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成长”
——评秦文君长篇儿童小说《逃逃》
在中国的儿童文学界,秦文君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她以“为小读者”写作作为自己的创作目的,并以丰富的作品,实践着她“少儿为本位”[1]的儿童文学观。她的一系列以少儿为主人公的创作,显示了当代中国儿童文学的创作实绩。她讲述了无数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塑造了无数个深入少年读者心灵深处的少儿形象。贾里、贾梅、林晓梅等一批主人公的名字,使中国的少儿读者耳熟能详。如今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她的新作《逃逃》,依然以秦文君的一贯风格,讲述了一段新的成长故事,塑造了一些新的人物性格;以秦文君特有的感动小读者的方式,参与着当今的儿童的心灵建构。
一 告别“尴尬的境遇”:另类少年儿童的心路历程
另类,是当今社会使用频率颇高的一个词汇。但是,本文中的“另类”,没有所谓的“先锋”的含义,它仅仅是指这部儿童小说中主要人物与普通孩子与众不同的生活状态——“尴尬的境遇”。这部小说中,几个男孩子都在这种“尴尬”之中成长着,这些孩子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快乐、烦恼”。这种不快乐和烦恼不仅仅是来自于物质上,同时也是来自于精神上的。
主人公逃逃,真实姓名叫陶一的男孩虽然生活得很安逸,但是,他的处境却是尴尬的。逃逃的亲生妈妈去世了。逃逃的爸爸又和王阿姨结了婚,并给逃逃生下一个小弟弟——陶金。尽管王阿姨对逃逃非常好,甚至把逃逃当作朋友,因为,在和爸爸生气的时候,竟然向逃逃告状。在逃逃的眼里,他把这个“不太像大人”的阿姨,“有时候当成了大姐姐,不知道怎么当阿姨对待,他常常觉得她的想法比他还孩子气。”逃逃喜欢弟弟金金,金金也喜欢逃逃,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和谐的家庭。然而,由于王阿姨一时的虚荣之心,却使逃逃的身份进入了两难的境地。王阿姨结婚的时候,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有小孩的丈夫,而向自己的亲人宣布,逃逃是丈夫的侄子。这就使逃逃在外人,尤其是王阿姨的亲戚面前,身份十分的尴尬。而王阿姨的父母,就是金金的外公和外婆又是最疼爱金金的,对逃逃的住在女婿家有意无意有点小小的不满,这就给处于成长中的逃逃带来了心理上的压力。
故事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王外婆和王外公又到逃逃家看望金金了,晚上留在这吃饭。淘气的金金弄乱了逃逃的小房间,逃逃大声的责备金金。疼爱外孙的外公、外婆不经意间的话,深深地伤害了逃逃那颗敏感的心。外公说:“堂兄弟之间吗”,“总比不得亲兄弟。可是陶一,你们要和平相处才好!”而王外婆的话更让逃逃不能接受:“还是金金乖一点,别去小房间,让着堂哥吧!将来堂哥回到自己的家,那个小房间就归金金住。”这使逃逃感到委屈,感到无助。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怎么面对满腹的委屈与忿恨。”“他已经没有妈妈了,他藏在心里的缺憾和感情不交给爸爸,又能给谁呢。他铁着心想对爸爸好,不想气爸爸,可是,现在他连叫爸爸一声的权利都被人拿走了。”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孩子,他在成长中会面对怎样的生活呢?这就为逃逃后来执着的寻找大大大胡编出来的“迷人巷”,最后和大大大一起离家出走做了有力的铺垫和渲染。
大大大,真名叫尤奇的男孩,他与逃逃同在五年一班。他的生活是不如意的,主要原因是来自于父母婚姻的破裂。大大大和酗酒成性的爸爸生活在一起。那个成天喝“眼泪水”的爸爸对他的一切都不管不顾,毫无责任可言。大大大的心中缺少的是来自家人的关爱。在缺少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大大大,性格中不可避免的具有某种叛逆性。他大大咧咧,不修边幅,是被很多人讨厌的孩子,而他本人也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他和这个年龄的其他男孩一样,对神奇的事物有着本能的好奇感。“燕尾老头”这个以发明“游艺”项目为乐的老头,引起了他们足够的兴趣。在偷拿了“燕尾老头”家里的钥匙之后,他和逃逃、小小小等带着一种探秘的心理来到“燕尾老头”的家里。在他奇异的消失之后,他编造了一个令所有孩子向往的美丽去处“迷人巷”,在他幻想的“迷人巷”里,能看到小精灵,也能“见到你在这个世界上见不到的人,那些男人,你想见,只要招呼一声,他们就能与你拥抱、聊天,他们什么都和活人一样,更讲礼貌,都管他叫‘尤奇先生’。”这是一个要求被爱,被关心的男孩的心理欲求。也正因为他非常的想拥有这样的爱、理解与尊重,所以,他对那个对他很好的有钱的姑婆念念不忘。在逃逃去“迷人巷”不成之后,他边和逃逃一起走向了流浪之路,寻找他有钱的姑婆,开始了他们悬念迭起的历险。
小瘪三龙龙和大大大一样也出身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做铁匠的父亲,对他的期望太高了。而龙龙又不是读书的料。他爹恨的就是这个。可是,张铁匠教育孩子的方式却是相当残忍的,用龙龙自己的话来说:“他爹揍他就跟打铁似的,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会让他锤成铁皮人不可。”无法忍受暴力的龙龙只好走上了逃亡之路。尽管,他曾被专以偷窃为职业的“彩云帮”挟持,也在流浪的经历中变得有点流里流气,但是,在本质上,他依然是真诚而善良的。他为了朋友的嘱托没有把大大大让他保存的“燕尾老头”家的钥匙,高价卖给“燕尾老头”,在大大大和逃逃在路上和他相遇时,为了不让他们被“彩云帮”挟持,假装不认识他们。而这一切都能说明龙龙本身的正直与善良。龙龙这个人物的出现也将大大大和逃逃卷入了一个更为惊险的故事之中。作品中的“小疙瘩”陆乐乐的身份更为特殊。他们家是一个大富豪,他本人又是三房合一子的独苗。他可以在物质上拥有一切,但是在精神上他是孤独的。家里为了培养他,给他请最好的家庭教师,他除了除夕和生日这天不用学习之外,他的日子被排得满满的。所以,寂寞的他只能以幻想的方式消遣孤独的时光,用他的的话说,他可以在上课的时候像做梦一样的自己玩着。正因为这种寂寞与孤独,他才能在大大大和逃逃走投无路的时候加入到他们的行动中,和他们一起踏上去清莲乡寻找他的玩伴——“明星”的道路,让大大大和逃逃的历险又多了一些内容。
不管作品中的人物是怎样的处于一种“尴尬”之中,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终于以自己的方式,告别尴尬,重新找到自己。逃逃在这样流浪的过程中,在他找到被拐卖的弟弟金金,和弟弟拥抱在一起的时候终于明白“不能在一个人孤零零地荡在外头了,跟亲人在一起,那是最温暖的事情。”大大大经历了这次历险,终于找回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坏。”小瘪三龙龙以他的真诚赢得了“燕尾老头”的喜爱,在张铁匠的同意下,成为“燕尾老头”的继承人。虽然“小疙瘩”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但是他有了逃逃和大大大这样的一些朋友,时常可以打个电话,他也是快乐的。走出了“尴尬的境遇”,他们面对的是少年人应该面对的现实人生。
二 走出“迷人巷”:从童年到少年成长的“心理仪式”
心理学上认为,所谓儿童期是指6、7岁到11、12岁这个年龄阶段。少年期大约是11、12岁到15、16岁这个阶段,是儿童期向青年期过渡的一个特定阶段。秦文君在这篇小说中塑造了逃逃和大大大这样的处于小学五年级,正是儿童期向少年期转变的少儿形象。我们一直认为,在人成长的几个阶段中,每两个相临的阶段是很难做一个整齐的切割的。但是,在成长的岁月中总有一些事情,促使人从一个阶段进入到另一个阶段,从而对自己的现时身份与状态得到确认。我认为,这样的事件,就可以被称之为“心理仪式”。
仪式,是文化人类学研究领域中的一个传统的话题,在其研究视野中,仪式往往作为一个社会或是社会成员生存状态和生存逻辑的凝聚点存在。人类学家常用仪式这个词来表示:“受规则支配的象征性活动,它使参加者注意他们认为有特殊意义的思想和感情对象。”[2]同时特纳也认为,仪式也是一种调整的手段。从这些意义上来讲,我们认为,在成长的过程中,那些使自身受到很大触动的事件,我们都可以称之为“仪式”,因为,这些事件本身是一个“凝聚点”,同时又是自己成长中从一种状态进入到另一种状态的“象征”。可能这些“仪式”并不需要像“成年仪式”那样需要有很多来证明,以某种很实物化的方式证明自己从一个阶段介入另一个阶段。如有些民族举行“割礼”仪式,有些民族举行盛大的“成年礼”。但是,我们认为,在成长中那些触动自己心灵的事件并不需要这样外化的方式得到确认,只要自己明白、了解就可以了,因此,我们将这样的事件称做“心理仪式”。
我们说,逃逃和大大大是处于童年期向少年期转变的关键阶段。那么,什么事件是促使他们从一个阶段进入到另外一个阶段的重大转折呢?那就是走出“迷人巷。其实,这里的“迷人巷”是一个象征,一个童年阶段的象征。在我读到关于“奇异的消失”这一章的时候,我猜想这可能又是一部幻想小说之作,我一厢情愿的认为,那些在现实生活中不尽如意的孩子或许在“迷人巷”中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我甚至认为,这部作品与巴里的《彼得•潘》一样,创造了一个类似狂欢童年的“永无岛”一样的“迷人巷”。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我发觉我的猜测竟然是错误的。秦文君的高妙就在于她创造了一个“迷人巷”,目的却不是让那些处境尴尬的孩子在“迷人巷”中放纵自己。秦文君依然在写成长,让那些处于成长的孩子面对自己的处境,走出自己的困境。如果说《彼得•潘》是“童年的独立宣言”[3]那么秦文君的这篇《逃逃》就是一部走出童年,面对成长的宣言书。
童年期的逃逃对大大大编造出来的“迷人巷”深信不疑,在他寻找的过程中,他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迷人巷”,正如他在流浪的路上曾遇到的老奶奶说的那样:“哪里也找不到迷人巷,死掉的人,所有死去的亲人,他们不愿再跟我们见面……”逃逃由最初的相信,到后来将“迷人巷”的秘密放在了心里,这是否说明逃逃已经开始面对长大了呢?在他离家流浪的过程中,他所体会到世界的冷暖,人生的无奈,亲人的失去与团聚,这些是否对他走出童年期,面对少年期有着直接的影响呢?而走出“迷人巷”,对逃逃来说就是一种成长的“心理仪式”。
对大大大而言也是一样,这样的一种流浪的经历中,他体会到了友情的珍贵,他明白了人生的艰辛,对自己的以往的“坏孩子的幼稚行为”有了新的认识,这也是触动他心灵成长的大事,也是使他走出“幼稚”的童年,走向具有初步思想的少年时期的一种“心理仪式”。我们知道,少年时期最重要的心理特征就是“成熟感”。其实在逃逃和大大大身上我们找到了这种“成熟感”。对逃逃来说,“关于消失在‘迷人巷’的话题,他现在对他不感兴趣;只是仍然有点悲伤,因为那种在‘迷人巷’的可能性永远的幻灭了。‘永远’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呀!”。而大大大在走出“迷人巷”之后,能够重新面对自己:“连我也刚知道自己是个好人。”也许在他们的成长中可能都放弃了一些东西,但是这种放弃却是必要的。正如维尔特在《必要的丧失》中所说:“人的发展之路是由放弃铺筑而成的,我们终生都通过放弃成长着。我们放弃与他人的一些紧密的联系。我们放弃自己曾经拥有的部分。”[4]我想,这些经历成长的孩子们一定慢慢的回体会出书中的这样一段由那个老奶奶说出的话:“你是一个孩子,好好做人吧。人生,说不透它,有时候时间就像一个坑,人慢慢的就陷进去,越陷越深,快得就像一个梦。”
秦文君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观点“要感动今天的儿童。”她说过“我觉得作为一个儿童文学作家,应该以儿童为本位,以是否感动儿童作为创作的标准”[5]怎样才能感动儿童呢?秦文君说:“儿童文学作家是为儿童做事的人,因此首先应该了解儿童,只有了解儿童,才能感动儿童。[6]”秦文君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部小说充分的体现了它对不同年龄段儿童的了解。像处于幼儿阶段的金金;处于儿童阶段的“小疙瘩”陆乐乐;处于童年期和少年期过渡的的逃逃、大大大、小小小、黄美等;比较大一点的小瘪三龙龙、小山东、小四川等少年儿童的形象都描绘的淋漓尽致,各有特色。
阅读过秦文君的很多作品,每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别林斯基说,儿童文学作家是天生的。我想秦文君就是天生的儿童文学作家吧。她自己也曾说过:“世上没有什么比从事儿童文学创作更适合我的事情了。”[7]我们相信秦文君会长长久久的写下去,我们期待她的下一步作品给我们带来的惊喜!
注释:
[1] 秦文君,《我的儿童文学梦想》,《文学报》,1999年5月30日。
[2] 保罗•库纳顿,《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版,第49页。
[3] 刘绪源,《儿童文学三大母题》,少年儿童出版社,1995年版,第237页。
[4] 蒋风,《儿童文学原理》,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8页。
[5] 《学会感动孩子——访秦文君》,孙宏艳,《少年儿童研究》,2000年11期。
[6] 《学会感动孩子——访秦文君》,孙宏艳,《少年儿童研究》,2000年11期。
[7] 秦文君,《我属马》,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1998年版,第45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