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附近，有所堡垒般的奶油建筑，其实是幼儿园。狗熊路过大院时，听到幼儿园的老师在教小朋友唱歌。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一二三四，一二一。他偷偷笑笑就走了。其实那是哄小屁孩的。狗熊从来不会跳舞，因为他够笨。而且，洋娃娃也不会跳。
狗熊今天收到洋娃娃的包裹。冬天的第一份礼物。用木头箱子装着，箱子里是彩色小礼盒，礼盒里是蓝色的袋子。袋子里只有一包燕麦片，一包纯棉糖，还有一张纸。狗熊一向缺乏耐心，他皱了皱眉头。
箱子没有写发件人地址。但狗熊猜到是谁。那个诡秘的女孩不再留地址。那是她对狗熊的惩罚。狗熊拿起字条阅读。“看你近样，瘦了，通宵忙事，注意身体。知你懒，不肯出窝，给你邮点燕麦片，直接加开水即可，若喜甜，可加白糖。糖随麦片付上，安。”她惜字如金，轻描淡写。狗熊一下子想到春天，她说，当漫天柳絮飞到我的头上时，希望有你大大的熊掌帮我拂去，在那些温暖舒服的日子里，希望有你的眼睛看着我流下的长长的鼻涕。狗熊笑笑，物是人非，绵长的往事削去，过去的回声宛如呢喃。
狗熊把礼物放好后感觉到的是一种亲情。他突然想，我们之间有什么？我欠她一张画。她欠我一本书。我偷了她一个钥匙扣。她偷了我一张彩糖纸。从过去到现在。狗熊其实每天都在变化。随之湮灭的是童年的记忆。而这些的凶手是她！洋娃娃！她曾把狗熊偷走的木制钥匙扣烧了，还把自己保存好好的彩色糖果纸扔了。然后，还漫不经心地对狗熊说，其实，我们没有过去，因为没有证据。
狗熊已经有两年没见洋娃娃了。他们长大的那天，同一天，彼此奋不顾身逃离小镇。狗熊去了B，因为那地方可以听京剧。洋娃娃去了S，因为她想吃生煎包子。但，现在，狗熊想，他们是朋友，好朋友。后来，有一次。他们曾经回到原来居住过的小镇。却又彼此放自己反锁在房间，蜷缩在相隔不到两米的空间。狗熊知道，他们是同样的人，像影子。足够的懒惰，不从强求，该怎样怎样，随心所欲，随遇而安。
狗熊列一个表。看看他们还剩下什么。他和洋娃娃一起的时候。试图养过一只猫，取了个名字，叫PP；谋划像情人一样看一场烟火；等待过一场传说中尤其壮观的星雨。努力学着走路，并想一起走一段路，让所有的人都看见。用同一张纸巾擦手，用同一个饭盒吃烤红薯，用同一个热水袋暖肚皮，用过同一把伞挡雨。洋娃娃给狗熊打过一双毛手套，量身定做，狗熊把手套的一只丢了，另一只现在在他的床上。
六岁的夏天，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狗熊偷偷把洋娃娃拉到衣服柜子里。让大人们干着急，敲锣打鼓，歇斯底里整个城市游寻。他们躲藏在窗台上看，乐得咯咯笑。后来他们一次吃了奶酪饼和蓝芝士。第二天大人回来，把他们说了一整上午。他们站在墙脚当大人在唱歌。背地里还嘿嘿地笑。
他们是淘气的孩子。
不过那次后，大人不让他们一起。女孩子不能去男孩子家过夜。这样不乖。所以他们很少一起过夜。八岁的冬天。他们又跑一起了。狗熊的爸爸出差了。洋娃娃的妈妈到狗熊家和狗熊的妈妈一起学打毛衣。那天，洋娃娃特别高兴。她和狗熊就一起跑到大街上。突然感觉冷，就跑到楼梯的拐弯处藏了起来。他们用纸皮箱档着通风处，然后就成了一个家。像避风港。
狗熊现在想起那些事都觉得好笑。十七岁的那个秋天。他们一起听了一个不怎样的女孩子的唱片。听了长春藤。后来狗熊买了这唱片，回家听。那年，洋娃娃和一个毛公仔一起。狗熊不敢去表白自己对洋娃娃有那么点喜欢，因为那毛公仔简直太好看了。
狗熊最后也知道，洋娃娃没有和毛公仔一起。那时候他已经在那个能听京剧的地方。而洋娃娃也吃着生煎包子了。狗熊那时其实有洋娃娃的联系方法。问候过。他问，你最近有伙伴了么？洋娃娃说，有的。他问，怎样子的。她说，不怎样，但比你好看，比你好。然后洋娃娃问，那你呢？狗熊说，没有。洋娃娃笑了，我知道，因为你总是很容易喜欢上一个玩具。狗熊不说话，洋娃娃说，其实，如果她不能体谅你，就没有办法和你一起咯。狗熊发现，原来是洋娃娃比较理解自己。
后来一天，狗熊把洋娃娃的一切联系方法扔了。他爱玩游戏，他以为洋娃娃下次来信会写上地址。他以为有奇迹。其实，他不知道。洋娃娃早就知道他在等奇迹，所以不写，一辈子不写。洋娃娃是个决绝的女孩。曾经让狗熊心疼。
也许因为是亲人。所以已经没有喜欢的感觉了。狗熊安慰自己。如今。冬天来了。跳舞的橡皮人睡觉了，散步的长颈鹿都回家了，就连开公交车的大笨象也退休了。他和洋娃娃曾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足两米的空间。如今。狗熊是个靠画画为生的男人。温和谨慎，表情自然。洋娃娃是个开书店的女人，淡定自若，笑容漂亮。
狗熊今天收到二零零四年冬天的第一份礼物。他只想说：“你在暗里，我在明处。唱长春藤的女子不再漂亮，却味道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