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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漠上的童话和冷清的生命
（梅子涵）
天天看见的童话天天珍贵?
十多年前，讲《小王子》，大家还都陌生。有的人说读过这本书，但是讲出的却是《快乐王子》的故事，那是王尔德写的。而现在讲的这本书作家叫埃克絮佩利，作家以后仍旧开飞机，结果是一去不复返。?
十多年过去了，今天提《小王子》，已经是一件随意的事情。人们提到它都是由衷的，那些声音里都有着些在谈论一个奇迹的叹息，都极为非常了不起，那种想象，那个故事，那个来到而又走去的小王子，那里面的诗、哲学、爱情、批评、伤感、滑稽、和滑稽不同的幽默。我只能用句号句掉，因为太丰富了。一个用不多的文字写成的不长的故事，可以这样的丰富。埃克絮佩利写过一些其他的给成年人的小说，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小王子》当成了儿童文学来写。但是我看重他写在前面的那句话：“献给还是小男孩时的来翁·维尔特。”就认定它应该属于儿童文学。浪漫的法国人更是灵感杰出，把小王子和写出了小王子的挨克絮佩利一并放在了50的法郎上，天天看见，天天珍贵，取出时购买，也有诗意弥漫。法国出过那么多伟大和重要的作家，写出这那么多生动和不朽的人物，可是值钱的法郎票面恰好就选择了他俩!
断送的作品1号和作品2号 心里和利益
票面上还有一架飞机，飞机停在沙漠上。这正是故事发生的地点。“我就是在那里遇见小王子的。我的飞机出了故障，停在那里修理，突然走到我面前的小王子请求我为他画一织绵羊。”小王子从何而来，他有什么苦恼，他在来到地球之前还去过什么地方，遇上过一些什么人，他喜欢他们吗?我就渐渐地全知道了。这很属于是一种奇遇，但是也就在你感觉出它是一场奇遇时，童话的色彩也成功地笼罩了。任何一部优秀的童话，之所以会让人可以信服地欣赏，都在于它的成功笼罩，就好像在一个演剧场，那拉开的幕，永远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套子，让台下和台上去彼此融化。只要笼罩和融化了，那么以后的故事怎样离奇和飞翔，就看你的本事了。埃克絮佩利有这本事，他先把我安排在沙漠上，然后让小王子走来，你想一想，在沙漠上，遇见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王子，是不是很自然，顺理成章。写童话，要学会这一手，童话好像是最自由的，但是童话又的开头，那第一个地点，往往又是最不自由的，它是一个链，决定了通向，决定了逻辑和能不能信服。?
“我六岁的时候就学过画画，画了一条蟒蛇右吃了一只大象。给大人看，他们说，这是一顶帽子。没有办法，我只好画成透明的，让蟒蛇肚子里的大象可以看得清楚，结果大人又说，画这些干啥，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是学习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就这样，我人生的作品1号和2号都没有被肯定，都这样被扼杀了。”?
“所以我怎么会画绵羊?我只好画了一个箱子，对小王子说：‘你要的绵羊就在里面。’意外地是，小王子说：‘我要的就是这个!’因为小王子知道箱子里面有他要的绵羊。”这就是一个孩子和一个成年人的区别。他们的趣味不一样，所以他们的想象力也不一样。一个关怀心里，一个关怀利益，所以同一样东西，就可以看出不同面貌大相径庭。和成年人生活在一起，被他们保护，也被他们看守，孩子的确是孤独和苦恼的。?
所以小王子每到一个凡是由大人主持着的星球，都无法理解，无法沟通，无法兴奋起来，而怏怏离去。让那个国王继续在想像他统治别人的乐趣；让那个爱虚荣的人继续等待崇拜以便挥帽致意；让酒鬼继续喝酒，继续为喝酒感到羞愧，为羞愧而喝酒……他们那儿也未必没有玫瑰花，但是他们看不见，看见了与不去想。为什么要想呢?需要了就剪一枝买一扎插在花瓶里，枯萎了便扔去，想它难道会有很实际的意思?就像安徒生写的那些客厅里的花都枯萎了，搭下了脑袋，只有小伊达会好奇、关怀地问，它们这是怎么啦?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走下床来看。所以叫《小伊达的花》。其实那些花原来都是大人栽的，大人买的。别再培养小王子了，让窗外有玫瑰和狐狸吧?
我们清楚得很，这些分别生活在325和326号327号……星上的人们完全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这些成熟的、没趣的、莫名其妙甚至是十分讨厌的大人。埃克絮佩利正是在骂我们。其实是骂得很狗血喷头的，但是我们还在哈哈大笑。这可以说是我们还在哈哈大笑。这可以说是我们最不知廉耻之处，也是我们的心胸宽阔。只要不指名道姓，我们就愿意聆听，愿意反省，愿意研讨，愿意自己把自己骂得更加狗血喷头，但是不一定改正。聆听、反省、研讨、批判和难以改正是矛盾对立、辩证统一的，都合乎人性。?
小王子哪里是什么B612号小行星上来的?他只不过就是孩子中的一个。我们也都曾经是612号小行星上的小王子，后来长大了，就纷纷搬迁到325号326号327号……星上去了。所有的孤独的小小王子都是大人造成，所有的孩子的自小的被否定、被扼杀也都是大人的荒唐，是我们把他们赶去了那精神的沙漠的，让他们只能在沙漠上去编织一个童话，饲养一只绵羊，实现自己。我们真是很不好。?
小王子，万不是只供我们去欣赏的，他那生命里的孤单、冷清、凄苦，只要落在我们自己的孩子身上，我们任何一个人也欢乐不起来。可是这样的小王子在我们现在的生活里，尤其是越来越现代的城市，是四处可见的。他们中人能在自己的窗口看着日出，窗外连狐狸也没有。除了上学、作业、考试……什么是他们的玫瑰呢??
我们还是不要培养这样的小王子吧，让孩子们都野性和欢乐起来，到另外的世界历险和欢喜。跨出了门，眼睛就看见了新异的情景，而身后心烦的声音也就聚然消失了。
2。捎给他最好的一句话
梅子涵
巴德是开花的芽
今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冬日。我坐在书房的桌前为你介绍这最后一本书。我是说，我的“子涵讲童书”应该告一段落了。我会在另外的报纸或刊物上再和你见面，它的面貌会和现在有一些不一样，但是我仍会让你喜欢我。这样的写作对我真是一种训练和鼓励，我既然由去年的春天开始，持续到今天的冬天，从2000年到了2001年，也算跨了一下世纪。
这最后一本书的名字叫《巴德，不是巴迪》。巴德是这本书里的男孩的名字。可是别人经常要叫成巴迪。别人叫他巴迪的时候，他就认真地纠正说：“巴德，不是巴迪！”英文就是：“Bud,not Buddy！”可是别人还是经常叫他巴迪，所以他就也经常地要说：“巴德，不是巴迪！”别人有的时候会没有听清楚，以为他的名字就是叫“巴德不是巴迪”，所以觉得这个名字真实有一点奇怪。
他之所以要这样纠正，是因为他妈妈告诉他，巴迪是一条狗的名字，而巴德的意思是将要开花的芽。它在等待合适的气温和适当的照料。它是一只爱的小手，在等待着张开，被世人看见。
蓝色海报和小石子爸爸呢
可是巴德的妈妈却在巴德只有6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巴德从此成为孤儿，被这家收养，寄养到那家。一个孤儿，还是一个黑人孩子，他 能真的在这收养中很幸福吗？否则的话，他后来怎么会走上流浪之途呢？走上流浪之途的最后一家是托德家。托德明明知道他是叫巴德，可是还是要叫他巴迪。叫巴迪不算，还要把铅笔插到他的鼻孔里。这样巴德只好出拳了。这样，托德的妈妈当然一定是狠狠地训骂巴德，把他赶了出来。
踏上流浪之途的巴德其实也有目标，他要去寻找他的爸爸。他的爸爸是个大提琴手，他在巴德随身拎着的箱子里的那张蓝色海报上。海报是妈妈或者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一天，带回海报的妈妈神情激动，不断地看它，拿起又放下。海报上的爸爸站在一把大提琴的旁边，相貌英俊，可以好象拉琴已经拉了相当长的时间，精疲力竭了。妈妈带回海报后不久之后的日子，巴德敲开她的卧室门，发现她死了。海报从此放进了孤儿随身的箱子里。箱子里还有一条毯子，还有很 多的小石子。每块小石子上分别写着：“肯特兰ill.5.10.11”，“斯塔吉斯m.8.30.21”，“弗林特m.8.11.11”。巴德不明白这些字的意思。巴德也只是猜想蓝色海报上的大提琴手是自己的爸爸。妈妈说过，等巴德长大了，会把很多的事情讲给他听，可是妈妈死了。很多的事情应该包括蓝色海报和小石子，也应该包括爸爸。
蓝色海报和小石子在箱子里，可是爸爸呢？
总能遇上温暖和刘易斯
一个孩子的路上，一个人的路上，并不会总是遇上凶恶的人和不善良的人，否则路上的故事写起来就没有意思，人也难以成长，寻找的目标怎么走到？这个定理对巴德是一样的，所以他不管是排队领粥，还是夜路行走，总会突然有人在他身后行走，给了他意外的帮助。
排队领粥是到上午七点为止。可是他七点一刻才到。七点一刻到就不可以排队了，因为如果七点一刻也可以排队的话，那么人家五点就来排队的人公平吗？可是有个胖子走过来攥住他脖子说，克拉伦斯，我告诉你不要上厕所，浪费时间，你就是不听，然后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拉进了队伍里。
这是在密执安州的一条公路上，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巴德正在路上走，刘易斯的车从他身边开过。刘易斯可以根本不用停下来的，这个凌晨两点半在密执安的公路上行走的男孩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把车停下了。他不明白这个男孩怎么了？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吗？在这深夜和凌晨的路上走着。这个戴着黑帽子的善良男人，多管闲事地把巴德弄到车上，给他吃，给他喝，被他误认为是个坏人，一直把他带到家里，最后又把他送到他爸爸的身边。
左撇子刘易斯，可以让我们感受到的，是很多人的生命里，都可能相遇和拥有过的那种温暖，并不奇特，而是“通常”和人间的。这是在美国历史上经济大萧条的时代。可是任何时候，左撇子刘易斯总是会打哪里走出来。分别的时候，刘易斯对巴德说：“下次你如果想再跑出去的话，你就走到火车站去，先问问左撇子刘易斯在哪里。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的事。但是在你出发之前，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左撇子刘易斯，你记得住这个名字吗？”这种热心和关怀，把分散的人和世界连结起来，让你也会善良和有信心，变得愿意热心地去“多管闲事”和关怀。
在书里，我们还见到了吉米，见到了外号叫暴徒的，外号叫稳当的，外号叫嘟-嘟虫的，但是他们都温柔、充满了爱的心。他们都是黑色大萧条毁灭者音乐者乐队的成员，他们最后凑钱为巴德买了一把音色那么好的萨克斯管，巴德也成了乐手。
父女的故事
蓝色海报的大提琴手不是巴德的爸爸，而是他的外公。外公因为对妈妈要求严格，妈妈就跟着乐队的一名乐手离家出走。从此这父女再也没有见过面。每次演出，外公总是提前到场，站在台上看剧场，希望女儿能出现在台下；女儿看见了演出的海报，就激动而又痛苦地把海报收藏起来。在失去女儿消息的日子里，每去一个地方演出，父亲都会仍旧地在那儿捡起小石头，写上地点和时间，带给已不在家中的女儿。
很多年就这样过去。
父亲仍然活着，女儿已经死了。这是谁的错呢？或者是永远讨论不清楚的对与错呢？
但是现在外孙出现了。这是失踪的女儿捎给父亲的最好的一句话。也是捎给故事的让我们最期待的结果。
这真是一本写得非常标准，有小说感觉的那种小说，小说获得了2000年纽伯瑞奖。在国外，一些获得重要文学奖的儿童文学，的确很有理由。在读着感动和信服的时候，我们就相信了那理由，也就会往那理由去努力去走。
（《巴德，不是巴迪》[美]柯蒂斯著 黄乔生译 /译林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11.30元）
3。奇思妙想白线的两旁
梅子涵?
我几乎是在读到《哈利·波特》的同时，听到了“纳尼亚”这个名字的。告诉我的人是说它怎样好看，吸引儿童。它也是来自英国作家的写作。在读过了很多的文学童书之后，我实在是已经极其地佩服英国的作家了。无论是写那些很“现实”的故事，还是纯粹编造的想象和Fantasy，他们这么多年来都是那么地靠前与领先。卡罗尔的爱丽丝，巴里的彼得·潘这样的故事真是把英国儿童文学的头开得太好，使得生活里的爱丽丝、彼得·潘们总能在阅读里觉得有趣，走入永无乡，而不思归回。永无乡，的确就是一种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但是巴里，卡罗尔，罗琳，刘易斯……都纷纷奇思妙想地把它们创造了出来。
奇思妙想是一个不要轻易使用的词语，因为纸面上的大多数“想象”是伪假和愚蠢的。在儿童文学里，大师和寻常写作者杰出和庸常，经常就是分别站在这根白线的两旁，跨越的努力，对彼此都困难，可能最后还是以这白线两边的分别而结束。?
门外会吹气的狮子?
刘易斯的《银椅》也是让两个孩子走到永无乡去。这里的永无乡是纳尼亚王国，是另一个距离地球表面不远的地下世界。纳尼亚国王的儿子突然失踪了，吉尔和尤斯塔斯去寻找他。从我们的世界，走到别人的世界；从细节真真实实的世界，到细节完全童话的世界。吉尔和尤斯塔斯都是每天要去上学的学生，那种单调和无聊如果能够使心情有很精彩的感觉，那么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是没有意思啊!所以，刘易斯一开始就说，他不会在这儿多说什么让人不愉快的校园生活。每天都是校园生活校园生活，那么还需要多写什么校园生活?而我们好些写儿童文学的人认为，每天都是校园生活校园生活，我们为什么不多多地写校园生活?这也是一条思维上的白线，你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可是吉尔和尤斯塔斯是走到了这个世界的外面去了。走出的门是在学校土坡上的那个石墙上。跨出了门，眼睛就看见了新异的情景，而身后心烦的声音也就聚然消失了。?
这是一个所有动物都会说话的地方。狮子自然也会说话。狮子还会吹气。什么叫吹气呢?就是如果你不慎掉下了悬崖，被狮子看见了，他就会对着你吹气，悠悠地不断吹啊吹啊，那么你就不可能摔 而是慢慢地、舒舒服服地被吹到了一个地方。尤斯塔就是这样被吹到纳尼亚去的，看见狮子这样吹的吉尔，紧接着也被吹去了。
狮子的颜色很鲜艳。它叫阿斯兰。狮子叫吉尔和尤斯塔斯“人类的孩子”。他把两个人类的孩子吹到纳尼亚去，是让他们去救失踪的王子的。吉尔被吹起来时还完全没觉察到呢，一回头，那座悬崖已经在她后面一百多码以外了，狮子成了悬崖上金光闪闪的一小点。?
书中把吉尔腾云驾气的飞行写得有趣和精彩。她甚至熟睡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慢慢降落，看见海洋，看见岛屿，看见了陆地，看见了河流，整个过程比乘飞机是舒服得多了。等到完全降落在一片灌木丛下，看见离她几英尺的地方正蹲着先被吹走的尤斯塔斯。显然，狮子吹她的气是加了速的，属于特快列车和特快专递。地下世界童话的洞
在《哈利·波特》里，猫头鹰是魔法世界传递信息的信使，而在纳尼亚王国，猫头鹰则可以让你骑着飞行。吉尔和尤斯塔斯就是骑着矮矮胖胖的猫头鹰去寻找失踪王子的。猫头鹰在飞行的时候，还随时捉住一只蝙蝠吃它，它说，如果吉尔和尤斯塔斯需要，它也可以捉给他们吃。吉尔和尤斯塔斯只好谢谢它，谢谢，谢谢啦!它们说话总是“喔嗬，喔嗬”。它们在太阳下山了，它们就浑身都自在了。它们是猫头鹰!所以它们 最后没有能陪着人类的孩子寻找到底，它们不可能在白天飞行，而如果天天都夜间飞行，夜间寻找，那么人类的孩子岂不是变成猫头鹰?所以矛盾。
后来的寻找之途便是一只沼泽怪陪着的了。后来的寻找之途自然艰难。?
王子在一个洞里。把王子劫到这里的妖女也在洞里。这是一个地下世界。它比爱丽丝掉入的那个奇怪的兔子洞凶险得多了。可是奇怪也好，凶险也好，童话里的“洞”总是会让人欲恐还进，欲退不能的。会得写儿童文学的人，很多的，似乎都懂得些这“洞”之理论，迟早地让人物来到这里，让故事充分、十足地开展，让吸引力十足而充分地诱人。儿童开心得要命。?
王子被妖术已经熏害得疯颠而且愚蠢了，是非不分，胡言乱语。那把让他坐着的银椅是一把魔椅。多少从更深的地下被女妖掳了来的小精灵们在这里聚集着，有朝一日，将从这里破土而出，由王子率领着去征服他自己的纳尼亚王国，统治整个的地面世界。
幸亏吉尔、尤斯塔斯和沼泽怪千难万险总算及时来到。?
写出优秀和不朽让儿童喜欢?
吉尔和尤斯塔斯完成了寻找王子的任务，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仍旧是狮王来吹气。怎么吹呢?悠悠地把人类的孩子吹回到那个土坡上的石墙的门里?这就又缺少了些想象力。这回是吉尔和尤斯塔斯原地不动，而把他们周围的一切统统吹去 ，包括城堡，包括雪和冬日的天空。吉尔和尤斯塔斯已经站在了来时的地方。永无乡消失了。?
可是这去了又回的故事本身，已经如同永无乡一样令人难忘。?
很多的孩子，在怀着巨大欣喜地读着《哈利·波特》的时候，不是忧心地想，读完《哈利·波特》之后，再读什么呢?我介绍给你，那么就读一读《银椅》吧，读一读刘易斯全套的《纳尼亚王国传奇》，总共有7本。读完了，当然还有别的好书在等你，好书还是有的。?
优秀的儿童文学的作家们天天都在正正经经地写呢。写出奇特的寻找，写出鲜艳的狮子，写出神秘的洞，写出不朽。?
（《纳尼亚王国传》［英］刘易斯著/译林出版社2001年8月第1版/全套69.50元：《魔法师的外甥》《狮王、妖婆和大衣柜》《能言马和王子》《凯斯宾王子》《“黎明踏浪者”号远航》《最后之战》）
4。6岁大叔的浪漫出走
第一段领略感觉
有一个叫费多尔的男孩，他4岁学会读书，现在刚满6岁就已经能独自一人烧汤了。因为他既懂事又能干，很了不起，家里人一高兴，就顺口把他叫成了费多尔大叔。反之，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男孩。他的父母亲——爸爸和妈妈也很好，又善良又好客。
要是妈妈也喜欢小动物，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妈妈最讨厌的就是猫，可是，费多尔大叔却偏偏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猫。因此，他同妈妈总是吵啊吵啊。?
有一次，费多尔大叔手里拿着一块夹灌肠的面包片，一边吃一边往楼下走。一抬头，他看见窗台上坐着一只满身条纹的大个子公猫。公猫对费多尔大叔说：“喂，费多尔大叔，仍然这吃法不对。你应该把灌肠放在面包片上，再平放在舌头上，那样吃才香哩!”?
费多尔大叔照他说的试了试。真的，确实好吃。费多尔大叔谢过他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费多尔大叔呢?”?
公猫答道：“这幢楼里的事我都知道。我就住在顶楼上，没有我看不到的。谁好谁坏，我都知道。不过，这几天我住的顶楼正在修理，我没有地方可住了。而且，顶楼修理完之后，那儿也要锁上了。”?
“是谁教会你说话的?”费多尔大叔又问。?
“这有什么难的，”公猫说，“能记住一个字，就能记住两个字。以前，我跟一个教授住在一起，他是专门研究动物语言的，所以我就学会了说话。现在离了说话可不行。比如说，你要想有人给你做帽子，或者衣领，哪怕就是一块小小的踏脚垫也好，不会说话，这些事都很难办到。”
费多尔大叔说：“走吧，上我那儿住吧!”?
语言 口气 幽默感等等的其他
上面，是我完整引录的《费多尔大叔，公狗和公猫》一书开头的一段。目的是一同来领略一下一本优秀的文学童书的感觉。它如何直截了当开始的，叙述的语言，口气，幽默感，如公猫教费多尔大叔把灌肠放在面包片上再平放在舌头上吃起来才香。而且你一下子就觉得这话真应该就是这只公猫说的。公猫还很可信地说明了它会得说话的原因。它的说明它怎么会得说话的时候，幽默感不露声色地又来了，做帽子、做衣领、做踏脚垫，哪一件事离得开说话??
我在和别人讨论儿童文学写作的时候，喜欢采取杰作朗读的方法。因为这样要比抽象探讨可靠、具体。很多的道理其实我们都懂，可是一写，语言，口气，应该有幽默感，动物的形象和动物性的具备……就又离开童书距离遥远了，成了一个大人看了觉得低档，儿童读了觉得无趣的玩意儿。?
这样的玩意儿很多!
所以我们就多来读读费多尔大叔和他的公猫和公猫一类的书。这是一部俄罗斯的当代童话，爱德华·乌斯宾斯基写。相当有名的一位儿童文学作家，整个欧洲都有他的影响。可是我们现在对俄罗斯的儿童文学是这样陌生，甚至势利眼地冷淡。
浪漫主义走了 ?
后来，公猫当然是到费多尔大叔家里去住了。费多尔大叔如果是真正的大叔那倒又好，问题是他有妈妈，在家里，是费多尔大叔的妈妈说了算，而不是费多尔大叔说了算。可是说了算的费多尔大叔的妈妈又偏偏不喜欢猫，因为她认为猫没有用处，尽管爸爸反驳她说，猫没有用处，那么你说挂在墙上的画又有什么用处呢?妈妈说，挂在墙上的画至少可以挡住墙上的那两个洞。?
浪漫主义的大叔和现实主义的妈妈讲不到一块。浪漫主义只好领着猫出走了。到了乡下。?
还没有安顿下来呢，已经又来了一只公猫。这样，他们就人狗猫一家子地住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好玩。比如他们商量怎么能有牛奶喝?当然最好是买一头奶牛了。可是哪儿有钱?只有去邻居那儿借。可是借了钱买了奶牛有了牛奶喝，那么怎么还钱呢?费多尔大叔说：“可以用牛奶来还。”但是公猫不同意：“如果把牛奶都还回去，那和我们要奶牛干什么呢?”公猫的思维否决了大叔的思维。现在只好商量第二种办法，就是把用不着的东西卖掉，换成钱，买奶牛。可是什么东西是用不着的呢?公猫看着公狗，恶狠狠地说，我看你是用不着的，把你卖掉最合适。他们又商量怎样过上幸福的生活。幸福的生活当然首先要能买自己想买的东西。公猫想买的，公狗想买的，费多尔大叔全同意，可是费多尔大叔说想买一辆可以让他在村里和田里自由地骑过去，骑回来，骑回来，再骑过去的自行业，公猫坚决反对：“费多尔大叔，你怎么只想你自己!要是你在村里骑着自行业跑，我们只好四条腿在后面追了。跟在你后面，跑过去，跑回来，跑回来，再跑过去。不，我的一生还没碰到过这种事!我们不能让你买自行车!”——公猫的理由又把大叔的幸福毁灭了。公猫当然没有忘记是大叔使它有了一个家，可是它追求民主，喜欢实话实说，既然让大家讨论，它何必把心里的话藏在心里，公猫最适合应邀参加崔永元并排坐的那个位置，崔永元介绍说：“这一位就是让费多尔大叔离家出走的著名公猫。”
理解了怎么还会昏过去?
费多尔大叔的妈妈爸爸当然急得要死。登启示、查地图、写出一封封的信，现实主义的妈妈更是率先昏了过去，害得完全理解大叔童心的爸爸也昏错了过去，他们你救醒我，我救醒你，相互嘱咐着千万不要一同昏过去。其实这份痛苦只要多些理解就不会来到，公猫只是一个象征，好比一把木头枪，好比一辆滑板车，你非要说木头枪没有用处，滑板车有什么意思，那么费多尔大叔们当然只好端起枪踏上滑板车破门而出了。逃跑，是压制的童心最愿意的选择。想一想，我们谁没有领着“公猫”出逃过??
(《费多尔大叔，公狗和公猫》［俄］乌斯宾斯著基［俄］普舍尼奇娜娅绘 徐永平 和志宽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1年6月第1版/20.00元)
5。很多人的那个时候
彭罗德是一个男孩。１２岁。这是来自一本美国小说《男孩彭罗德的烦恼》的又一个十分有趣的美国男孩。他的顽劣是每一天每一个时刻的，从最正正经经的化妆上台演出，到把柏油往人家头上浇……
你记得《汤姆·索亚历险记》的一开头马克·吐温是怎么写的吗?包莉姨妈叫汤姆，“汤姆?汤姆?”可是没人应声。原来汤姆去偷果酱吃了。包莉姨妈便要用鞭子抽他，鞭子已经抡到空中了，汤姆说：“哎哟?姨妈，你瞧你背后?”一眨眼，汤姆已经翻过木板篱笆墙，溜了。……而第一面出现的彭罗德要像样得多，他只是闷闷不乐地坐在后院的栅栏上，看着他的那条若有所思的狗。作家布思说，这是因为他痛苦。你看看他的脸，神秘莫测是不是?既然这个世界对任何事都不能好好理解，那么一个１２岁的男孩就会变得这样的。布思就是写这个小说的人。彭罗德当然不认识布思，故事里的人通常是不认识写故事的人的，要不，他准会说，布思哥们儿，理解万岁?
一个１２岁的男孩子，还不能一个人在路上逛逛，买点糖吃吃，然后看场电影吗?可是回到家里怎么说?你说你刚才上哪儿去了?没办法说。“男孩子最痛苦的境况之一，就是每做出一个自然的举动，都需要找点借口去做解释，这很折磨人，使人的创造力不断经受严峻的考验。”于是，你只好编一个假的故事来代替这个真的自然的举动，骗你妈骗你爸。
你难道让一个男孩子漫长地一天又一天、望不到头地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无边无际地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坐在教室里，眼睛只盯住黑板，看着那教师的后脑勺和折磨人的算术公式而魂灵不飞到别处去吗?哪个男孩没飞过，其实哪个女孩又没飞过?彭罗德就飞了。只不过他的飞法有些不一样。他是想象着，自己优雅地张开了双臂，灵巧地划动空气，飘浮在教室的半空中。同学都惊愕地尖叫起来。斯彭斯老师命令他立即回到地面上来，可是他只是满脸不在乎地朝他微笑。他还干脆划动空气，往私立女子学校游去。那是美丽的玛乔丽·琼斯的学校。她平时总是不把他彭罗德放在眼里，说他是全城最坏的男孩。但是现在，当他从她教室的窗户飘进去，像一只脱手的玩具气球一样贴着天花板飘游时，她在她的小课桌旁跪了下来，向他张开双臂，钦佩而爱慕地喊道：“哦，彭罗德?”可是你说他会理睬她吗?他随随便便地踢了一脚吊灯上的灯泡，冷冷地笑着飞走了，使得玛乔丽·琼斯只能痛苦不迭地跟在后面追……这时，斯彭斯老师问他，把１７个苹果分给３个男孩应该怎么分法，他也没有听见，还意犹未尽、神智恍惚地朝斯彭斯吼：“哦，天哪?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结果，他就只好又编一个假的故事，来向斯彭斯老师说明刚才没有听讲、神志恍惚的原因。否则，斯彭斯会告诉校长，那又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所以，你说，他彭罗德心里烦不烦?所以，你说，他彭罗德的老爹老妈，还有老师斯彭斯，还有看着他彭罗德这么一天一天在歪歪扭扭走着的其他大人又烦不烦?
都烦啊。
可是谁要叫你去诞生这生命的呢?这些故事和烦恼正是来自这生命的。来自这１２岁的年龄，来自它的一会儿圆，一会儿方，模糊不清，模棱两可，近朱时就红一下，近墨了就差点儿黑……
彭罗德遇上了团团脸鲁普，甚至还好险就真的黑了那么一下。第２２章可是把他的这个好险黑了一下的过程写得精彩绝伦了。幸亏第２３章里，赫尔曼和维尔曼出场了。这黑人兄弟俩结结实实教训了鲁普一通，也提醒了彭罗德的理性。他竟然跟在鲁普的后面，把那一副小流氓的腔调模仿得毕肖了。他不知道这是小流氓的腔调，他觉得这是潇洒和酷。他甚至克制不住会冲动地一个人对着空气满足着这潇洒和酷，打一个打不过他的假想敌，最后狠狠地给了对方一巴掌，说：“好了?我猜你下回该长点记性了。”
让你想笑出来。
小说的最后，彭罗德在院子里，用一把弹弓射麻雀，结果麻雀没有射中，倒把窗户打碎了。爸爸大发雷霆，问这该死的弹弓是从哪儿来的。彭罗德惊惶失措地说，这不是我的，是你的。“是格里姆姑太今天早晨给我的，叫我把它还给你。她说她３５年前从你这里拿走的。她说，你打死了她的母鸡。她还说了一些话叫我告诉你，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她还说了些什么话呢?
我们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又干过些什么呢?把任何一个大人小时候的事情收罗起来，都可以写出一本书来。故事不尽相同，主题却相距不远。全世界一样。
?摘自８月１５日《中国图书商报》?
6。童话总让我们询问自己（梅子涵）
正阅读着的新书记忆的幻觉?
小的时候，住在一幢日式的房子里，我的卧室在三楼。有一次午睡，睁开眼睛，看见房门口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的小人，是一个老奶奶，看着我，面目不可怕，可是因为那么小，是活生生的，所以吓死了我，我哭着叫着往二楼跑，向外婆描绘。后来的几天，每次睁开眼睛都看见很小很小的老奶奶，都吓得要死得哇哇地哭，外婆说，我病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记忆，没有杜撰，刻骨铭心，也许的确是因为我病了才看见的吧，那么就把这看见叫做幻觉好了。?
现在又想起要来说这件事情，是因为正在阅读的《地板下的小人》也是说的这种看见，而且看见的也是一个男孩，他正坐在床上，那个小人想拿走一只茶杯，你知道，对于长得很小很小的小人来说，一只茶杯是属于很大的东西，不是随手就可以拿着走的，那个男孩下了床，拿起茶杯，递给这个小人……小人回到住处，吓得要死，从此惊恐不安，我被看见了，怎么办呢?他的太太也吓死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女儿叫阿丽埃蒂，被看见的小人叫波德，太太叫霍米莉。?
我们怎么想不到地板下会有什么?
他们住在地板的下面。他们没有家具，没有用品，没有食物，所以他们要到地板上面来取。他们说这叫借。是的，他们如果不来取，不来借，那么他们怎么生活呢?阿丽埃蒂的卧室就是用借来的两个寻茄烟盒做成的。他们的家的五斗柜是用火柴盒做成的。红颜色的吸墨水纸是他们的地毯，洗澡在碗里，一只阿司匹林瓶子的盖，加上点水，自然就可以洗手了。一只马铃薯，是可以吃一些日子的，一块肥皂，那就慢慢用吧，用来用去用不完。?
地板下的小人也是分等级的，有门第。比如说住在客厅下的地板里的就要比住在厨房下的地板里的门第高，身份好听。说起来就是：“客厅家的”，否则，只不过是“厨房家的”。?
这样，为了提高自己的门第，让身份使人羡慕，而不是羞于出口，明明是住在压布机房下面的地板里，却说是住在钢琴房下面。水管下面改成书房下面，盥洗室换成卧室。?
但是他们不知道天空的颜色，以为天空是深棕色的，因为他们到地板上面借东西的时候，看见的天花板就是深棕色的，他们把天花板当成了天空。他们就说，天空是拼起来的，上面还有裂缝。?
可是我们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过地板下有些什么呢?我小的时候因为幻觉看见了很小很小的老奶奶，我成为儿童文学作家以后，除了“看见”的记忆，除了刻骨铭心，怎么关于那“看见”的其他想象力就丝毫没有产生过?所以怎么写得出让儿童们欣喜若狂的故事?外婆说我生病了，我也只认为自己是生病了，一切都到此为止。而《地板下的小人》，还不是仅仅想到了一个大家都没有去想的空间和人物，还把这个空间的一切都想得分外出奇、分外生动，因而分外有趣，这就更加属于天才，我们只要努力地去具备一点点，我们的儿童文学、童话，也就会得有些奇妙、有些生动、有些趣味了。?
替父上地板看见了真正的天空?
地板下的日子不会不辛苦。不是借马铃薯、借火柴盒、借红颜色的吸墨水纸、借半根吃剩在厨房里的香肠、借一条可以当毛巾用的绷带、借一根可以打毛衣织袜子的大头针……有多么辛苦，关键是还要不能被地板上的人们看见。因为他们不会去想地板下有些什么，所以他们只要看见就一定会大惊小怪。他们即使也写出了无数的童话，有的甚至伟大，但是在真正的生活里，他们是一个童话也不愿意去看见，去接受的。一盒火柴不见了，他们说，见鬼了，刚才还在!一根针找不到了，他们说，出鬼了，肯定出鬼了!他们没有智力、也没有浪漫而松弛的心情会想到：是波德借去用了。是地板下的小人借去装点他们的生活了。他们不可能想到也不会接受这一点。所以，所有的地板下的小人，只要不慎被看见，就只能搬走，匆匆地，慌慌地。他们不可能在人类的眼皮底下过着童话的生活，真正童话的生活不可以被人类瞧见。?
爸爸波德的年纪也大了。阿丽埃蒂要代表妈妈到地板上去借东西。爸爸妈妈都说，哪有女孩子到地板上去的?所以，阿丽埃蒂像木兰替父去从军。古有花木兰，今有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就这样也被男孩看见了。?
男孩是个懂得童话的孩子，所以他曾经看见了波德，还为他拿茶杯。他现在看见了阿丽埃蒂。他虽然已经10岁，可是还不那么会念书，他请已经14岁的阿丽埃蒂念书给他听。他则跟她讲火车站、足球比赛、赛马场、大游行、艾伯特音乐厅的音乐会 、印度、中国、北美、英联邦……还有七月大减价。他躺在草地上给她讲这些的时候，他的那么大的漂亮的头挡住了一大片天空。阿丽埃蒂在这以前没有看见过天空，没有看见过草地，没有看见过石子 ，也没有看见过在石子路上爬的绿色甲虫，她用手指轻轻地按住它的壳，它就停下不动了，戒备地等，一松手，它又很快地在阳光下爬了起来。蚂蚁急急忙忙地弯曲前进；小鸟叽叽喳喳地飞下来，落在草地上，又像吓了一跳似地慌慌飞走。花和露珠她也看见了，用手把叶子一掀，露珠会像弹子一样滚动。泥土有香味，还那么温暖。?
男孩说，你等着，我去拿书，你念给我听。?
询问童话精神?
每天晚上，男孩还撬开地板，为阿丽埃蒂一家送去很多需要的东西。有生活品，甚至还有艺术品。阿丽埃蒂一家的日子，简直可以用灿烂来形容了。但是男孩毕竟不是整个的人类。地板下的小人最终还是要在大惊小怪的叫喊声中去可怜逃命。阿丽埃蒂一家不见。所有的听故事的人都不安和茫然地问，他们后来到哪里去了?他们后来到哪里去了?这难道不是又要询问我们的想象力，询问我们的童话精神?
（《地铁下的小人》［英］玛丽·诺顿著 任溶溶译/上海译文出版2001年6月第1版/9.50元
7。烙饼的香味飘到刚果
梅子涵
写作的理由 阅读的理由
亨利是一个最通常的名字。在美国的路上，华盛顿也好，纽约也好，国会山前的荫道上，中央公园前的围墙边，你稍用气一喊：“亨利!”可能都会有人朝你扭过头来。扭过头来的正是亨利。?
淘气是孩子最通常的德行。在美国，在中国，在富裕的欧洲，在贫穷的非洲。你想看见孩子们是怎么在顽皮和恶作剧的，那就等于看看风怎么摇摆树枝，还把灰尘扬起，随处皆是，不用寻找。?
感到讨厌死了的大人们就会朝他吼：“你怎么不给我去死!”?
可是他们不死。他们玩得正高兴着呢，为什么要死?而且正是在淘气之中就渐渐长大了起来，成了不再淘气、不再令人讨厌的大人，甚至可能十分地优秀，而且结婚了，可是生出来了一个“小亨利”，照旧又是淘气和讨嫌。有什么办法?人类已经这样重复了不知多少年了。?
既然是这样，所以在儿童文学里，写通常的亨利和淘气鬼，就是一件乐此不疲的事。这首先，让写作的人得到了多少快活，他们一边想，一边嘻嘻地笑；一边写，一边更是嘻嘻地笑。他们这么笑的时候，也正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种种德行，记性里的种种德性又鼓励和推进着他们的虚构和写作。第二是，孩子们喜欢读到这样的淘气故事。正是因为他们天天在做，所以他们就喜欢读到。?
雕虫小技和更大的手笔?
现在说的是一个具体的亨利。他在一个叫西蒙的美国女作家的书里。他生活在一个四口之家，爸爸、妈妈、弟弟和他。弟弟彼得是一个乖孩子，他则是讨厌鬼。
老师写给亨利父母的关于亨利在校情况的汇报信通常是这样的：?
亲爱的亨利的家长：?
我遗憾地向你们汇报亨利今天的表现：?
用笔戳威廉姆，用脚绊琳达，?
用手推大卫，用门夹安德鲁，?
上课的时候不停地讲话，嚼口香糖。?
这还都是雕虫小技，他还有更大的作为。更大的作为里小到在露营度假地偷偷拔掉帐篷的木桩当柴禾烧篝火，结果大雨下来，帐篷统统倒塌，所有的人都淋成嗦嗦直抖落的落汤鸡；大到把弟弟彼得卖掉，赚了不小的一笔钱。?
拔木桩是这样的。爸爸说应该去找一些柴禾，把篝火生起来，这样能使又冷又湿的帐篷暖和一些。爸爸他们去找柴禾了，他便看见了那一个个帐篷的木桩，心想，我每一个帐篷拔一些木桩，谁也不会注意，难道不是最好的柴禾吗?结果，木桩一根根烧掉了，篝火是熊熊而温暖了，可是帐篷也毫无疑问地倒塌了。?
卖掉弟弟的故事是起源于他希望有了钱可以买漫画书、特大号的巧克力棒、一个新的足球之类的愿望。他觉得太不公平了，自己为什么没有钱买这一些东西，因为他房间的架子上的那些玩具，他都已经玩腻了。?
好吧，妈妈同意他的灵感，摆一个小摊，把不想要的东西卖掉，这样就有钱了。
“不想要的东西”，讨厌鬼亨利跑回自己的卧室，把他不想要的东西都放进了一个大盒子。那些书，那些参加宴会的衣服，还有那套不完整的拼图。?
可是这些能值得多少钱?他要找到更值钱的东西。他就把妈妈的一瓶香水和爸爸的一副网球拍也放到他的地摊上了。?
这时候，他又看见了彼得。彼得难道不也正是他不想要的东西吗?是的，亨利的学习成绩很不好，可是学习成绩很不好的孩子不等于任何学过的知识都会忘记得干干净净。比如，他就没有忘记，罗马人抓住了俘虏，是把他们当成奴隶卖掉的。所以，他现在也要把彼得卖掉。结果，彼得就被卖给了亨利很要好，但是也总是和亨利吃得天翻地覆的玛格丽特。卖了多少钱呢?50便士。?
悲壮离家吃完了烙饼再去刚果?
亨利不去想，在这个家庭里，大家是不是受得了他。反正他受够了这个家了。所以他要离家出走。他要跑到热带丛林去。他要和巨蟒搏斗，和鳄鱼摔跤，一人独闯食人鱼潭，在荆棘中砍出一条路。最重要的是，他永远不会回家了。他要让家里人感到后悔。谁叫他们这么对待他!?
他把手提箱塞得满满的。2000水枪和各种掌上游戏机也一并带上。因为他担心在热带丛林里和美洲豹打架打腻了，没有东西可玩。?
他走啊走啊，觉得已经走了很多的路，刚果也快要到了。?
他想象着，这时的家里一定乱了套。爸爸在唉声叹气：“我们应该对亨利再好一点。”妈妈在哭泣：“是啊，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男孩。”彼得在咒骂自己，也在祈祷：“我们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对待他?只要亨利能够回家，那张吊床就归他好了。”?
他经过了长途跋涉，现在需要休息，就爬进了一个树洞里。?
一脚踩进去，有人啊哟哇啦叫起来。她就是曾经买过彼得的玛格丽特。她也正在离家出走。?
同是天涯沦落人，异乡无意逢故知。可是说着说着他们又吵得天翻地覆了。于是玛格丽特扬言要告诉亨利的妈妈，说他竟敢离家出走。亨利说，我就不会告诉你妈妈吗?说你睡在树洞里，你麻烦就大了。可是麻烦更大的是，正当吵着的时候，他们闻到了烙饼的香味。这是亨利最爱吃的早餐。“谁家的?”他问。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你家的。”她伤心地说。?
原来他仍旧在家门口。还没有到刚果。他奔回到家里，猛吃了一顿烙饼，还倒了许多的槭树糖浆。?
味道好极了!?
他打算明天再去刚果。?
生活里感到讨厌，艺术里补充欣赏。没有艺术的这种补充欣赏，儿童天性给人类的由衷快乐就统统都浪费掉了。?
《讨厌鬼亨利》《讨厌鬼亨利与牙仙》《讨厌鬼亨利赚大钱》《讨厌鬼亨利和秘密俱乐部》［美］西蒙著 施敏译/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0年12月第1版/3.50元(每种)
8。 爱上雅诺什
现在要来说说那位德国雅诺什的图画书。我已经在很多的场合热情地介绍过它了。
在上海最近的一次只设一二三等奖的儿童图书评奖中，我建议授予它特等奖。
我说，授不授你们决定，我的热情表达了。
我不是一个容易对一个事物迸发热情的人。书也是事物。走在书城里，翻着各类的儿童书，我的目光基本上是呆呆的。呆呆的时候挺像一个傻子。人是需要依靠吸引而变得聪明起来的。没有吸引，没有热情，眼睛亮不起来，就会呆里巴几。
我们的儿童书籍，为什么难于让人眼睛亮起来呢？翻来翻去是那些毫无灵性的文字和绘图。文字也没趣，图画也没趣。如果小孩都会喜欢，那意味了我们的小孩本身都有些呆里巴几。如果你硬要让小孩去喜欢，不喜欢便喝斥他们，那是损毁他们的先天，对革命后代不负责任。对此我很有点痛心疾首。我这么说，不是否定这些年来儿童文学的提高和进步。我本身就是一个天天在写作儿童文学的人，怎么愿意说我们的儿童文学天天都没有提高和进步，而且如果别人如此说，我还肯定会和他争辩。可是毕竟只说今天如何比昨天好总是不够，事物都是应该有一个境界的，我们看着那个境界，就能觉出事情的不尽人意，就有沉重感和不满，希望才会由此而来。
德国人雅诺什写下的画下的就是这种境界中的故事。我读着它们时的那种开心、激动的样子，你没见着是一个遗憾。我从读到他的第一本《我说，你是一头熊》就开始这样开心和激动。他的书是不分第一本第二本的，我的意思是说我读的第一本是《我说，你是一头熊》。是儿子说爸爸是一头熊。那是一个小孩子乐于去搞的戏耍。爸爸下班回到家，累得要死了，就想安静一会儿，可是儿子却要揪住他不放，说，你是一头熊，就是！结果爸爸没有办法，只好当起了一头熊，任儿子摆弄，“惨不忍睹”。在爸爸当起熊的时候，画面上的他的确就被画成了一只熊。熊被强迫着吃了二十只肉丸子。儿子就让有了力气的熊背他。熊说：“我是一头熊，不是一头驴！”可是儿子说：“但你是我爸爸，而爸爸就是要背他的孩子。”熊有什么办法，只好背。熊甚至被不讲逻辑只要好玩的儿子拉去耍把戏，许多人围住了看，哈哈大笑。人类无数当爸爸的不是都这样被当成过熊，当成过狗，在地上爬，变把戏，让儿子高兴，让大家哈哈大笑吗？哪个爸爸不是熊呢？甚至是狗。
小老虎不会数数，有一次，小熊说：“我亲爱的老虎先生，你今天想吃什么？比如说，大约要吃几个蘑菇，我正要做饭。”结果小老虎说，我要吃“11－7－13”。小熊说：“你不会数数，还是怎么的？”“谁不会数数，谁就会在生活中毁灭。”小老虎学数数的故事就这样开始。1只老虎，1头熊，2只眼睛，17个小姑娘，25个给小老虎的吻，一直数到很累了，小老虎睡着了，睡着的小老虎像一个很累的8。
这是一个属于教育和认知的主题，可是任何一个孩子，不会在听这一个有趣的故事和叙述时睡着，睡得像一个8。大人们也不会。只要他还有些文化和幽默感。并且文化越高，幽默感越强，便会笑得越加哈哈。最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一定是能够经受最优秀的成人文化群体欣赏和品评的。
小老虎和小猪寻找巴拿马的故事则是在讲一个哲学。它俩好好地在生活着，结果知道有一个理想的地方叫巴拿马。小猪戴着一顶大帽子，小老虎拖者它的小老虎车，去找巴拿马了。找来找去找不到，结果乌鸦指给它们看，巴拿马就在那儿。那儿是哪儿呢？它们走啊走啊，又千辛万苦，原来巴拿马就是它们原来住的地方。
像这样的哲学和深度，写到给很小的小孩听讲和阅读的故事里，并且让它们开怀大笑爱不释手，是怎样的智慧和艺术！讲故事给儿童听，写儿童文学给孩子读，是不是有艺术性，艺术性是不是合适和可靠，究竟高超吗，还是写作人在独自表现与陶醉，是不能没有儿童的表决的。要高度地重视儿童表决。
更加目瞪口呆的是，雅诺什居然在图画书里，讲爱情，讲接吻，讲做爱，告诉你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可是他高超啊。所以你可以绝对放心地让孩子去听，去阅读。没关系的，因为他不会出现你的担心里的“那些”，比如连“做爱”都不说，而是说“做孩子”。他说小老鼠的爸爸妈妈，如果晚上有兴趣，会在床上做孩子。小老鼠的爸爸妈妈就那么有趣地趴在床上了。小老鼠的爸爸甚至叫瓦尔特。你以为听你讲故事的小孩还会问什么叫做孩子吗？因为做孩子就是做孩子呀。正像书的封底上印着的那几句话里说的：“‘妈妈你说，孩子从哪儿来？’面对这样的问题，……有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不知道怎么对孩子说，从哪儿说。最好的方法是，大人放松地解释这一切，用文字和图画讲一个让人高兴的故事。”
雅诺什讲的所有故事都让人高兴。
他的那些朴拙画面中的任何一个小耗子、小兔子、小老虎、小猪……都让你瞧着想搂抱过来，过了一会儿又翻开想再瞧瞧。
瞧着瞧着，连雅诺什必定也一起爱上。
听过我热情介绍的有很多的儿童文学作家和很多的儿童文学编辑……有的出版社的编辑因此几乎人手一套，弄得我很像是出版雅诺什图画书的那个出版社派到中国来的一个特务。不过我不是特务，而只不过是一个有眼光的阅读者和推介者。肯定是有眼光的。
雅诺什通过自己的画笔为我们构造了一个个生动有趣而又美好的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将更加了解内心的愿望，保持对世界、对情感最敏感的体验与追求。
9。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和半个
我叫雏菊，是一个女里女气的名字，可是我的性别是男的。是那个叫弗里德里希的德
国哥们起的。他是一个作家。他写了一套很好玩的《四个半朋友》，我是那当中的半个。
不过我是一只狗，而其他的四个都是人，所以如果你现在愿意称我是一只男的狗我会很乐
意。
不过在哈梭突然出现的那个故事里，我的心情却是糟糕透顶。原因就是那个哈梭！它
也是一只狗。不过就像人分层次一样，它和我也不是一个层次的，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应该
注意这个事实。你千万别胡说八道什么既然都是狗，那么雏菊也好哈梭也好会有什么区别
！请你千万别说这样的话，否则我虽然不能厉声反驳你，但是“汪”地叫一声也够你心烦
意乱心有余悸的。哈梭是跟着它的主人林克来的。林克是一个老背着黑盒子的人，我后来
知道它叫照相机。但是你别以为他是一个什么冠冕堂皇的摄影家，这小子问题太多，让你
想象不到。哈梭我以前就认识，我们吵过嘴，也打过架，它不要脸，还抢走了我的女朋友
。我的女朋友叫玛德莲，当然也是一只狗，漂亮极了。可是它现在投靠了林克，而我正被
弗里德赫姆、施黛菲、小萝卜头和卡乐共同抚养着。是抚养，不是豢养，这牵涉到我的尊
严。据说，人不能没有尊严，那么难道狗可以没有尊严？
我和哈梭的区别就是一个有尊严，一个没有尊严。它什么都愿意干，我不行。你让它
把腿伸过来，它立即就把腿伸过来了：你让它倒立，它会立即就倒立；你丢一根棍子让它
奔过去叼回来，它就奔得飞快，叼得飞快。我恶心。难怪他们人类在看不起一个人时，会
骂他：“You are a dog!”
可是我不会这样。我不喜欢这些雕虫小技。面对这些无理的要求和非礼的训练，老实
说我宁可回到马路上重当一只野狗，这倒也轻松，倒也自由和潇洒。也不过就是一天三餐
没有保证而已，晚上没有一个温暖的睡处而已。所以当上学乐让我倒立的时候，我假装听
不懂，而是把腿伸给他。卡乐叫我伸腿我，我却又又做起了倒立的动作。最后是叼棍子。
卡乐说：“去，雏菊，把棍子叼回来！”他以为我也会像哈梭一样，奔得习快，叼得习快
；可是他哪里知道，这回我干脆装疯卖傻，朝着他跑过去，对着他的腿就尿了一泡尿，气
得他差点跳到半空去，再从半空摔下来，躺在地上打滚。
除了上学乐，其他几个人都看出我这是在装疯卖傻。但是卡乐鬼迷心窍，看不出。所
以他便认为哈梭比我行，可以胜任一个所谓的杰出的警犬的勾当。这让我好些笑死，也让
我简直为人类当中的有些人羞愧死。他们实在看不出真和假的区别，看不邮居心不良和为
人真诚的区别，看不出有的人究竟为什么奴颜婢膝，而有的人又为什么大智愚、装疯卖傻
。
可是像卡乐这样的人却又偏偏要建立什么侦探社。眼光不好的人当侦探，能探出什么
？
比如他能探出那个突然到来的、背着个黑盒子的林克先生究竟是干什么的吗？
比如有一次他家里明明有陌生人进去过，但是却不什么也没有缺少，这又是为什么？
我不是要诽谤卡乐，他就是再多建立几个侦探社，我看也还是云里雾里，雾里云里。
可是我知道。我看见了，我看见林克先生去过卡乐的家，当然林克没有发现我，他的
那个宝贝哈梭也没有发现我。它完全是一个宝贝，会伸腿，能倒立，叼起棍子来像闪电一
样快，可是你如果跟在它后面，它却全然不知，跟我很长的一段路，它还是全然不知。像
个小长耳朵更不长鼻子的呆瓜。但是卡乐却那么欣赏它，林克也让它替自己放风。然后林
克就按卡乐家的电铃敲卡乐家的门，等他确信里面真的没有人了，就翻墙进去。
这些都被我看见了。当然，我们做狗的也有局限，不能像猫那样一越而上，跳到墙上
，看看林克那小子究竟进去干了些什么。他趁别人不在家里溜到人家家里去，却又不偷人
家东西，那么他是想干什么呢？
可是我又没有办法把自己看见的情景告诉卡东他们。我是一只狗，所以让我开口说话
总归困难。写这书的弗里德里希知道这一点，他很顾及我们的狗性，而不让我们成为一个
穿着狗皮衣服的人。他只让我们干狗可能干的事情，干的时候也是以狗的方式干，而不是
写着写着就变成人了。现在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梅子池一边读这本书一边说：“弗里德里希
这哥们可以，会写狗，不像我们的那帮哥们，不管什么动物都有本事写成人，连乌龟和甲
鱼也当成人来写。弗里德里希可以！”这是我亲耳听见的。我说话只限于和哈梭之间。我
们用狗的语言相互争吵、相互讽刺、相互谩骂乃至相互威胁。但是人听不懂，他们还以为
我是在吹口哨，狗说话的时候在人看来就像是在吹口哨，而人说话的时候在我看来则和吃
东西差不多。关于林克那家伙的另外一些蛛丝马迹，也是我从笨蛋哈梭的嘴里套出来的。
我假装问它整天跟着林克干些什么，它就告诉我林克总是背着那个黑玩意儿，偷偷地走到
一幢幢的房子里去。他偷偷地进去的时候，就让它放哨。然后，他们又换另外一个地方，
到另外的幢幢的房子里去。不要脸的哈梭说，它才不管林克去干什么，只要有饭吃就行。
最后，林克的那些蹊跷的行为当然是被搞清楚了。他是一个坏人。但是如果我不告诉
你，那么你肯定猜不出他是一个干什么营生的坏人。干什么营生的呢？专门估计哪些房子
里会有值钱的家具、油画或摆设，他就偷偷溜进去，先不偷走，而拍下照片，留待以后…
…怎么样，这也算是一种新发明的罪恶勾当吧？唉，聪明的人类啊，老喜欢干这些愚蠢的
坏事，而且还要带着我们狗一块干，比如像哈梭。偏偏另一只被认为不是杰出的警犬的狗
破了它。所以你说那一只狗到底是杰出不杰出？
雏菊杰出不杰出？尽管名字是女里女气了一点。
但是警方在报纸上报道这件事情时却根本不提我雏菊，而是说他们运用了现代科技手
段，而是说他们接到了一个匿名举报。你瞧瞧，人类就是这样贪天功为己有，贪狗功为人
有。匿名举报，我不会说话，不“匿名”又怎么办？
对此，卡乐夫他们也气愤得想死。卡乐总算觉醒了，对他，我是不记前嫌的，我们狗
的气度是很可以的，否则怎么中人打交道？
在这个非同寻常的故事里，我还有两个朋友是花园陶俑。它们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你
如果想知道我是如何聪明，如何让它们帮大忙的，那么最好读一读这个故事。我估计你会
爱上我。我这个“爱上”的意思就是喜欢，和我对玛德莲的那种感情不一样。
唉，美丽的玛德莲。我真恨死了哈梭！
《四个半朋友》（共5本）
约·弗里德里希著
21世纪出版社
10。一把手枪的男孩写成的永远故事
慢慢嗍着的赤豆棒冰
不舍得一口气读完的书
我们都是说“一口气读完”。意思是一本书怎么吸引了你。可是一本书吸引了你，你也可能是不舍得一口气读完的。我认识一些孩子，他们说，他们不舍得把《哈利·波特》一口气读完，因为太好看了，如果一下子读完，那么再读什么？我小时候吃冰棍也是不舍得一口气吃完的，尤其是那种红豆冰棍。上海人不是说冰棍，而是说棒冰，也不说红豆，而是说赤豆。我们小孩子都真是喜欢吃赤豆棒冰。夏天的时候，每天下午可以买一根吃，四分钱。我们在嘴里慢慢嗍，那是一天当中很开心很满足的时间。那时候，我不能理解，那些大人怎么舍得大口大口地咬，一根那么好吃的棒冰，他们几口就咬光了。在很多的事情上，大人其实不如小孩知道什么是品味，什么是享受，什么叫满足，什么叫珍惜。
读《鸟雀街上的孤岛》我就重返了这种心情。不舍得一口气读完。一本只有十万字的小说，我慢慢地分了十天才读完。今天读完一些便放下，到了明天，想起还要读《鸟雀街上的孤岛》，心里一下会快活得亮起来，是一种有希望，并且那希望可以立即落实的感觉。
生存和其它的生命故事
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因为它是一个精彩的故事。一个波兰的犹太男孩，四处的德国军队和恐怖，母亲不见了，父亲下落不明，不再有家，但是他要独自生存下来。他的宠物小白鼠也生存了下来。因为他身上有一把父亲的手枪；因为他的勇敢；因为父亲曾经说过的一些话留在了他的脑子里变成了智慧
和性格；也因为在绝境之中一天一天学习到的生活知识和能力。读着的时候，杰出的叙述使你像亲临了。也就有一点电影的感觉。你一凝神，镜头和你的分界就淡忘了去，平面变成了立体，三维之间什么都是真切的，清晰而具体，每一个细节也不马虎。先是走进了那个地下室，后来又转移到另一个外界无法看见的地方。他顺着自制的绳梯爬进那里面，也可以顺着绳梯走到外面的世界。
他是一定要到外面来的。否则他吃什么？和父亲分开的时候，他的包里只有一瓶水，一些面包，还有一只手电筒。生存总是和寻找食物连在一起。这使我们万分地希望他能找到食物，也万分地替他担忧。每一个动静他都害怕，而每一个动静我们更紧张。他偷偷地、悄悄地、分外分外警惕地、可是也是格外格外果敢地在那些被赶走了的犹太人的房子里“穿街走巷”，我们只好迸住呼吸。他竟然在那些犹太人的空房子里找到了煮熟了，但是来不及吃的土豆、米饭、胡萝卜、煎鸡蛋，还有大米、腌蛋、方糖、果酱、饼干 、甚至巧克力。
他当然不会只是吃着这些东西，度过恐怖、不安的一天一天。人的血是流的，人就是因为热血的流动而会有生存之外的关注、倾听、爱恋、苦恼……和出乎意料的敢作敢为。
他用手枪打死了一个追捕犹太起义者的德国兵。他一连开了三枪，打烂了那个兵，成了一具慢慢倒下去的尸体。他看着它慢慢倒下去，而我的心里却直叫可惜。其实开一枪不就够了吗，为什么开三枪，浪费了两枪。浪费两枪的意思就是浪费了两粒子弹。在面前有坏人的时候，在坏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荷枪出现的时候，有枪，枪里有很多的子弹，是最最重要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打仗的电影。一直到现在仍这样。看这样的电影的时候，我最担心的、最憾的、最没劲的、最不满意的，就是面对着坏人的好人，腰里、口袋里、手里没有一把枪，或者是有枪，子弹却打完了，结果不能反抗，难以逃脱，无法击毙。这是一种维护善良、盼望力量的心理。
亚里克斯还穿越危险去为受伤的起义者请医生。亚里克斯就是这个犹太男孩，我们不能总是叫他“他”。从亚里克斯躲藏的地方的通风窗看出去，总有一个漂亮女孩。她去上学。她在做功课。亚里克斯喜欢她了。男孩女孩之间的这种童年喜爱很多的都是这样看着而诞生。很多很多这样
的“故事”都是没有开始、没有进展、没有结果，永远只在心里，在长大以后，在成为老年以后的记忆之中。可是亚里克斯和女孩却真的有了往来。他们就在亚里克斯去请医生回来的路上遇见。亚里克斯脸红了。就像我小的时候见到心里喜欢的女孩子会脸红。他们后来还相约了见面。亚里克斯害怕地后悔告诉了她自己是犹太人。可是怎么知道，原来她也是犹太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女孩故意地拉开窗帘，让亚里克斯更加清楚地看见她坐在那儿做功课。她为了让他看见而做啊做啊。亚里克斯高兴得让他的小白鼠吃很多的东西。这是一种怎样的童年诗意、生命诗意、和――文学的诗意！读到这儿的时候，我的房里正轻轻响着莫扎特的小提琴曲。我长长
地、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女孩叫斯塔霞。
命运是一个条件句
灿烂的重逢和诗意淡出
我想起了《辛德勒的名单》，所以又换了一张原版的《辛德勒的名单》的CD。这张Sheerie从美国带来送我的CD我已经无数次地听过，喜欢至极。那小提琴旋律无奈的悲怆，对人类是永远的哭诉和提醒。和它不同的是，那是一个伟大的拯救、被救的故事，而鸟雀街上的这个故事则
是孤独的自救。这个小小的以色列孩子根本不相信什么命运。因为他的父亲早就对他说过：“你可以做你自己命运的主人！”命运就像一个条件句：如果你这样做，就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果你不这样做，那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人的一生，落进孤岛境遇的可能性固然很少很少；同样，人的一生，也不会总有辛德勒出现。说来说去，总是“自救”的日子多。很脆弱怎么行？老是遇事无措、等候安排，有了些艰难又如何走过？我们现在的孩子们，你们的那一点困难算是什么呢？你们追逐偶像派、迷恋实力派，那么我就把亚里克斯推荐给你。一本才卖12元钱的书。可是故事和精神统统灿烂。
灿烂故事的结尾是亚里克斯和父亲重逢了。而斯塔霞则跟着妈妈去了乡下。亚里克斯从通风口看见了她的离去。她看不见亚里克斯，可是她向通风口挥了挥手。童年相遇的喜爱就这样在苦难中诗意淡出。斯塔霞家的窗口空了。
九点十五分的挥手里爱的隆重
如果可能
就让一本好书相伴着你
在五月的长假里，又阅读了一遍《铁路边的孩子们》。读的时候，想到了小的时候，当我的家里也突然遭到变故的时候，如果有这样的一本书相伴着的话，那么我的童年、少年会多出一些诗意和信心的。可是那时没有人送给我。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我家里的那些亲戚和朋友们都没有想到这样的方式。父亲就这样离开了很多年。又在很多年以后，突然地回来。这个时间比伯比和彼得他们的父亲长得多。也没有一个叫做老先生的人从中帮着忙。我们是到一种叫做政治的东西安排的。那个政治在的时候，你无能为力，那个政治没有了，命运才明亮起来。
可是在这当中，母亲是相同重要和伟大；那些先后来到你周围的邻里，也会给你友爱和关怀。有了这一些，你就完全可以慢慢长大了。心态不会变坏，品质也可以优良起来。我在读的时候，心里一直这样联想着，也想起了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的白林寺和三村，那里的花园、铁门和大人小孩们。
诗意、幸福能和艰难同在
伯比他们的爸爸吃的也是冤枉官司。但是妈妈没有告诉他们爸爸去哪儿了。有些事情不要说得那么明确是智慧的。但是没有父亲的家庭经济一定会拮据，妈妈就领着孩子们住到乡下去了。妈妈没有哭哭啼啼，不懂得家庭已经发生了可怕变化的孩子们更是觉得搬家太好玩了。他们说，搬家实在太好玩了，每个月搬一次那多有趣！妈妈听了大笑。妈妈让孩子们点起了许
多支
的蜡烛，把这黑暗的乡下房子照亮。“要紧的是高兴热闹。在黑暗中，除了猫头鹰和睡鼠，什么人也是高兴不起来的。”妈妈希望孩子们高兴。 在那些日子，我也没有看见妈妈哭。她用一个人的薪水带着我和妹妹还有外婆上饭店吃饭，买回巴西咖啡，也给我买了一个小的手风琴，每个星期天，她都让我去看儿童场电影。
在这白颜色的乡下小房子里，伯比的妈妈开始了写作。她写的故事被录用的日子，伯比、彼得、菲莉丝喝茶的时候就可以吃到烘烤得特别香的小面包。艰难，内心有苦恼，但是诗意和幸福也都在。
挥手把爱送去也把爱带来
三个孩子来到了离家不远的铁路上。几乎任何的孩子都喜欢铁路，喜欢那隆隆而来的火车，又看着它们开走。 火车就像一条龙从岩壁下隧道的黑色大口里冲出来。龙洞大概就像那条隧道。
他们认识了搬运工人，认识了站长，认识了司机和司炉，老先生也就这样出现。每天九点十五分的上行车是朝着爸爸在的那个方向开的。年龄最小的菲莉丝按照一个真正
的孩子的想法提议说，让我们向它招招手吧，如果它明白我们的意思，就会把我们的爱带给我们的爸爸。
他们就挥动起了白色的手帕。结果从头等车厢里有一只手伸出来也挥动着回答他们。那是一只非常干净的手，还拿着一张报纸。他就是老先生。老先生是叫斯努克或者詹金斯还是别的什么名字，我们始终不知道，作者内斯比特说她不想把什么都写出来。但从此以后，相互挥手就成了三个孩子和九点十五分火车上的老先生之间的惯例。故事也因此进入了真正的小说设计和感觉。
窗里的灯光和红茶
美学也有智慧
以后的故事和结局都和老先生有了关系。以后的故事和结局也是由三个孩子的善良写成。在阅读着它们的时候，我一直想到《爱的教育》那部不朽之书里的每一章，想到那些意大利的故事和那个小孩安利柯，而现在是在英国，伯比、彼得、菲莉丝，他们每一天每一天地从别人那里得到帮助，更帮助着别人，贫穷的搬运工帕克斯过了一个最美好的生日；那个寻找妻儿的俄国流亡者得到了温暖，有了希望；那个凶声恶气的船主，总算扑灭了船上的火，幸免于难；疾驶而来的火车也由于三个孩子的“敏捷行动”“足智多谋”而安然无恙。
同样写着爱，《爱的教育》是教育的，很像感动的思想品质课上的温馨讲述，《铁路边的孩子们》则是小说。小说的意思就是它生动地让虚构和情节变得突出，可是令你吸引。
内斯比特也是一位英国儿童文学作家，这些英国儿童文学作家啊，他们那么善于把故事写得美好但不直接，像伦敦雾的天气，站在窗口，才看得见房里亮着暖暖的灯光，精致杯子里的红茶也正冒着热气。我们迫切需要从中学会的就是那一点不甜腻的叙述的味感，富有美学智慧和姿势的人性抒情与诗意。
向老先生致意
也向任溶溶致意
爸爸回来的那一天没有任何的事先通告。伯比他们又去和九点十五分的老先生相互挥手。结果奇怪的是：每个车窗都有许多手帕、报纸和手使劲地向他们挥动。他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彼得说。“这个？”伯比说。“这个？”菲莉丝说。他们没有读到报纸，不知道今天他们的爸爸就要回来了。
可是老先生知道。他站在车站入口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每一个上火车上的人。《铁路边的孩子们》又是任溶溶老先生翻译的。阅读任溶溶的译著每一回都是享受，从不想到要去对那文字的转换抱着疑惑。把中国儿童文学里最优秀的这一位翻译家的译著收集起了，既是保存着珍贵的文学童书的遗产，也是珍藏了一份翻译的艺术。任何书架上都可以炫耀地放上，任何时候都可以愉快地取下阅读。
一个孩子的房间里，多几本任溶溶翻译的童书，对一生有用。我在别的场合由衷地感激过他，今天再由衷地感激一次。
11。很多很多的好书我们都看见吧
儿童阅读，是一件不限于儿童自己的事情。很小的时候，他们的所谓阅读，其实主要是在听大人们讲。大人把书买来，看着书，把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感动、快乐、也受到教育。即使他们长大了，上了小学，上了中学，应该读些什么书，也需要大人的推荐。老师的推荐，父母的推荐，各类儿童刊物推荐。
所以大人们需要了解童书。有你这个第一读者，儿童才可能当成第二读者。有你的正确选购和推荐，儿童的阅读才可能适当和精质，才可能不是永远地局限在那几位作家，那几本书
。
我是一个儿童文学作家，这种体会实在是很深。很多的父母，很多的老师，乃至于很多的不是写作和研究儿童文学的其它文学品种的作家，他们对于儿童文学的了解，就是格林和安徒生。他们知道格林和安徒生，也只是《海的女
儿》、《皇帝的新装》、《小红帽》、《卖火柴的小女孩》。格林和安徒生的别的许多十分优秀的作品呢？很多的其他的天才、杰出的作家呢？
他们不知道。小的时候，因为他们的父母和老师不知道，所以没有告诉他们；长大了，自以为是成年人，还有什么必要去关心儿童文学？
这种状态延续着，延续着，很多年了，没有人想到要去说明，要去结束。我不知天高地厚，很想来结束一下，就在北京的一张影响很大的报纸上开了一个专栏：“子涵讲童书”，希望用很好读的方式和语言，每次介绍本儿童文学的书，从去年五月到现在，从《时代广场的蟋蟀》开始，到《铁路边的孩子们》。有几位当父母的，当老师的，知道人类的儿童文学中，有纽约时代广场的蟋蟀和那只热情
的塔克老鼠、那只智慧而老练的亨利猫之间的美丽而富有感情的故事；那个一夜之间遭遇不幸的家庭，在迁徙他乡之后，所得到的关爱，而正是他们虽在不幸之中，却没有淡忘了要去关爱别人，结果给予了多少爱，便有加倍的爱来到了他们的日子，灿烂阳光的照耀就在艰难的每一天里了。
米切尔·恩德的《犟龟》告诉你，坚持你的打算，坚持着一路的前行，那么不仅最后总能走到那个地方，见到的景象更是远远超越你的向往，想也想不到的。比龟兔赛跑故事十足地生动了好多。
我把密切尔·恩德的《奥菲利娅的影子剧院》给我认识的一些从事成人文学写作的作家读，他们一向不把儿童文学放在眼睛里，自以为写给成年人读的文学总是水平比儿童文学高，但是奥菲利娅的影子剧院让他们目瞪口呆！终于说，这不是写成人文学的人可能想到、可能写
出的。他们习惯于在一个个的人之间编着故事，哪里想得到夜晚的影子也是可以收集起来，演出精彩的剧的。其实，人类多少儿童文学杰作，从来都是只有天才的儿童文学作家才写得出来。
你让孩子去读一读那本《万花筒》吧，依列娜·法吉恩戴着眼镜在老式打字机上写出来的。多少年了，但是它的那种美丽和有趣，不知还能继续多少年！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做不朽，那么你肯定现在就能断定它会是不朽的。连同里面的那个木匠，那个“懒汉”，和那个傻瓜。人类还会吃多少年的蘑菇，那个傻瓜和他的蘑菇的故事就能存在多少年。什么风可以把他刮走？
纽斯林格的《狗来了》，凯斯特纳的《五月三十五日》，桑贝、葛西尼的《小尼古拉》，格雷厄姆的《柳树间的风》，米尔恩的《小熊温尼·菩》，萨奇尔的《洞》，伊球的《拉拉与我》，特拉弗斯的《随风而来的波平斯阿姨》，埃克絮佩利的《小王子》，达尔的《女巫》，吉
卜林的《勇敢的船长》，特罗耶波尔斯基的《白比姆黑耳朵》，塔金顿的《男孩彭罗德的烦恼》，矢玉四郎的《晴天有时下猪》，三田村信行的《门背后的秘密》，还有《毛毛》，还有《讲不完的故事》……
我也介绍不完。
我只是告诉你，这些你可能没有听说过的书都值得让孩子们去读一读，值得把它们放进孩子的书橱，乃至放进你自己的书橱的。别看不见它们！书店里，书城里，都有着。
要看得见，还要看得懂。我很直率地批评一句，我们的大人们，其实不少的时候，水平真不怎么样。那么好的书搁在他的面前，他就是不明白好在哪里？否则那位天才的雅诺什的绘画书，那真是一种天才的幽默和情理，为什么只印了一万套，卖来卖去，全中国也没有把这一万套卖完呢？全中国啊，三亿多儿童，而且都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地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最优秀的人的。可是没有生动、优秀的童年阅读，浸染到孩子们的性格和记忆里，于灵魂间飞翔，优秀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么？
我也在上海西南方向的那所漂亮的师范大学里当着教授，讲儿童文学。我很想以后能开办一个讲座，让那些希望让自己的孩子多读一些儿童文学的父母们来听。收不多的听课费，但是让他们知道很多挑选文学童书的标准，见到很多属于这些标准的书，需要的，可以当场买了去，果然觉得好了，就写封信给我，简单的一句：“你推荐的真好，谢谢。”
不过，不用谢，要谢就谢那些伟大的儿童文学作家吧。也谢谢那些出版社。
12。阅读经典
在我所设定的研究生课程里，儿童文学经典阅读是第一门。我觉得这很智慧，与其由我来向学习儿童文学的人论述儿童文学究竟是什么，应该怎样，还不如直接阅读那些高峰、恒星之作，理解、归纳出最典型的经验和美学。这不是说儿童文学不可能再发展了，我们只能年复一年地去面对经典，追随过往的故事和成功，让向往的境界只存在于他国和他人的写作中。我尊重和崇敬的是我们视为经典的那些杰作，它们所的确荡漾着的儿童文学精神，它们所包含着的我们现在能够想到的、暂时不能达到的儿童文学的一切。它们根本不会阻挡我们去发展儿童文学，相反只会给我们以接连不断的激情和灵感，就像凯斯特纳《5月35日》里的那匹大黑马，告诉康拉德和他的叔叔，通过走廊里雕花的15世纪大衣柜，可以直接通往南太平洋，是条捷径。儿童文学经典是我们的一匹匹大黑马，我们骑着它到“南太平洋”去，看见无数想像不到的奇景，然后还是回家去，结果康拉德就写出了那么好的作文。
经典不只是格林和安徒生，不只是长不大的彼得·潘和磨难成人的木偶，也包括当代甚至是当下的一切富有眼力的喜爱和推崇。其实对于好书的时间考验，不一定非要几十年、上百年的，当代读者和社会的判断也会很准确。很多的经典，在它写作出来的日子，立即就受到了喜爱和推崇的，一传十，十传百，经典在它们诞生的时候，是“当代”。正是在这些新经典中，我们能够读到儿童文学经典精神的继承和延续，读到大师们创造了一些什么，而在哪些基本的趣味、叙事、语言……形态上却并不颠覆。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实在是有些不一样，成人文学可以有为先锋阅读和沙龙趣味写作的高搁文本，形影相吊并没有关系，可是儿童文学的写作面对却应该永远只是大众，是儿童的基本口味。我这么说，也是批评我的以前，以前，主要是八十年代，我是很主张颠覆的，尽管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去写真正颠覆的作品，而是保持着一些清醒和明智。
同样，阅读格林和安徒生，也不要“老三篇”。他们的写作面貌要比我们通常知道的丰富得多。他们的故事绝不仅仅是在养鸭场里和皇帝光腚行走的街上的。我们为什么不到他们的布勒门镇之类的地方去看看呢？其实他们也和那头驴子一样，不甘老去，而是一直在边唱边朝着布勒门镇上走去的。他们的有一些很陌生的篇目，比起“老三篇”，丝毫不逊色，而是有着别它方面的凸出，会给我们新鲜的触动和鼓舞。格林的故事属于收集，所以如同民间讲述一样朴实而少变化，但正是它们的朴素和简便，语言角度的民俚化，节奏的快捷、利落，使我们可以去想像和准备，怎么避免一点叙事的不必要劳累，反而会让人喜闻乐见。安徒生正相反，他的全部故事都固执地让你知道，那只能是他写出来的，无人取代，可是又绝不是千篇一律。我曾经在我的一本书里，用很大的篇幅分析他的叙事方式的活跃和丰富。而他的这些方式，大多数又是那么地符合童话这种文体，你读着会兴奋地感慨，啊，这真是童话的。因为他用了那样的方式，甚至那样的题目，正好又使故事更加地有了童话的感觉。几年前，我在和研究生一起讨论《梦神》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它不仅仅是一个真正的童话，而且还讲出了一个童话应该怎么去造成，使它首先是想像和梦境的，同时又有故事的真切和清醒。每一个童话家，或者是准备写童话的人，应该去阅读它，把它列入童话写作的教科书。那天下午，我和研究生都沉浸在阅读和发现的喜悦中，真的是很喜悦。那天下午是阴天，我开着台灯。那盏红红的台灯，很符合奥列·路却埃来到时的气息。一个儿童文学作家，能够像奥列·路却埃那样，轻手轻脚地走来，“嘘”一下，就使孩子们昏头昏脑地进入了你的故事，那是一个可能的境界吗？那不是一个应该争取的境界吗？梦神一周是讲七个故事，我们也是一周每天都写作，那么我们就每天都这样地努力吧。
推进儿童文学的儿童文学化进程，我已经在不少场合提起。这是我这两年创作和理论思考的重心。我们差不多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和文本努力，在恢复着儿童文学的文学面貌。我以为是已经回到了。回到的标志是：我们不再认为儿童文学是什么其它事物的隶属和躯壳；写作的本身也走上了从语言到叙事的诗学之途。现在应该的是，进一步把儿童文学写得更像儿童文学，而不仅仅是像文学。这不是一件不要花费多大力气的事，天生的儿童文学作家毕竟诞生得少。这应该成为我国儿童文学的一次重大期待，成为我国儿童文学21世纪最初一些年的基本课程。而在这个课程里，安排经典阅读是必须的，属于最踏实的态度。八十年代儿童文学作家，随同成人文学的颠覆和复兴而一起跃动，更年轻的作家们，沿着“先烈们”的脚印前进，对儿童文学的经典都不同程度地忽视了。儿童文学作家老喜欢站在成人文学的镜子前照，鞠个躬，笑嘻嘻，找呀找呀找朋友。我们站到自己的镜子前去吧，儿童文学的经典，就是我们的一面面镜子，不凹不凸，形象标准，是原样。
一部书是作家写的，却是出版家出的。一个真正合乎儿童的故事，却可能变成一部根本不能让儿童喜欢的书。我们只说一个电影是综合的，其实一部书又怎么会不是综合的？设计的想像力，绘图的吸引力，选择什么开本，挑用什么字号……哪一个环节都是又有艺术又有技术，审美缺乏多少准确，结果就有多少毁损。儿童文学名著译本如今已有多少版本，说铺天盖地不是夸张吧？可是有几种是能尊重和保持住原本的艺术感觉的？难道西施抵达我们这里就非得变为东施？需要的无非也是阅读经典。阅读它们的原版。看看它们原本的感觉和艺术。书籍本身就不止是文字，也是艺术，童书更是缺乏不了文字之外的一切其它呼应。只有让儿童喜欢你的一切，才更能让他喜欢你的故事和精神。奥列·路却埃在开始他的故事前说：“现在我要装饰一番。”于是花盆里的花儿都变成了大树，它们的长枝子在屋子的天花板下沿着墙伸展开来，使得整个的屋子看起来像一个美丽的花亭。这些树的枝子都开满了花，每朵花比玫瑰还要美丽，而且发出那么甜的香气，叫人简直想尝尝它――它比果子酱还要甜。水果射出金子般的光
；甜面包张开了口，露出里面的葡萄干。这一切是说不出的美。儿童文学的每一本书都应该说不出的美。
14。晴天到这里来看猪
梅子涵
早晨起来，我先要磨咖啡豆，煮吻啡。这时候满屋子香，是那种说不透彻的美好和愉快。喝着咖啡的时候，也是我读儿童文学的时候。“子涵讲童书”里的篇目和故事也是在这满屋子香的早晨选定的，今天，我挑的是《晴天有时下猪》。
这本书是日本一个叫矢玉四郎的人写的，也是矢玉四郎画的，翻译这本书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叫彭懿的小伙儿。那小伙儿几乎每天给我打电话，但他从来没对我说过《晴天有时下猪》挺棒。这小伙儿就这点好，知道我长眼睛，所以从不推荐。他怕万一推荐错了，我会严肃地批评他：“你没长眼睛吗?”他会痛苦好几天。一点没错，是《晴天有时下猪》，不是《晴天有时下雨》。的确把两样不搭界的东西搞在了一起，可是他矢玉四郎就这么搞了。这也就是我们说的想象力。
说起这想象力，其实他也是被则安妈妈逼出来的。则安是个三年级小学生。三年级小学生的确是小了点，写起字来歪歪扭扭。可是歪歪扭扭又怎么啦?人家已经会记日记！他可是从二年级就开始记日记了。
5月26日星期二雨转晴放学回家的路上，水洼没蹦过去，跌到了水里。泥水溅到了疖子晴子的裙子上。疖子生气了，用雨伞敲打我的书包，喊我：‘十元便宜货。’我泼了疖子一身泥水，逃啦。疖子晴子傻瓜！疖子肿得高高的！ 怎么样，写得一级吧! 可是妈妈竟然偷看这写得一级的日记。
日记怎么可以偷看?如果日记可以看，那么日记干脆就叫小说或者童话算了。但问题是，如果日记真的变成了小说和童话，那么妈妈就又懒得看了。妈妈们经常就是这样，让你弄不明白，她们小时候上学的时候，有些道理她们的张老师王老师李老师梅老师彭老师究竞对她们说过没有?要是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补了说一说。 而且她看过了还要对你说：“可不能输给女孩子哟，则安！嘿嘿嘿……” 则安没有办法，只好忘记了老师说的“记日记应该记真实事情”的教导，开始在日记中乱写，胡说八道，想象力高度发挥，心想，你再偷看呀，你再偷看就吓你一大跳！
6月4日星期四晴打开厕所门，里头有几条土色大蟒蛇。人要被它咬了豆大一口，长不了，准没命。我运足了气大喝—声“啊”，干掉了这条大毛虫。 第二天，厕所里果然就出现了一条很大的蛇。
6月5日星期五阴天妈妈把铅笔裹上面，用油炸了。爸爸说：“真好吃。”咔嚓咔嚓吃下肚。则安想，如果妈妈明天偷看了这段日记，晚上烧什么菜呢，油炸什么东西? 结果，妈妈真地就冲着他喊道：“则安；你新的铅笔多不多?”“有呀，你要干什么?”，“今天吃油炸铅笔呀!”HB铅笔，2H铅笔， B铅笔，2B铅笔，裹上面粉，扔进滚滚的油锅里，哧，啪啪，油花四溅，没有那么好吃的!吃完了黑铅笔，继续炸彩色的，哧，啪啪，油花更加四溅。一直兴奋地吃到爸爸的脸色发青为止。 晴天有时下猪就是这样来的。
幸好，则安及时地用橡皮把日记上“今天的天气是，开始是晴天，下午下猪”给擦了。要不然，那飘浮在天空中的几百头、几千头的猪肯定就噜噜噜噜噜噜噜噜一般脑儿地下了下来。但是橡皮一擦，劈头盖脸的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就无声无息了，成百上千的猪也无影无踪。
则安知道了，日记不能再这样写，否则希奇古怪的事会接踵而来，太让人心神不宁。则安只好去办报纸算了。他那么能记日记，办报纸还会有什么问题吗?不会有问题的。他办的是一张壁报。往墙上一贴，谁都可以读到，影响比日记大了不止一点点。所以在这上面只能写真实的事情，不能胡说八道。写真实的事情，不胡说八道，当然就叫《真话报》 。可是你以为办《真话报》容易吗?不是吉本哭哭啼啼地跑来责问你，她什么时候天天忘那么多事情，谁说她是日本第一号忘事大王?就是良夫凶神恶煞地跑来警告你，少说他妈妈怎么怎么胖，他妈妈胖在哪儿了?警告了不算，还干脆撕下你的《真话报》塞到你的嘴巴里，让你再去说真话！则安没有办法，心想，《真话报》不能办，那么就办一张《吹牛报》。
《吹牛报》当然就是又要重新胡说八道，比如：“头发乱蓬蓬的A子，特别讨厌在浴缸里用洗发水洗头，十天也不洗一次头。由于这个原因，，她头上长出了郁金香。每天浇水，长得格外旺盛，不久就开出了鲜红鲜红的花来。现在，谁看到这朵郁金香，谁都会惊喜万分。”比如：“B君每天不吃饭，只吃炸面圈。某一天，他的肚子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成了一个炸面圈人。急忙去找医生看病。医生说，要是不吃炸面圈，肚子就会好。但是，B君宁可死了，也不能不吃炸面团。所以，他肚子上的洞也就那么开着。”结果真的有个头上长郁金香的小姑娘来找他，谢谢你，因为你写了我的事，我现在出名了，就要上电视了，所以送个大蛋糕给你吃，Thank you了Thank you了。
但是另外一个吃炸面团的人却没有这么客气了，受挫的安则只好去办《猪报》。
《猪报》当然就是只写猪的事情，不写人的事情。“明天是猪的日子。成群的猪，一起‘呼噜呼噜’。你我还有大家全都变成猪。好猪与坏猪的区分是：敲敲好猪，它‘呼呜——’的叫。而一敲坏猪，它就会发出一声‘呼嘿——的叫声。猪一边叫，一边放屁。猪月猪日星期猪。”你可以想。象了，到了明天，是怎样的情景。连自来水龙头里放出来的都是猪，像黄豆一样大小的猪，哗啦啦，哗啦啦！……矢玉四郎的想象力真是哗啦啦，哗啦啦。结果这个哗啦啦哗啦啦的故事在日本竟然就再版超过了100次。100次哦。我们说什么好。 就别说了。我们也来一些这样的想象力和故事，我们的儿童文学便也会真地飞翔起来。飞翔的日子会来到，这是当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