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
你把胡琴挂在墙上
就转身走了
那胡琴还拖着咿呀的余音
在屋子里绕啊绕
然后就靠在熏煳的墙上不动了
更多的时候
余音被你带走
爸爸 你一回来
我们的日子就被你拉成了曲子
琴音如水
满屋都是
发直的墙角
也垂下了眉毛
严肃的柜子
忍不住掩着嘴笑
土豆们捂着吃得圆鼓鼓的肚子
停止了散步
多脚虫软软地依墙站着
忘了挨个地试着我们的鞋子
你的孩子
安静地围着你
手指上生出了透明的翅膀
发梢儿萌出了细软的嫩芽
躺在摇篮里的那个
还在一段奇异的旋律里
长成了一朵苏格兰的蓝铃花
（爸爸 你不能知道
在没有你琴音的日子里
你的孩子们是乱蓬蓬的
大叶草
一点也不优雅）
每一次 胡琴都会扶着你的手
神情忧伤地哼出一首老歌
你用低音和着
老歌长出了年轻的头发
那时 你的孩子们
忘了长大
终于有一天
爸爸你不再离开我们
胡琴老了
没有了牙齿
你的孩子们却都 流成了
如歌的行板
天堂
妈妈 你发烧
躺倒了
这冬天的阳光
暖不透你的被子么
你锁紧的眉头让我们惊慌失措
像张惶的小鸟围在
你的身旁
老北风用大皮靴踢我们的门
吓得厚门帘瑟瑟发抖
你会闯进我们的屋里来么
让我们把火炉生着
妈妈 你被火炉映红的脸颊
让我们感到温暖
削一个大萝卜心儿给你
妈妈
这是我们冬天里最好的水果了
吃了它 你的病
就会好起来
妈妈你缓缓地坐起来 坐起来
拥着被子
啃那块萝卜
笑容伴着一声声脆响
妈妈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
最美妙的音乐
乐曲间闪着你的泪光
所有的苦难算得了什么呢
妈妈 只要你笑着
我们就生活在天堂
不怕冷的树
雨总是在夏天
一遍一遍地 给树
洗澡
可是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夏天的树穿着衣服
许多的树
喜欢在冬天 洗澡
这些不怕冷的树
他们多么盼望冬天
冬天一到 这些树
就迫不及待地
脱了叶子
在风中 等待着
银杏树性子最急
不到秋天 就把
一个一个的黄扣子
解了一地
柳树似乎很优雅
慢腾腾地脱着衣服
忸怩地扯着长长的衣角
等着深冬来临
深冬来临
树们脱光了叶子
沐浴寒风
风越冷 他们洗得越开心
你看他们在风中
摇晃着身子
大着嗓门唱歌儿
雪飘来的时候
是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把大团大团的雪花
当做肥皂
涂了满身
（有时你会看见
树枝上堆满了雪花
那是这些树
搓出的肥皂沫）
你走成了七个小矮人
当胖乎乎的小脚
把你移成生动的小人
我的孩子
我真的 很惊讶
是谁让你这样欢呼着
恣意地走来走去呢
是谁让你把我们的房子 走成
到处开满鲜花的
花园呢
又是谁让你把自己
走成小小的
童话里的矮人儿呢
你把自己走得满地都是
你是绕我身前身后
七个顽皮的小矮人么
当你扯着我的裙裾
仰脸依偎我
我便成了那个初到森林里的
公主
俯身拉你的小手 矮人儿
你要我做什么
我愿意
做世界上最香的饭给你吃
更愿意 铺最舒服的床铺给你睡
为了能成为你的主人 矮人儿
我发誓一辈子也不吃一口
陌生人送的苹果
也决不贪用 有毒的
木梳
只要你喜欢我现在的模样
我永远不会买一根丝带
打扮自己
我不是怕 被那个
老巫婆勒死
只是怕自己死了
你会哭
我的小矮人呀
我想在这个夏天给你缝好
冬天的暖被
当大雪慢慢爬过我们的小屋
我会带你去有嫩草的春天
在林子里 听你说
我们什么都不怕
我的矮人儿 请大声告诉我
你的公主
我们什么都不怕
母亲花
常常不知怎样
让自己绿得好看
也不知把叶子
冲向哪个方向长
漫漫的青春
像是落了一地的
荒荒的草
孩子 那时没有你
没有你我就是没有开出花儿来
当你用我黑长的头发
藏着自己的粉脸
当你拨开我手中的一切
让我抱你
孩子 在你呀呀的
需要中
我终于喷吐出
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
我舒展开满身的花瓣
不颤动也不惊慌
盈盈的目光覆盖着
你和世界
宁静而满足
孩子
我是因你而茂盛的
母亲花
母亲花一辈子雍容
母亲花一辈子不凋谢
爱在爱中满足了
孩子 我从未这么的
满足
在爱的园圃中 脱去青春的
母亲花 丰润得
到处都是
我是最普通的那朵 站在
花丛中 踮着脚
看你
一点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