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得最初是如何得知它的，并执拗地形成了想拥有一本的念头。一定是与我脑海深处的动画片《鹿铃》有关——月亮，我还记得那天在谈论我们能记住的儿时看的动画片，当我说出这个名字，你是多么吃惊。很多人都忘记了。可它是一部多么美丽的动画片——淡淡氤氲的水墨画，像萦绕在小女孩和小鹿间单纯的友爱怜惜，有轻柔的笑声和温柔的拥抱。因为这些模糊的片断，我喜欢与鹿有关的故事（九色鹿，那是另一个美丽记忆了）。
所以，当我终于买到了《小鹿斑比》，开始阅读它：“他是在一片丛林里出世的，那是森林中间一块幽静的小草坪，看起来好象无遮无掩，其实四面都拉着天然的帷幕。这块地方没有多宽，仅够他和他妈妈容身而已。”月亮，我以为这又是一篇以温柔单纯的笔触和情节——这是我们俩挚爱的风格——来打动我的童话。
是的，作者的风格细致生动。我看到幼小的斑比在一点点地温柔地接触所在的世界，用一双灵动的好奇的眼睛。我跟着斑比一起感受这一切：从初生的春夏到严酷的秋冬；他的调皮羞涩，他的担心恐惧，他的情窦初开，他的艰难成长。
啊对。成长。我以为《小鹿斑比》是一篇讲述“成长”的童话——这是每一篇童话的主题，或显露或隐藏。或者仅仅因为个人性格和遭遇的缘故，这几乎是一个被我庸俗化的主题。我一直苦恼着，因为我无法从更高或者更深的地方来看它。月亮，我现在时时有这样的担心：我看着我的书，总是恐惧着，我拥有和阅读它们，却始终无法靠近它们；我在成长中感受自身，却终将一无所获，被它离弃。我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长度以分秒时天为单位而聚集；时间如同穿着旱冰鞋，光滑或艰涩地划过每一天，在你的心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而我将去往何处？
可是，你看：
第一片叶子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我们非落不可呢？”第二片叶子问道：“我们落了之后怎么样呢？”“我们沉下去。。。。。。”
。。。。。。。
这是书中唯一没有斑比出现的章节，通篇是两片叶子的对话。它突兀地插在书中间，将斑比的生命历程划分成两段。从此之后，斑比领略到世事艰难。它提醒着我们艰难的突如其来，如同季节的不可抗拒。斑比经历磨难，并最终面对了森林所有动物的死亡之神，“他”——这个可怕的存在是动物们终身无法摆脱的恐惧和阴影，“他”无所不能，无人可以逃脱——人。斑比受到枪击，生命垂危，只是在老鹿的带领下，勉力逃脱了死亡。
然而，“。。。。。他不能往前走了，头痛，耳朵里隆隆地响，神经也在打颤，开始觉得忽冷忽热；眼前一片黑，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愿望，想休息。还掺杂着一种惊异的感觉，因为他发现他的生命变得如此不同如此残破了。。。。。。”
如此不同如此残破。即使是死里逃生，即使身体恢复如初，生活讲和以前不同了。残破的已经残破，无法复原。
生命都是残破不全的。
月亮，我想这将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领悟到的，无论我们愿意或者不愿意。哪怕仅仅出于本能，我们尽量减少与这个世界的对抗，然而我们还是会遍体鳞伤，有深深浅浅的痕迹。
一次在宿舍的闲谈中，我说生活是一种苦中作乐，被室友指为悲观主义后我放弃了申辩的权利。悲观与乐观的划分在我看来如同学习一位哲学家总要先说明他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一样可笑。对生命的观感怎能如此被简单划分？倘若“乐观”是无视生命的伤痕，将它若无其事地隐藏，我宁愿抛弃。
残破是生活的真理，无法遮掩无法愈合；生命是在流血的伤口上生长出来的一朵花儿。
所以，斑比最终要在老鹿的引领下再一次面对“他”，要克服因为“他”带来了生命的残破而导致的对于生命的恐惧。不仅仅是恐惧和伤害。
而老鹿在给了斑比很多启示和智慧，告诉他要学会孤独地生活体会自身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安然离去；而当斑比对着一只幼小的鹿说：“你不可以单独待着吗？”如同他年幼时老鹿对他说这句话时，我清晰地意识到生命和生命间完成了一次交接和循环。生命厚度的积累必然是以生命长度的缩减为基础，这是一个多么残酷又自然的规律：当你的精神逐渐丰厚，你的身体将趋向消亡。积累的过程即是缩减的过程，成长的过程即是消亡的过程。万物皆是生命链的一个小小环节。消亡的是身体，却总是有些不朽不灭的东西被保存，丰盈着我们日渐消瘦的精神。
我所挚爱的凡高说过：“我用一切力量感觉到，人类的历史正像种麦子。如果人不被撒播到土里去，以便发芽生长，人怎能被磨成粉，制成面包呢？”
月亮，而我也终于肯定，这不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生长”——每个生命体从诞生之日必须接受的一个自然过程——的寓言。生生不息不过若此。我们终生寻找的不过是自我生命的尊严与出路，并以生命密码的形式沉淀与传递。
每一朵花儿都应该被珍惜。
《小鹿斑比》 /美 Flex Salten
蕴雯 翻译 云南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