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重 的 飞 翔
——评刘东的系列“采访小说”《轰然作响的记忆》
拜读刘东的系列“采访小说”《轰然作响的记忆》是在那个飞雪漫天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读刘东的这部作品,我对生命有这样的一种感悟:其实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不是平淡的,对于生理的成长来说那或许只是从出生到死亡这样的一条直线发展的过程;而对于精神的成长来说,它应该是一种飞翔的姿态,它应该有飞翔高空的快意与振奋,也应该有在低空徘徊的无奈与坚强。读刘东的这部《轰然作响的记忆》,我们能读出作品中每一位主人公在精神成长上飞翔的沉重与艰辛。在这些故事的背后,我们能感受到一个人从纯真的少年走向成熟青年所经历的精神炼狱!
一 告别年少,走向成熟的“心理仪式”
刘东在这部“采访小说”中,讲述了十二个少年亲身经历的成长故事。在这些故事中,作者为读者塑造了一串鲜活的处于少年向青年迈进这个特定时期的人物形象,讲述了一个个生动而感人的故事。在他们各自特殊的经历中,让那些经历了青春成长岁月的读者,重新感受成长的艰辛,这些读者可以自豪地说:我们挺过来了;让那些未曾或正在走过成长岁月的读者体会成长的沉重,这些读者应该自信地说:我们会努力穿越!
我们知道,在一些民族,为了确认一个人从儿童走向成人,往往会用某种象征性的仪式表达成年的意义,因此,这种行为被称作“成年仪式”或“成年礼”,比如“割礼”。其实,在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那些触动心灵的大的事情,对一个人从少年状态进入成人状态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重大的事情,在某种义上来说是比“割礼”这种仪式还要更让人刻骨铭心的!也许对于身体上的伤口来说,时间会将一切抚平!而那些震撼心灵的事件,将是伴随一生的永远的记忆。
仪式,是文化人类学研究领域中的一个传统的话题,在其研究视野中,仪式往往作为一个社会或是社会成员生存状态和生存逻辑的凝聚点存在。人类学家常用仪式这个词来表示:“受规则支配的象征性活动,它使参加者注意他们认为有特殊意义的思想和感情对象。”[1]同时特纳也认为,仪式也是一种调整的手段。从这些意义上来讲,我们认为,在成长的过程中,那些使自身受到很大触动的事件,我们都可以称之为“仪式”,因为,这些事件本身是一个“凝聚点”,同时又是自己成长中从一种状态进入到另一种状态的“象征”。可能这些“仪式”并不需要像“成年仪式”那样需要有很多人在场,以某种很“实物化”(如穿上有特别意义的衣服;割掉包皮等)的方式证明自己从一个阶段介入另一个阶段。在成长中那些触动自己心灵的事件并不需要这样外化的方式得到确认,而只是作用于个人的内心世界。因此,我们将这样的事件称作心灵成长中的“心理仪式”。
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的都会经历这样的“心理仪式”。其实,这种“心理仪式”也可以叫做青春期的“秘密”或者“隐私”。可能是因为这个时代有太多以“某某隐私”为题材的哗众取宠的成人文学。所以,在读这部《轰然做响的记忆》的时候,我是小心翼翼的。然而,读完这部作品之后,我除了感动之外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这部作品是如此真实地再现了一个人从少年到成年成长中所经历的沉重与艰难。在作品中,作者将故事讲述的是如此的纯净与深沉。因此,我觉得这不是一本简单的文学作品,而是一份青春过往的记录,是一份心灵成长的真情告白。
对于书中的十二位主人公来说,这些促使他们从少年走向成年的“心理仪式”是不同的。而每一个故事对他们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就像作品的题目一样,这些在他们的心灵深处都是“轰然作响的记忆”。
《沉默》中的林樨之所以从不停聒噪的“一只雨后的蛙,午后的蝉”变成一块“干透了的混凝土”,是因为宋长威在游泳池中的溺水而亡,那曾经让林樨颇为得意的讽刺与挖苦别人的本领,变成了他求告无门的阻碍。正像看守游泳池的老头说的那样“如果换了一个人跟我说,也许我早就把水放了。”林樨的转变是沉重的,因为,这是一个人用生命的代价换回来的,这是一种沉重的“心理仪式”。《颤抖》中的姬晓晨终于战胜了心理上的障碍,克服了左手颤抖的毛病,勇敢的面对生活,正如她自己说的“颤抖可以使生命更坚强”。《长裙》中李瑶与同伴的实验,无意中激起了一个看起来并不优秀的男生肖晓峰青春的希望与尊严,然而,李瑶又在无意扼杀了肖晓峰的希望与尊严,在肖晓峰的“溺水”事件中,李瑶明白了太多东西。《游戏》中的于小然为了报复父亲的离婚再娶,给父亲新的婚姻添了很多麻烦,父亲的第二次婚姻又失败了,父亲从此失去欢乐,以大量的工作派遣内心的寂寞,最后,父亲英年早逝,对于小然的心灵有太大的触动。《孤旅》中的李城;《死结》中的郭培军;《房子》中的顾凯;《蝴蝶》中的单平波;《朋友》中的李楠;《祸事》中的杨静;《契约》中的张蔚;《下课》中的曲宾。在他们各自告别年少,走向成熟的特殊时期,这些故事都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而这些事件就是他们成长岁月中的“心理仪式”,我想这是比“割礼”更让人感到“疼痛”的。
故事是沉重的,而作者在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也是沉重的,刘东在书后有这样一篇关于创作这部作品的文章,题目叫做《再也不写这样的东西了》,可见,他在创作时的艰难,然而真的不再写了吗?其实,刘东也不知道,正如他说的“以后再也不写这样的东西了!可说完了又觉得心虚,我真的能做到吗?”[2]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个“快餐文化”的时代。然而,作为具有使命感的作家,他们依然在沙漠中寻求精神的绿洲,关注人类灵魂的归宿。刘东就是一位这样的作家。
二 在传统中开拓
刘东说:“轰然做响的记忆”系列像一个“四不象”。他自己将其定义为“采访小说”。在文体综合的时代,这种大胆的创新无疑是可贵的尝试。别林斯基说:“艺术形式接近到它的或一界限,就会出现一片‘融合的区域’。”[3]刘东的这部小说的特点是,他将带有虚构性质的小说手法与尊重事实的“纪实文学”相互融合,从而使这部作品有了很多新的、耐人寻味的东西,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无疑是一个挑战,这也应该是刘东在创作上的一次“沉重的飞翔”,否则这部作品不会从最初的创意到成书时间长达七年之久。
对于刘东在作品形式上的创新很多人已经做了很有力度的评价,对这一点我是赞同的。但是,我同时觉得,这部作品除了在文体上的创新之外,在本质上有具有中国文学的传统的特点,这表现在作品的叙述方式上。作品采用了“讲述”的手法,而且是第一人称的讲述。这样的讲述不仅增强了作品的亲历感,同时也超越了纪实文学第三人称讲述的模式,即那种从外围讲述别人经历的距离感脱身出来。作家的初衷是好的,也正因为如此这部作品用“中学生口述实录”加以标识。
我本人认为,其实在人的讲述过程中,因为一个人的学识、修养等诸方面的原因,每个人的讲述风格应该是有区别的。而这部作品中的十二的主人公不同的生命际遇,在他们的讲述中也应该呈现不同的话语风格。但是,在我的阅读中,我却发觉作品中人物的讲述的口吻竟非常的相近,而这“相近”是来源于作家刘东的一种很个人化的讲述风格。但是,我一直固执的认为,既然是“口述实录”,为什么在作品的讲述中不能有“真我”的声音呢?这样不是更能增加作品的“亲历感”吗?也就是说,如果,一个读者只是看其中的一篇作品,无法猜度主人公的讲述风格,或许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如果读者耐心的读完这部书,他自然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作品的讲述风格如此的相似,而所谓的第一人称的讲述即所谓的“口述实录”是否值得信赖?这可能有一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刻薄,但是,我认为,作为一种创作,而且这种创作可能还要继续,为什么不尝试着做得更无可挑剔呢?
当然,造成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与作家选取的角度和叙述的语言有关,而且,据我所知,这些作品的素材大都是走过了青春岁月的朋友提供的,以“过来人”的身份来面对过去的事情,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相似的叙述风格和讲述语气,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吧!就好像我们面对落霞满天的黄昏,或许这个时候,那暖暖的温情会让我们产生很多美好的回忆,回忆的内容可以千差万别,但是,有一点是一样的,那都是——回忆。尽管,在叙述风格上有那么一点点相近,但是,却并不妨碍作家对作品主人公的塑造,在这些主人公中有的比较成熟,有的比较单纯……正是这些不同的主人公的内在性格,才使得这十二个故事各具神采。
说这部作品是传统的,还在于每篇作品的结尾都有一个类似创作手记的东西,真实地告诉了读者哪些地方是虚构的,同时也将作者的创作感觉倾诉出来。这些无疑起到了导读的作用。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史记》、《聊斋志异》等一些古典作品的创作,这些作品在每篇结尾的时候都有作家本人的一些记录,都是画龙点睛的妙处。而刘东继承并发展了这一点。在现在的很多文学作品中很难看到这样的方法了。而刘东能够这样做,则体现了作家的独到之处,虽不是首创,但是,却显示出新意。而且我认为,刘东的这些类似创作手记的东西是非常精彩的,他的每一段记录都是这篇作品的精魂。我想只有像刘东这样深入作品主人公内心的作家,才能写出这样的创作手记。如《沉默》的“创作手记”中有这样的一句话:“有时候,人的某些经历就像是一条荆棘常生的路,即便只是用记忆的双脚重新走一遍,也会留下一路血印。”《死结》的“创作手记”中有这样一句“假如青春是一条绳子,不小心打了一个结,没有关系,只要你拿出足够的勇气、时间和耐心,总可以解开的。而一旦你因为绝望或者冲动,拿起剪刀剪掉了,也就真的把它变成了一个永远都打不开的死结——因为那根绳子已经被你毁掉了”……类似这样精彩感悟,在他的作品中俯拾皆是。从这些“记录”中,我们能再次感受到刘东这位有责任感的作家那颗真诚而执着的心灵。
对刘东的每篇作品的题目很感兴趣,我不知道作家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十二篇作品的题目都是两个字,如《沉默》、《房子》……这是否也印证了刘东本人是一个很尊重传统的作家,在这里他讲究的是中国传统文学艺术形式的整齐与对称美。所以,我认为,刘东是一个在传统中寻求突破的作家,他应该是很有潜力的。
完成这篇评论的日子,是冬去春回的时刻,坐在办公室暖融融的午后的阳光中感受着生命中所有的美好与不美好。其实,每个人在成长的岁月中都会经历一些不愿向人提及的故事,也就是那些可以被称作“秘密”或“隐私”的“心理仪式”。所以,我非常感谢刘东,是因为他的独特创意,才会有这些精彩的心灵成长的记录;非常感谢提供这些经历的作品中的那些真实的主人公,是他们的倾心奉献,才有了这样一段段的真实的心灵告白。这是作家与“当事人”的精诚合作,正是有了这些美好心灵的参与,才使所有的读者,那些曾经走过青春岁月的,那些正在或者未曾走过青春岁月的朋友都在艺术的时空中共同走过“雨季”,青春并不只是七彩的虹,在绚丽的彩虹出现之前还有风雨……
注释:
[1] 保罗•库纳顿,《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版,第49页。
[2] 刘东,《轰然做响的记忆》,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03年9月版,第261页。
[3] 引自蒋风编《儿童文学原理》,安徽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