法?就拿彭懿自己的童话创作来说,内容早已不再是仙女王子公主之类,《五百个试管喜剧名星》、《鬼星脑震荡》、《宇宙刺客在行动》之类的作品还充满了非常现代的科幻味道;手法也不再局限于鸡呀鸭呀开口说话,而是自觉地“追求一种洋溢着流动美的运动感,快节奏,大幅度地转换场景,以使长于接受不断运动信息的儿童读者,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类似电影运动镜头的强烈刺激下,获得审美快感”(彭懿《“火山”爆发之后的思索》,见《儿童文学选刊》1986年第5期)。那么,说童话“陈腐”是不是有点儿故意盲人摸象、以偏概全的嫌疑?
童话太“包容”,“童话的宽泛性使人们认为任何一种幻想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童话”(见《童话:儿童文学心口的痛》,《阅读导刊》2002年6月28日)。我不知道这种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最起码,童话再怎么包容再怎么宽泛,“人们”也从来没有把《山海经》、《搜神记》、《封神榜》、《镜花缘》、《聊斋志异》、《西游记》、《变形记》、《百年孤独》之类的作品收归童话的帐下。倒是所谓的“幻想小说”(曾经叫过“大幻想”、“幻想文学”,不知道以后会叫什么?嘻嘻),不但把以上那些作品收编了,还把《哈利·波特》、《指环王》这样的作品归为己有,这样做了还嫌不够,还要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水孩子》等fantasy抱进怀里,更把《宝葫芦的秘密》、《皮皮鲁和鲁西西奇遇记》等如今大家都没有什么疑义的童话作品也界定为“幻想文学”,而且据说民间童话中含有精灵神魔的作品也应给它领导,呵呵……童话不可以“包容”,“幻想小说”倒可以标准自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指鹿为马?这叫什么逻辑!
攻得不怎么漂亮吧?可童话怎么就无力招架了呢?
这就是值得童话界反思之处了。
为什么他们故意盲人摸象以偏概全可以蒙混许多人?那是因为我们的童话作品中的确有许多陈腐之作,至今仍有人套用着民间童话的模式,甚至还有人以为阿狗阿猫说话就是童话;那是因为我们自己也不能准确地描述出“大象”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为什么他们可以指鹿为马我们却无法反驳?那是因为我们自己虽然能够大致分得清鹿和马的模样,却说不清鹿和马到底区别在何处,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甚至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会把马和鹿混淆了,你看看吧,《卖火柴的小女孩》、《皇帝的新装》至今仍被当成童话啊!
原来我们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
以其昏昏,何能使人昭昭?怪不得别人!
2.为什么我们煮了一锅夹生饭?
虽然有些民间童话早就存在,但做为一个自觉的系统的文体,童话是从西方引进过来的,这一点是没有什么疑义的。
我们中华民族有许多优秀的文化遗产,据说实用的“拿来主义”就是其中之一。没有人会否认它曾为我们带来过众多受用无穷的收益,但很多时候,我们往往忽略了应该有的橘枳之忧。因为正如橘对水土有自己的要求一样,任何一种文化品种也都有它自己独特的精神资源背景与底蕴。清末对“船坚炮利”的尝试就属此列,没有“船坚炮利”背后精神资源的支持,即使船坚了炮利了也照样还是吃败仗。
很可惜的是,童话的引进也属此列。
(1)童话的两个至关重要的精神资源
仔细研究童话在欧美的兴起、发展与繁荣,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精神资源绝对不容忽视。
一个是儿童观的不断演进与变革。从卢梭到蒙台梭利,从卡洛尔到林格伦,从杜威到塞林格,从单纯的观念、理念到《儿童权利公约》,这一系列的演进与变革,都已经深深地扎根于欧美公民的血液中、灵魂中,变成了他们的自觉意识。
另外一个则是对童话文体规律的探寻与研究,对童话创作手法的继承与发展。西方文学的形式主义与技术主义传统,其实是从对民间童话的研究开始的,神话学、人类学、流传学、结构主义、神话原型批评等都对此深有涉猎,其他如叙述学、故事学之类也都为童话的发展与兴旺提供了众多的精神资源。更纯粹的童话理论著作如《幻想的法则》、《童话世界与童心世界》、《童话的魅力》等等,也都涉及到纯粹的技术分析。
而这两点又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一体两面,可以互相促进互相推动的。没有尊重儿童的意识,就不可能有研究儿童的意识,就不可能有对童话深入研究的意识;反过来,对童话进行深入的研究,肯定会促进对童年有更深刻、科学的认识,对童年的深刻、科学的认识反过来又会促进对儿童的理解与尊重,促进儿童观的提升。
(2)正确的思路半途而废
中国童话界对此并非没有认识。中国儿童文学草创时期,以周作人为代表的一批文化大师对此两方面都给予了充分的重视。“儿童本位论”曾红极一时;出现了《童话研究》、《童话略论》、《古童话释义》《童话学ABC》等研究作品,借鉴人类学的方法进行故事学研究。
如果一直这样走下来,我们现在的童话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历史不容假设。这种完整地系统地对童话进行培育滋养的正确思路并没有维持多久。
此后,由于时局的变换,更由于“家长制”思想的影响,“儿童本位论”遭到批判、抛弃,连代之而起的“童心论”也无法存活,“救国论”“教育工具论”压倒一切……如我们第一章所述,我们的儿童观至今仍相当愚蠢与蛮横,无法取得质的突破,与欧美相差不知有多少距离。(更详细的阐述请参看前文)
我们前面说了,没有尊重儿童的意识,就不可能有研究儿童的意识,就不可能有对童话深入研究的意识。儿童观如此,童话年研究与童话研究方面就可想而知了。近几十年的童话研究几乎没有对童话的具体审美内涵作过什么深刻的揭示。比如“年龄阶段”说,虽然借鉴过皮亚杰的理论,还引用过心理学的数据,但大多泛泛而过,根本没有把童年心理状态与审美需求、审美心理很好地结合在一起来研究,更不具可操作性;比如“幻想”一词,被我们说了那么多年,现在又被拿出来炒了一遍,可是,童话的“幻想”有什么特点?它和神话、民间传说、传奇故事、荒诞小说、科幻小说、“大幻想”乃至现今流行的“私生活”小说中的幻想有什么区别?却很少有人去探究一下;再比如“幽默”,很奇怪它能被当作童话的一个话题来炒作,相比较起来,还不如前些年用的“稚拙”更能揭示童话的特点(当然“稚拙”这个词也显得稚拙了一点);还有,“游戏精神”,被大多数人当作一个时髦的口头语,却不知道,无论是作为“教师爷”,还是作为“启蒙者”,都是无法领略其中的真谛的,相对于“平等”、“自由”,“游戏精神”属于次一级的话题;还有,童话的“假定性”研究有几个人知道?我认为这是中国童话研究界最有可能接触到童话本质的一次话题机遇(虽然它的切入点也远未理想),却因大多数人的冷漠忽视而错失了。
(3)不求甚解惹的祸
当然,童话研究方面的浅尝则止,不光有儿童观方面的原因,也还是有着深刻的文化原因的。中国文化与中国文学历来都是重感悟轻思辨,讲究“悟”。这种“悟”又非常玄妙,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可忽然际遇而不可执着追求,非常缺少可操作性。历代的文人和作家们,往往对一些具体的创作方法采取这种方式,只求“悟”而不求甚解。
比如“童心论”,这是一个同时涉及到儿童观与创作心理素质的概念,直接借用自李贽的“童心论”,却又没有什么说明与界定,只是强调“从儿童的角度出发,以儿童的耳朵去听,以儿童的眼睛去看,特别以儿童的心灵去体会”,要要体现“童真、童趣、童心”,但怎样才能获得“童心”、“童真”、“童趣”呢?又要如何去表现呢?却没有答案;有人明确地强调,不要太关注儿童,不然会太“娃娃腔”,做作,不自然;更有人举例说国外哪个哪个著名的童话作家说过自己的作品并不是有意写给孩子们的,以此来证明不要太刻意去为儿童创作;有人强调自己的“童年记忆”与“少年情结”……总之一句话,只要你有童心,你就能写出好的儿童作品。
当然,他们的意思并不是说不要关注儿童,因为那样一来,儿童文学根本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了,儿童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天下雨”了。所谓的“悟”也不是坐在那里等,也还有“谒语”和“棒喝”等捷径,也还有“熟读唐诗三百诗”、“推敲”等辅助手段。所以,不是不需要关注儿童,而是不要“太”关注儿童。
但是,不知他们想过没有,只要需要关注儿童,就不存在“太”不“太”的问题,而只存在方法对头不对头的问题。所谓艺无止境,孜孜以求永远都不会过时,不需要的只是浅尝则止或者走火入魔。我们的童话只所以会显得做作、不自然,就是因为我们不求甚解,浅尝则止,以为只要“娃娃腔”就是关注儿童就是顾及儿童心理了;至于硬捏着鼻子扮娃娃腔,则近似于走火入魔了。路走错了而已。
另外,中国文化与中国文学是非常优秀不错,但也并非惟一优秀的文化与文学,“悟”有“悟”的优势,但也并非舍此别无法门。事实上童话还是有自己相对独立的创作套路的,前面所讲罗大里的《幻想的法则》、《童话世界和童心世界》等书都是非常好的明证;就连小小台湾都出版过《童话写作研究》、《童话创作的原理与技巧》等专门的技巧研究专著;老一辈的童话作家如张天翼、金近、贺宜、陈伯吹、洪汛涛、周锐等人都曾总结出不少可资后进作家借鉴的心得与理论,新生代童话作家李志伟、杨鹏等人据说也都有自己的私家秘籍。这些套路与秘籍或许对成为一个童话大师并无多少直接的推动与助益,但整理出来,加以研究与推广,肯定会对年青作家入门、童话界的整体认知水平的提高非常有好处。可惜,像《幻想的法则》、《民间故事形态学》这样的名著至今仍没有译本,我们自己的关于童话技术研究的理论到现在也还是没有。
为什么我们的童话创作整体低迷与平庸?为什么我们的童话与世界名著相比总显得不伦不类,有点像夹生饭?我以为最直接的原因就在于我们不思悔改的儿童观与不求甚解的文学观,它们直接导致了我们的童话缺乏前文提到的那两种精神资源的充足供应。
这才是我们的童话的症结所在,也是导致中国童话陷入困局的原因所在。
前面的章节我们已经对我们的儿童观进行了批评与反思,并提出了改进的思路与理想。下面,我们将要尝试着对童话这一文体进行自己的解析与研究。
二、发现一条精神纽带
受“大幻想”的影响,现在说童话太“包容”、“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成了一种最新的时髦,不过这种时髦也像大多数时髦一样,缺少认真的思考作为底蕴。
作为一种文体,童话并不是封闭的,不可能一成不变,它同样会自我完善、自我更新、自我创造。这与任何文体的发展没有什么两样。指责它“包容”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发展了,当然就会与以前的作品会有所不同,有时甚至是非常不同。
彭懿说:“比如J.K.Rowling的《男巫之石》,它实质上是幻想的东西,而拿我们的标准就是童话,如果拿这部‘童话’与我们的童话对比,明显地会发现,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作品。”(见《童话:儿童文学心口的痛》,《阅读导刊》2002年6月28日)
如果这个逻辑能够成立的话,蛇和狮子必定有一个不能被称为动物,因为它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物;托尔斯泰的《大萝卜》和《海的女儿》肯定也有一篇不能叫童话,因为不用对比我们就“明显地会发现,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作品”。
拿《美女与野兽》(这应该是比较典型的童话了吧?)跟《长袜子皮皮》、《聊斋志异》放在一起比较一下,有没有觉得《美女与野兽》和《聊斋志异》更接近一些?可跟《美女与野兽》接近的《聊斋志异》不叫童话,反倒是跟它相去甚远的《长袜子皮皮》也叫童话!
有的人被“大幻想”给搞懵了,自己又对什么是童话稀里糊涂,便开始对欧美、日本的“童话”概念很感兴趣,希望能从那里得到一些标准。其实,从文体发展这个角度来看,是不可能也没必要与之一一对应的,更何况“童话”后来是在两个很不相同的文学系统中各自发展的。
梅子涵教授说:“我不是很关注童话概念的原始说法。我在乎的是童话这样东西所给我们的实际感觉和印象。”(见《童话:儿童文学心口的痛》,《阅读导刊》2002年6月28日)这很符合汉文学的文体分类思维。汉文学因其悠久的历史与传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对文学进行分类的思维方式,那就是不重形式而重精神内涵。从《诗经》、《离骚》、汉赋,到律诗、绝句,再到现代白话诗,有一个统一的形态吗?但它们都叫诗;从唐传奇、笔记小说,到元明白话小说、志异故事,再到现代小说,有一个稳定的形式吗?还不都叫小说!同样,从民间童话、神魔童话,到拟人童话、玩偶童话,再到情境童话(常人体童话)、纯幻想童话(fantasy),乃至已经兴起的融入了科幻因素的童话,只所以都被称为“童话”,也自有其深刻的原因--这些形态各异的作品,被一条精神纽带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它们给我们的“实际感觉和印象”是相通的。
确实,虽然我们并没有一个很科学、很严谨的童话概念,没有一个公认的很明确的判断一篇作品是不是童话的标准,但我们心目中确实有一个大致的“实际感觉和印象”。对此,国人已有约定俗成的共识。有不少作家的创作谈与少数理论探讨也对此有一些零星的揭示。正是靠它,我们判断某一篇作品是不是童话;正是靠它,我们创作出了一篇篇的童话。
如前所言,这种“心中有,笔下无”的现象,是几十年来浅尝则止、不求甚解的一个恶果。那么,现在也应该是整理出来的时候了。
不过,这倒不是出于临阵磨枪防范“大幻想”的攻击的需要,而是出于中国童话本身的建设与发展的需要。如前所述,将它整理出来,加以研究与推广,肯定会对年青作家入门、童话界的整体认知水平的提高非常有好处。这是积累童话发展所必需的精神资源,回归正确发展思路。是中国童话走出目前困局的必须的选择。
三、模拟童式幻想
那么,这个我们“心中有,笔下无”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1.肯定不是“幻想”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很多人肯定会冲口而出:是幻想。
的确,童话明显地具有强烈的虚幻性,或者说具有一种“幻想性”。它和幻想一般,能打破日常生活中人们形成的思维定势,化不可能为可能,对表象进行创造性的组合,以取得一种神奇瑰丽的效果,给孩子们以天马行空、神游万仞的精神享受,给得惠于理性却又不得不受理性制约的成人以一种蓦然回首的惊喜。
在以前的童话理论研究中,童话家们显然注意到了童话的这种“幻想性”,将“幻想”确定为童话的根本特征。近年来,有专家提出“幻想”是童话“双翼”之一,并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是的,这种观点抓住了童话的找到了童话的根本特征之所在,表述却是极其粗疏、辞不达意的,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幻想”一词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理论词汇。“幻想”通常是自发性的,属被动想像,即使有意念力的参与,也带有强烈的情感冲动色彩,这与强调智性规范,通常处于冷静思考状态的童话想像(艺术想像)还是不相同的。童话是文学作品,童话想像不是自然的幻想,也不是自然幻想的剪裁处理,它的思维主体是作家,是作家在创作时,在自己的审美知觉及智力因素观照下依照幻想中表象的组合方式对表象进行处理的结果。很多童话家对此都有非常清醒的认识,因此在具体表述时,对“幻想”一词加上诸多的界定与限制。比如贺宜,就用象征性、逻辑性和夸张性限定了童话“幻想”;洪汛涛也说:“……儿童思维,有的是幻想,但不等于童话的幻想,更不等于童话作品”,“要是我们把童话降低为儿童思维活动的记录,那就没有童话了。”(洪汛涛《童话学》)
认识到了,却没有对童话概念进行认真严谨的界定与修补,这是一个合格的理论工作者绝不应该出现的失误。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说肯定不是“幻想”。
这绝对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因为不如此,肯定会引起一连串的误解与混乱,会使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童话就是自然的幻想。“大幻想”攻击童话“胡编乱造”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因为我们确实有不少童话作家就是用自然幻想的剪裁来写童话的,而不知道这种幻想还需要经过艺术加工与处理;也确实有不少人因为这种误解而以为童话很容易写。其实何止是一般人,有不少专家竟然也会这样认为,“童话是摆脱了一切桎梏的自由的幻想。”(金燕玉《中国童话史》,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1992年6月版)
童话是文学作品,童话想像不是自然的幻想,也不是自然幻想的剪裁处理,它的思维主体是作家,是作家在创作时,在自己的审美知觉及智力因素观照下依照幻想中表象的组合方式对表象进行处理的结果。为了正确标定童话幻想的性质,必须先给幻想加一个修饰语,即,它是一种“模拟幻想”。
2.“儿童的”与“类儿童的”
仅仅强调童话的想像是“模拟幻想”离揭示童话的本质特征还差得很远。童话之外的许多文学作品中也有类似幻想的东西,也就是说,另外还有许多文学作品也是用“模拟幻想”创作而成的,比如,魔幻作品、荒诞作品、科幻作品、奇幻作品,等等。那么,童话的“模拟幻想”跟这些作品中的“模拟幻想”有什么不同呢?
如前所述,当初童话理论家们也意识到了“幻想”一词的局限性,进行了一系列的补救工作,除了强调童话幻想不是自然幻想之外,在具体论述中说到幻想时,往往是在儿童幻想层次上进行论述,而对成人幻想则避而不谈。我们前面所引的洪汛涛的那句话就是代表:“……儿童思维,有的是幻想……”。不错,童话中的“模拟幻想”显然有儿童幻想的性质。
(1)儿童幻想的特质
儿童幻想与成人幻想有什么区别吗?回答是肯定的。
儿童初见万物,一切都觉得那么新鲜,一切都能引起他们强烈的好奇心,各种物象都如受欢迎的客人一样被接纳,于是,儿童的脑海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表象;又由于阅世极少,知识积累有限,理解力、判断力、推理能力等等还有待发展,所以儿童们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对这些表象进行心理处理。各种表象斑驳、杂乱、支离破碎地存在着,没有什么规则、秩序,没有什么有形或无形的条条框框要去遵循,即使有意念力牵引进行想像,也不能使表象有条理地呈现。所以儿童幻想如万花筒一般,任意而自由,狂放不羁,游移无定。而且,心理学的研究表明,儿童的思维与原始人接近,带有一些原始思维的特征,如泛灵论的影响,等等,许多在成人看来极不合馒、不可能的表象组接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
而成人则不伺,阅历广了,很多事物是见新不新,见怪不怪了,“熟视无睹”的现象常常发生;世事的负担也使他们趋向于务实,物象的吸纳也具有了选择性,“无用”的物象进入脑海后如石沉大海,不经强烈的刺激再难唤醒。而活跃在脑海里的表象则在自觉不自觉中被智力及文化等因素给梳理调整过了,停留在特定的范式之中。所以,成人脑海中的意象不可避免或多或少地带有了“意象”的牲质,如松、竹、梅、山、水等等在儿童心里不过是一些平常的表象而已,至多能对它们本身的特性有一种模糊的认识,而在成人心里则具有了远比它本身特性多的蕴含,在作品里,常常以“传统意象”或者说是原型的形式出现;另外,表象的组接也有了惯用的套路范式,而这些套路常常在无形中支配着成人,所以成人们挖空心思,努力摆脱规范的限制,有时也能创造性地突破规范,但也不可能做到像儿童那样自由无拘地幻想,在创作时又不可避免地受“意义”之累,无“意义”的夸张、变形被视为没有价值而常常被抛弃。
表现在童话中,经常通篇弥漫的幻想具有非常强烈的儿童幻想的气息,夸张变形,动物会说话等等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用做什么说明,也不一定要有什么意义埋藏在底下,儿童们自然能接受;而在成人文学作品中,却不能无缘无故地有这种现象,一旦有,肯定会有什么意图,甚至什么深意埋藏在里面;表象的客观底蕴与表象后面所掩藏的“意”之间的距离相对来说要大得多,即“意象”的“意”与“象”的跨度要大得多。比如,在童话中,一个人变成了甲虫并不一定要有多深刻的含义在里面,只需一声咒语或宝物作用就行了;而在卡夫卡的《变形记》中,格利高尔变成了甲虫,则包含着对人的处境、人的异化等问题的思考在里面,然而人的异化与甲虫这个表象的底蕴是相当疏离的,本来人异化不一定要变成甲虫,在另一部表现异化的作品《犀牛》垦,人就变成了犀牛,儿童的理解力有限,对此也就很难明了,这种疏离是童话与成人文学作品中的“模拟幻想”的重大差别。
(2)交叉与相通
当然,成人幻想与儿童幻想并不是绝对相异、毫无共同之处的,儿童绝不是毫无理解力、判断力等,成人也绝不是童心完全泯灭掉了,所以成人幻想与儿童幻想也会有很多相通相同的东西,有一个相交叉的地带。
“童心论”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因为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着这样一种人,天然童心盎然,机心全无,不用刻意追求即拥有一种“绝假纯真”的赤子情怀。古人把这种情怀称为“童心”,现代人则倾向于说他们的童年记忆保存得非常完整。
林格伦在谈到自己的创作时说:“只是想让我内心世界里的那个孩子高兴一下,从而使其他孩子得到一些快乐。”那是因为她的内心世界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孩子”。
J·K·罗林说得更清楚,她在接受媒体专访时说,《哈利·波特》是她写给自己的,纯粹为了乐趣,没想到要给儿童看,是儿童选择了她。但她马上又接了一句:“我认为,我拥有在哈利那个年龄段的生动记忆。”
因此他们在进行想像或幻想的时候,不一定会遵循成人社会中各种有形或无形的条条框框,而是按照自己本色的或者记忆中的心意对表象安排与组接。因此,他们的幻想不可避免地也带上了很浓或一定的儿童性,与儿童幻想确实存在着许许多多的相通之处,我们不妨称之为“类儿童幻想”。
正是由于这种“类儿童幻想”的存在,儿童的阅读范围才有了拓展的可能性。像《西游记》、《格列弗游记》等作品,虽然没有模拟儿童幻想,儿童们却能强烈地喜欢上它们并占为己有,就是因为它们的思维方式与儿童幻想有着暗合与共通之处,有着“类儿童幻想”的性质,有着强烈的儿童幻想的味道。
这两种思维主体不同但性质相通的幻想,可以合称为“童式幻想”。
那么,能够既鲜明又准确地概括出童话特性的词语最终应该是这样的:模拟童式幻想。
3.模拟童式幻想的必要与可能
(1)喜欢不是万能的,没有喜欢却是万万不能的
好的童话作品应该是“跳起来能够摘到的苹果”,这是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观点。我很想说出我内心的赞同。但是我不能。因为这是一句“太正确”的话,既强调了要让儿童“跳”,又强调了“能够摘到”。太面面俱到了,反而不能突出重点。在事情有轻重缓急的情况下,“太正确”的话等于废话。
正如前面论述的,我对中国儿童文学现状的判断是:普遍缺乏对儿童的尊重、对儿童心理的体贴,儿童观与儿童文学观相当陈旧与落后,而且是积重难返。孩子们已经忍无可忍大批逃离。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强调“童话作品要写得让儿童喜欢”都不会过分。
苹果挂高一点儿让孩子们跳一跳,想法很好,可是有些一厢情愿。试想一下,如果周围全是触手可及的葡萄、桔子,你怎么能肯定我一定会跳一下去摘苹果?实际上现在的儿童精神生活领域,正处于这样一种情形,以动漫为代表的新的品种就像触手可及的葡萄、桔子,谁爱挂在树上就挂在那里好了,我干吗一定要跳?
更荒谬之处在于,这种说法为这样一种逻辑打开了方便之门,即:孩子不“跳”就能接受的作品肯定像快餐垃圾一样,没有多少营养,没有多少精神内涵在里面;孩子们喜欢你,就说明你已经泯灭了自己,把自己降到了儿童一样的高度;你追求读者就说明你放弃了作家的操守,就说明你媚俗……
对此,我不想多说,想说的是:大多数人的喜欢,虽然不是一部作品成为经典的充分条件,却是其必要条件。
君不见几乎所有的经典名著、精英文学都曾经历过不登大雅之堂的“通俗文学”阶段,被现在的“文学家”们奉为文学正宗的“小说”曾经只是“小”说!诗经、乐府、唐诗、宋词,哪个不是从“俗”艰难地走到了“雅”?元曲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勾栏间流行;西游、三国、水浒、红楼、聊斋也都是至下而上地流传起来;现代白话小说曾被贬为下三滥;金庸、琼瑶曾被视为洪水猛兽……
喜欢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喜欢却是万万不能的。
童话的接受主体是儿童,要考虑到儿童的接受水平,表象底层所埋藏的意义当然不能一味俯就儿童的理解能力,“象”与“意”之间的跨度适当大一些,也无不可,随着儿童的成长,就会逐渐被理解了;但是,“意”与表象的底蕴一定要合理契合,不能大疏离,如说到富有,一定要穿着华贵无比,说到神通广大,一定要有惊人的表现,等等。也就是说,童话意象中“意”的“踪迹”一定要让儿童能够相对顺利地辨认出来,而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在儿童思维最熟悉、最乐于留连的幻想世界里设置这些“踪迹”。
所以童话要模拟(类)儿童的幻想。童话家只有利用儿童熟悉喜爱的方式营构意象,组合意象,才有可能让儿童们在作家设定的想像的表象图画中遨游、留连,并最终领悟、发现表象底层的蕴含。
有人会说了,不用刻意去模拟儿童的幻想,不是也照样能够产生很伟大的作品吗?《西游记》、《格列弗游记》、《长袜子皮皮》、《哈利·波特》等作品就是明证啊。只要你有了童心,就会创作出好的童话,何必要刻意去模拟儿童的幻想呢?
因为不如此,儿童们对好的童话等儿童文学作品的期待就会变成“等天下雨”;因为不如此,儿童们没有好的童话作品阅读,我们成人就没有任何责任。童话的自觉与儿童文学学科的独立,其实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2)模拟的难度与可操作性
由于人类认识水平的有限,“儿童幻想”对于我们来说,至今仍是一个“灰箱”,难以进行深入细致的考察与研究。只所以说童话并不比其他文学作品好写,原因正在于此。童话不仅不是“摆脱了一切桎梏的自由的幻想”,而是一种比别的文体戴上了更多的“镣铐”的“舞蹈”。在这种意义上,童话是比其他文体难度更大的品种。
虽然有难度,但模拟仍然是可能的,经典的童话名著虽然不是浩若烟海,但能不断地出现都说明了这一点。“童心论”本身就证明了“童心”的存在。
关键的问题在于,这种“童心”是怎样获得的?“童心论”的误区在于它的不求甚解,“类儿童幻想”来源于“童年情结”或“童年回忆”,走入了玄而又玄的不可知论,实际上是忽略了它的可操作性研究,忽略了“童年”研究的必要性。
实际上,除了“童年情结”或“童年回忆”外,(类)儿童幻想还是可以藉由其他途径获得的。
一种是通过对优秀的童话的阅读与体会、领悟、总结,吸收前人的经验,对儿童幻想方式进行一些模拟。每当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童话作品问世以后,都会在一定时期形成一种基本的创作思潮,甚至会出现大批跟风与模仿之作。这并非只具消极意义,它说明的是童话创作中“幻想”方式的可借鉴、可继承性,更重要的是,它说明了“童式幻想”的可习得性。而且,这种在经典作品滋养下创作出来的作品,也有可能成为经典的可能。不用仔细考察,就可以发现,几乎所有的童话作品中都有大量的“原型”的存在。比如《女巫》,女巫、小矮人、善恶争斗等等,都可以在以前的作品中找到原型,但并不妨碍它成为非常好的童话。另外,像郑渊洁、李志伟等人对罗大里、张天翼等作家的童话想像方式借鉴与继承,也都儿童幻想方式的可习得性。
不过,经典的意义可能还不只是它本身的童式幻想的可借鉴与可继承性。不否认人类的情感表达与想像方式具有一定的稳定性与恒久性,但人类社会生存处境的变迁与转换,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人类情感表达与想像方式,儿童作为其中的一员,也不例外。比如,今天的儿童相对来说会较少一些“泛灵”式的思维方式,可能会更多地去幻想“外星人”、“飞碟”之类,即使会幻想到飞天扫帚,也会不自觉地把它升级为“光轮2000”,等等。经典作品最重要的意义可能还是在于对同时代儿童的新的幻想方式与情感表达方式(当然也包括以前未发现的儿童早已拥有的幻想方式与情感表达方式)的研究、发现与模拟。如卡洛尔对儿童游乐性思维的发现与模拟,林格伦对儿童狂野想像的发现与模拟,等等。
所以,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有这样一种作家,他们并非天然地具有童心,经典童话作品读得也不多,但因为与孩子接触较多,对孩子的心理与想像方式非常了解,了然于心,所以也能创作出具有儿童幻想性质的作品,并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这种作家最重要的必修课,就是观察、揣摸、研究周围的儿童。相比之下,这种观察、揣摸、研究更具现实意义,它能更及时更迅捷地发现当代儿童的新的幻想方式与情感表达方式,更深刻地洞察到我们尚未发现的儿童早已拥有的幻想方式与情感表达方式。这才是童话能够发展、能够更好地继承与突破以往的经典作品的“源头活水”。
当然,真正优秀的童话作家,绝不是单靠哪一种方式就能成就的,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必然是各种因素交叉、混合在一起,共同作用,从而形成一种潜藏于儿童文学作家智能结构中的一种“心理图式”。它不是玄虚的不可知物,而是可习得的、可操作的。它以作家对“儿童”的了解与把握为依托,不停地寻求着与儿童幻想方式的同构,优秀的童话作家无不以此为终生奋斗的目标。
(3)面对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再次强调“喜欢”
表面上看,童话作品的幻想多是儿童幻想,其实不然。
我们前面说,模拟童式幻想与儿童幻想是“同构”的,但并非是相同的。“同构”只能是一种近似,它有着远比儿童幻想更为丰富的内涵与精神密度。
“模拟童式幻想”是艺术想像,受到成人作家智性的制约,而且这种制约也是完全必要的。
只有这种制约才能使儿童幻想的跳跃性,零乱性被克服,作家在对表象进行智性处理时也包括了美的规律的观照,所组接的表象图画,也就具有了美的特质,所以“模拟童式幻想”虽不再像儿童幻想那样自由,却更加瑰丽、神奇,儿童在这想像中遨游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享受,即使不能窥探到表象底下的蕴含或不能完全窥探到,也能得到一种美的陶冶。而在美的享受与陶冶中,审美能力逐渐提升,对美的规律逐渐熟悉,为创造美的能力的发展奠定基础。
同时,儿童幻想是狂放不羁,任意自由的,那么它的代价就是胡思乱想,真幻不分,许多儿童常常把幻想与现实混淆在一起,成人的智性因素则是一种校正因素。幻想赋予事物以丰富性、不确定性,而智性因素则给予事物以确定性、客观性,把想像的虚幻的事物当作确有的事物来描写叙述,明知其假却和说真的一样,这就和真正的“真”区别开了,使童话里的“幻想”和现实保持一定的距离,一看就知道是虚幻的,而不会相信它是真的,促使儿童尽快从混沌中脱离出来。
但童话中的智性因素使想像与现实分离却不是将二者完全隔离,而是用另一种东西将它们联系起来,这就是意义。“尽管想像作为肉体的喧闹是虚假的,但作为人的投射仍然是真实的。想像归根到底是对一种价值的肯定,这种价值虽然不是现实的,却给予现实以意义。”(引自杜夫海纳《审美经验现象学》)这一意义不帮助我们去感知,而是使我们超越感知,走向人自身的完善。如果我们想像善良的人依靠神力战胜了坏人(这在童话中文常见了),这种神力是假的,它的意义却不是假的,能鼓舞我们去在现实中实现这种意义。
童话在用儿童喜欢“幻想”满足了儿童的天性的同时,又教会了儿童们去想像,去思考。
很清楚,模拟童式幻想却并非抹煞成人的作用,而是在成人经验与儿童天性之间保持一种必要的张力。
只所以特别强调要模拟儿童喜欢的“幻想”,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正如前面所说,我们的童话普遍缺乏对儿童的尊重、对儿童心理的体贴,成人的智性因素过多过滥,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强调“童话作品要写得让儿童喜欢”都不会过分,这样才能保持童话中这种张力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成人智性因素其实是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再怎么忽略它、压抑它,它仍旧会顽固地存在于我们的作品中。对于成人作者来说,从来就无需害怕高度不够,除非你那么多年的干饭都白吃了。从水管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喷出来的都是血,一个成人再怎么放低自己的身段,他都不可能化身为儿童,完全认同了儿童的视野,消灭了自己。
我们需要担心的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掌握不了儿童们的接受能力及需求。
这个问题已经耽误我们好久了。
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浅尝则止、不求甚解,不注意童年研究,不注意童话特质的研究,我们的童话恐怕还是会继续平庸与低迷下去。
4.万变不离其宗的磁力场
童话是模拟童式幻想的产物,它演绎故事、塑造人物、表达思想的逻辑是“童式”的,非常典型地体现出了儿童幻想的方式与情感表达方式。正是这一点,使它给人的“实际感觉和印象”是完整的、统一的、个性鲜明的。
儿童幻想的方式与情感表达的方式,虽然也会随着时代的演进与幻想的基本材料的变化而不可避免地发生一些变迁与丰富,但一些基本的思维方式却一直保留在其中。
如,随着人类对世界认知的提高与现代科学的去魅化进程,泛灵思维早已经在人类思维中没有多少位置了,但它一直都没有从儿童思维中退场。小猫小狗照样理所当然地能够说话;布娃娃当然也是有生命的;就连科幻思维下产生的外星人、飞碟等等,也被儿童们仅仅当作了惩恶扬善、升天入地的工具,其作用与神魔精灵(或仙女、魔法师等)、飞天扫帚(或魔毯等)并无二致。
再如游乐性思维。正如苏联的儿童文学老前辈康·切楚可夫斯基曾经描述过的一样,“娃娃不但拿石子、积木、布娃娃游乐,而且连他的思考方式也是游乐性的。娃娃一旦抓住一个思想,他就总是要把这个思想变成自己的一个玩物。……”(转引自韦苇《世界儿童文学史概述》)儿童们总是会抓住一切机会一切场合,继续自己的游戏,把所有事物都当成自己游戏的道具:一根竹竿可以让他把自己幻想成骑士纵横千里;一把木剑可以让他幻想出一段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传奇;爱丽丝吃掉点心变大以后,竟然会想到要给自己的脚寄礼物……这使得童话具有了非常鲜明的特征。《猪八戒吃西瓜》与《西游记》原著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一点。
还有大团圆结局。这是几千年来童话的一个基本原则,之所以一直被坚守着,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它是儿童纯真善良天性的基本需要之一。善无善终,恶无恶报,这不符合儿童幻想的原则。几乎所有的童话都难逃此列。普洛普因此将所有的童话(应当是民间童话--笔者注)还原为最抽象的公式:“一种以邪恶开始而以婚礼告终的发展,婚礼是一种报答,它弥补了缺乏和伤害……”(转引自刘绪源《儿童文学的三大母题》,少年儿童出版社,1995年7月版)当然,随着文学童话的发展,这种大团圆结局出现了一些变异,但始终没有走太远。比如《海的女儿》,小人鱼最终没有获得爱情,没有立即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但还是“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并有希望很快进入天国;再比如《女巫》,“我”被女巫们变成了老鼠,再也恢复不了原形了,但毕竟女巫们被消灭了,“我”又和姥姥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所有这些(包括我们尚未发现、总结出来的一些特征),都使得童话具有了一种强大的同化力,它就像一个磁场,外界的物象与事件一旦进入这个磁场,便不可避免地带有了“儿童幻想”的性质,可以说是万变不离其宗。
5.一种开放的思维方式
由上可知,童话的本质并不在于里面有多少儿童幻想,而在于这些“幻想”中蕴含的(类)儿童的幻想的方式与情感表达的方式。说到底,它是一种好奇外向、新鲜灵动的独特视角,一种质朴本真、以不变就万变却又历久弥新的思维方式。之所以能够新鲜灵动,就在于它以好奇外向的心态毫无先入之见地接纳、包容世间的千变万化;之所以能够历久弥新,就在于这种质朴纯真能够“抱元守一”,超脱而从容地观察世象而不为浮象所惑,不拘于细节而直透事物本质。
这是一种主动拥抱世间万物而不失却自己的思维方式,一种开放的思维方式。
从这个角度看,在这种思维方式产生的幻想不可能保持在它的原初状态永远不变,而是会随着社会与时代的变迁而不停地发生着变化。如前所述,儿童初见万物,一切都觉得那么新鲜,一切都能引起他们强烈的好奇心,各种物象都如受欢迎的客人一样被接纳,于是,儿童的脑海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表象,正是这些表象构成了儿童幻想的基本材料。所以儿童幻想本来就是一个大杂烩、万花筒,世间万物都可以出现在里面,相应地,童话也就像一个万花筒一样,可以描写叙述一切出现在儿童幻想里的事物。在人类生活在泛灵时代时,神魔、仙女、精灵等会出现在童话里;到了封建社会,当然就会出现国王、王子、公主;后来出现玩偶、汽车、火车也是自然而然的;那么,现在出现电脑、外星人、飞碟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四、题外话:“大童话”
1.存在一种“大童话”概念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给现在流行的“童话”下这样一个定义:一种以用文字形式对童式幻想进行模拟的故事文体。
但是,我们生活中讲到“童话”时,并没有仅仅局限于这样一种单纯的文体,它有一个更宽泛却同样能给我们这种“实际的感觉和印象”的概念。
比如,我们还有“童话诗”、“童话剧”的概念;看了迪斯尼拍的《美女与野兽》、《白雪公主》之后,我们一般会直接说看了一个“童话”;看到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后,我们会说“这像一个童话”……
而在这种说法之下,并没有人感觉到有什么混乱与不妥之处。
很显然,虽然以前并没有“模拟童式幻想”的概念,但人们老早就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把握了它的精神内涵,并把所有含有“模拟童式幻想”的东西都统称为“童话”了。如果我们只认为文学中那种特殊文体叫做“童话”的话,那么,这应该是一种“大童话”概念了。
很显然,这早已超出了文学的范围,而属于文化概念了。
2.文学只是关注儿童精神生活的方式之一
现在的问题是,儿童需要的、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是单纯的文学中的那种文体吗?
文学是关注人类精神生活的一种方式,研究儿童为什么会需要、喜欢童话,必须从童话在儿童精神生活中的作用与地位开始。
众所周知,儿童由于知识、经验与能力等方面的欠缺,在现实生活中一直处于弱势地位,其精神上的紧张与压力可想而知。有欠缺就有需求,有压力就需要纾缓,这是人的一种自然的需求。现实生活不能满足,便只有到虚拟世界中去寻求。在这个世界里,儿童将非实物元素按照自己的意愿组合在一起而获得一种虚幻的满足。
这种“非实物元素”可以是文字,也可以是比特、卡通(比特、卡通、文字其实都是情节、形象、意象、表象的不同亚组织形式),更可以是脑海中直接的情节、形象乃至意象甚至表象(它直接构成了无逻辑幻想与白日梦)。因此,作为一种现象,“虚拟”的出现得不仅比它的词语形式出现得更早,而且比人类出现得还早(如果我们不把意识作为人类特有的现象的话,虚拟现象完全可能出现在动物生活中)。无逻辑幻想与白日梦就是它最早的典型形式。
童话自然也是虚拟的一种形式,构成元素是文字化了的情节、形象、意象与表象,组合逻辑是经过成人简约、提炼的模拟的(类)儿童幻想。
所以,儿童们真正需要的、喜欢的其实是“模拟童式幻想”带来的虚拟体验。
当代少年儿童正醉心于电脑网络与电子游戏,正如他们曾经醉心于童话中一样,其实是一个道理。
因此,对于以关怀儿童精神生活为己任的童话作家来说,根本就没有理由死守住“文字”这样一种形式,而拒斥同样能满足儿童精神生活需要并为他们喜欢的其他样式。
说到底,文学只是关注儿童精神生活的方式之一而已。即使是文学文体意义上的童话,原本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学现象(后文有论述),而是一个涉及到文化学、人类学、教育学乃至哲学等各层面的文化现象。
3.跨品种、跨媒体构建“大童话”
其实,童话早已冲破这种无谓的封闭与限制,以开放的姿态面对这种表现形式的转换与丰富。一种跨品种、跨媒体的“大童话”早开始自动构建,并已经在深刻地影响着广大少年儿童的精神生活了。我们前面所讲的那种“大童话”概念就是很好的证明;儿童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扩展到游戏、卡通等其他品种,也是一种非常明确的启示。
或许是因为我们的“童话”固步自封、顽固坚持“文学”立场(当然也会有人说,是我们的“童话”“文学”化还不够,后文对此反对意见,在此不赘述),使得儿童们望而却步,也或许是新的品种(如卡通等)太有吸引力了,把儿童们都拉走了,反正现在的大部分儿童已经不再留连我们的“童话”,而是陶醉在我们并不认可甚至深恶痛绝的新“童话”中了。
于是,混乱而尴尬的局面出现了:无论国家怎样扶持,专家怎样呼吁,作家们怎样努力,少年儿童们就是不买账,我们的“童话”基本上处于失效状态;无论成人怎样深恶痛绝,那种跨品种、跨媒体的并没有得到我们认可的“大童话”依然是牢牢地吸引着我们的少年儿童们,并已经在深刻地影响着他们的精神生活。此消彼长间,成人文化与少年儿童亚文化之间日渐隔膜与陌生,成人社会对少年儿童群体的影响日渐削弱。
其实这种新“童话”与我们现在所谓的“童话”在精神内涵上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只是在“模拟童式幻想”的表现形式上而已。无论是为了成人社会与少年儿童群体之间交流与互动的顺畅,还是为了广大少年儿童精神文化生活的健康与丰富,我们都需要行动起来,力求改变这种混乱而尴尬的局面。
在一个价值观趋向多元、精神生活趋向于无限丰富的时代,渴望维护一种已经失势的文化品种的主流地位,或者寄望于顺势催生另一种新的主流文化品种,显然是不太现实的。而且,作为文学的一种文体的童话虽然已经失势,但它在培育审美素质、丰富情感、开拓心灵深度乃至训练语言能力、增强人际交流等方面显然还是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新“童话”虽然已在感性上全面征服了少年儿童,但无论在内容方面还是形式方面,都还存在着不可忽视的缺陷。
因此,对于我们的童话作家来说,与其单纯指责那种新“童话”,对它敬而远之,不如跟上少年儿童精神生活的新形势、新需求,利用自身的优势,亲自加入其中对其进行改造,与这种新“童话”的从业者一起构建一种跨品种、跨媒体的“大童话”。
值得欣慰的是,无论自觉还是不自觉,我们已经有一大批非常优秀或非常有前途的童话作家加入到这种“大童话”的构建中了,如周锐、冰波、葛冰,如李志伟、杨鹏、葛竞、王蔚、熊磊……
好精彩的论述,如此的有魄力,有创见。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