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使灵魂飞往天国的翅膀
——《海的女儿》与《打鱼人和他的灵魂》之比较
凡飞
【摘要】 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与王尔德的童话《打鱼人和他的灵魂》，都讲述了凡人与美人鱼的爱情故事。这是一个世界性的古老民间传说题材，是属于水域空间和陆地空间之间生命关系的艺术原型。然而，在两位世界级童话作家的笔下，却各自构成了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两位作家对爱情这一母题各具个性的诠释，可以感受到两位作家对生命的诗意观照，可以领会到他们不同的心路历程以及属于他们自己的艺术品格。
【关键词】 爱情主题 灵魂 艺术品格
爱情，是文学艺术永恒的母题。纵观文学艺术的发展史，人类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爱情的歌吟。童话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它以古老的神话与传说作为其源头，也因此不可推卸的承载着人类对爱情这一母题的讴歌与礼赞。在神话与传说的时代，爱情是被讴歌的主要对象。民间口述童话，爱情题材也非常发达的，它们寄托了母亲对儿女婚姻幸福的美好期盼，而到了艺术童话的时代，爱情题材就被作家倾注了更多的个性气质，有了更加诗意与艺术的阐释。安徒生（1805——1875）的童话《海的女儿》与王尔德（1854——1900）童话《打鱼人和他的灵魂》就是这样精彩的艺术童话。
安徒生与王尔德是文学发展史上的著名的作家，他们成就了19世纪艺术童话的两座高峰。在他们的童话中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凡人与美人鱼的爱情”这一古老的题材。这是一个属于水域空间与陆地空间之间生命关系的艺术原型。然而在两位作家的笔下，这一题材焕发了全新的生命活力，各自构成了独具个性气质的艺术世界。我们倘佯在两位作家所创造的艺术世界中，感受着不同的艺术魅力。这两个艺术世界在我们的心中不经意之间的碰撞，点燃的是一团充满激情的艺术之火，照亮了人类意识深处对爱情这个永恒主题不断探索的天空。
一
“柏拉图认为，人是由不死的灵魂和终有一死的肉体所组成的。人的灵魂是理念世界中的微小颗粒，只有理念才是宇宙的本质，是世界的起源。人的灵魂始终向往着天国，向往着宇宙。为了飞往天国，人的灵魂需要得到一双能飞行的翅膀，而爱情——对美的追求就是这种能使灵魂飞往天国的翅膀。”【1】在《海的女儿》和《打鱼人和他的灵魂》这两篇作品中，都体现了这样一种“爱情、灵魂、肉体、天国”的关系，安徒生、王尔德是否接受了柏拉图的影响不得而知，但是在处理这样一种关系上，他们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柏拉图更倾向哲学的、概念式的论述，而安徒生和王尔德却是以文学的、艺术的方式形象的将这样的一种爱情观呈示给读者。或多或少，安徒生与王尔德都有一种宗教情结在里面，因此，这两篇作品就表现出一种浸浴着圣经灵感的童话美感。
《海的女儿》是安徒生写于1837年的作品，也是他早期创作的代表作。在这篇童话里，安徒生塑造了一个人类的“不灭的灵魂”。人鱼公主生活在水域空间，她没有灵魂，对她来说，能拥有一个人的灵魂，能够生活在陆地上，这就是她梦想的“天国”。但是，追寻灵魂的道路是艰辛的。老祖母告诉她“只有一个人爱你，把你当作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的全部思想和爱情都放到你身上的时候；只有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人的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保持不灭。”人鱼公主深深的爱着王子，她相信王子也会爱她，分给她一个人类的“不灭的灵魂”，为了爱情，为了灵魂，人鱼公主决定放弃在海底的三百年的寿命。于是，她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为了得到一个人的形体，她向女巫献出了自己最美丽的声音，然而，即便有了一双人的腿，她还要忍受更大的痛苦，女巫告诉她“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同时，女巫还告诉她“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会变成水上的泡沫。”尽管如此，人鱼公主还是踏上了一条艰难的寻找她梦想的“天国”之路。然而，王子还是和别人结婚了，人鱼公主本可以用女巫给的剪刀杀死王子，这样，她还可以回到海底过完三百年的寿命，但是，人鱼公主为了自己爱人的幸福，毅然的牺牲自己，她的善行感动了上帝。她生活到精灵的世界里。通过善行，她可以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王尔德的童话《打鱼人和他的灵魂》比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在创作时间上晚得多。或许是《海的女儿》中人鱼公主追求“灵魂”的过程太艰辛，太痛苦，这位唯美主义大师以他一贯的标新立异的风格，将这样一个故事反其道行之，更加复杂的讲述了一个关于爱情、关于灵魂，关于天国的故事。打鱼人疯狂的爱上了人鱼公主，当他向人鱼公主求婚时，人鱼公主说：“你有一个人的灵魂”“要你肯送走你的灵魂，我才能够爱你。”于是，打鱼人不惜一切代价送走自己的灵魂，他终于得到了人鱼公主的爱情。但是，没有“心”的灵魂经历了漫游之后，每一次都用“恶”来引诱打鱼人，希望自己重回到打鱼人的身体里。当灵魂用“智慧”、“财富”引诱打鱼人的时候，打鱼人拒绝了拥有“智慧”、“财富”，因为他的心里只有爱，他说：“爱比智慧好”、“爱比财富好”。但是，当灵魂用“人间女儿的脚”来引诱打鱼人的时候，打鱼人却经不住诱惑，因为人鱼公主没有一双美丽的脚。然而，一旦打鱼人离开海底，灵魂就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从次再也不能将灵魂送走了。打鱼人不能重回海底，不再拥有人鱼公主的爱了。然而，打鱼人还深爱着人鱼公主，他在海边又等了三年的时间，人鱼公主死了，打鱼人抱着人鱼公主的尸体也死了。因为，牧师认为，为了肉体之爱舍弃灵魂是可耻的，所以，牧师不为他们祝福，将他们葬到了一块荒凉的地上。然而，他们的爱却感动了上帝，在荒凉的墓地上开出来最美的花，代表上帝的牧师为他们祝福了，他们的灵魂也进入天国……
这两篇童话在“爱情、灵魂、肉体、天国”的关系中揭示了这样一种爱情观：爱是最美的，在爱中，没有灵魂的可以创造一个灵魂，升入梦想的“天国”；为爱失去灵魂的，只要是真爱，一样会得到上帝的认可，可以重新带着灵魂回归天国……无论怎样，爱，是使灵魂飞往天国的翅膀。
二
尽管这两篇童话都表现了一种具有奉献精神的爱情，但是，却从中可以感受到两位作家不同的生命历程和他们不同的艺术表达。安徒生的一生是为之奋斗的一生，他出身于一个贫苦的鞋匠之家，为了他的理想，他一直不断的向上攀登。所以，在潜意识中他有一种“升”的欲望，在他的作品中，他无意中也表现这样一种“升”的心理意象。人鱼公主是生活在海底的，她努力的向陆地世界靠拢，是否也是安徒生渴望向上的一种心理情结呢？而在人鱼公主分享一个人的灵魂不得的时候，上帝给人鱼公主一个自己创造灵魂的机会，这里是否又显示出作家不甘于依靠别人的意思。在《安徒生传》中，安徒生的确不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他总是有自己的看法，不追求当时丹麦文坛所流行的东西，而是努力使别人认可自己。
安徒生在爱情生活上经历了很多的磨难，最终还是孑然一身。我们看看人鱼公主的爱情经历，这似乎是安徒生爱情生活的一个缩影。小人鱼倾心于王子，但是因为无法表达而酿成悲剧，然后又从复杂、矛盾的痛苦中升华并净化爱情理想，转而成为精灵世界中的一员，为人类造福，尤其是孩子的善行，可以使她尽快的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而安徒生本人不也是在经历了爱情苦恼之后，又从爱情的不幸中解放出来，又把爱的甘露撒播到世界的每一个孩子的身上，用他的童话去滋润孩子的心。所以，小人鱼从海洋走向陆地，为爱执着的经历，不禁使我们想到为理想而自强不惜，在艰难中崛起的并终生热爱人类、热爱孩子的安徒生自己！
《打鱼人和他的灵魂》中，王尔德让原本拥有灵魂的打鱼人为爱而放弃灵魂，从人类世界退向海底世界。而这不也倾注了王尔德的艺术理想吗？王尔德出身于一个拥有爵士封号的眼科医生的家庭，母亲是一位声誉极高的诗人和作家，他本人成长的经历也是一帆风顺“即使作为学童，他也是一个优秀的健谈生，其表达能力远远高于一班人。他对学校内发生的事件所发表的幽默性的夸大言辞常叫人忍俊不禁。”【2】他是一直以来备受关注的人物，而成年之后的他更是在言论、行为各方面都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独特气质，他的经历和一贯的性格，都注定他成为英国唯美主义运动先驱。而这篇《打鱼人和他的灵魂》更展示了作家作为唯美主义运动先驱的风范。如果说，安徒生的《海的女儿》中，人鱼公主为了追求一个“不灭的灵魂”是一种备受称道的高尚的品行的话，那么《打鱼人和他的灵魂》中的打鱼人为了肉体之爱而放弃灵魂，在常人看来则是不道德的。但是，王尔德说：“书无所谓道德的或不道德的，书只有写得好的或者写得糟的，仅此而已。”他又说：“艺术家没有伦理上的好恶。艺术家如果在伦理上有所臧否，那是不可原谅的矫揉造作。”【3】超道德的艺术观是唯美主义主张的自然延伸和具体化。王尔德同时还主张“为艺术而艺术”，认为“不是艺术反应了现实，而是现实反应了艺术，现实世界是丑恶的，只有美才具有永恒的价值。”【4】真挚的爱情就是王尔德所认为的“美”。为了“美”与“爱情”，任何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即便是失去灵魂。
作家不同的人生经历，在他们的作品中都或多或少的有着他们自己的影子。无论是安徒生作品中人鱼公主为追求灵魂的向上努力，还是王尔德作品中打鱼人为了爱而放弃灵魂的奇思构想，都统一在他们对爱的执着上。安徒生笔下的人鱼公主在爱的自我牺牲中，获得全新的生命；王尔德笔下的打鱼人在爱的备受煎熬和考验中，获得爱的真谛。无论是安徒生作品中人鱼公主在灵魂的飞升中获得一种永恒的智慧之光，还是王尔德作品中打鱼人在灵魂回归之后得到上帝的认同，作家都以自己的方式诠释了爱情。
三
对读两篇童话，我们不难发现，安徒生的《海的女儿》是一篇以情感取胜的爱情故事，表现了安徒生作为浪漫主义作家特有的情怀，它以情感的波澜起伏构成故事，注重了人鱼公主的内心世界，在爱中的奉献、痛苦、挣扎……；而王尔德的《打鱼人和他的灵魂》无疑是以理智与对话取胜的作品。作品没有细腻的描绘打鱼人与人鱼公主是怎样的相爱，而是用灵魂与肉体的对话构成故事，体现了王尔德特有的独特气质。灵魂在三年的漫游中，接触了太多的恶，构成三个不同的故事，每一次回来引诱打鱼人时都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每个故事中浸透着“王尔德”式的言谈之风。在经受多次的考验之后，打鱼人的出了这样的结论：“‘爱’比‘智慧’更好，比‘财富’更宝贵，比人间女儿们的脚更漂亮。火不能烧它，水不能淹没它”的爱情宣言。
《海的女儿》是一曲爱情的抒情诗，它用小人鱼公主的自我牺牲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爱情不是占有，而是给予，爱是为了自己的爱人生活得更幸福。《打鱼人和他的灵魂》是一场关于爱情的对话，因此，它充满了一种哲理美。如果说《海的女儿》讲述了“什么是爱情”这样的命题的话，那么《打鱼人和他的灵魂》则表达了“爱情是什么”的命题，前者是抒情的，后者是理性的。
有人曾经这样评价过安徒生和王尔德，“如果说安徒生的童话是清澈小溪的话，那么王尔德的童话就是碧绿深潭，凝重深邃，意蕴无穷。”【5】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对的。这两篇通话也反应了这样的特点。我们不妨来看一下这两篇童话的情节结构。《海的女儿》中的小人鱼一出场就与众不同，它向往着“上层世界”，在她救了王子之后，她爱上了王子。同时也为了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而付出了艰苦的努力。尽管她失败了，但是她放弃重回海底的机会，牺牲自己，让自己的爱人幸福……文章以人鱼公主的爱上王子（分享不灭的灵魂灵魂）——追求人形——忍受痛苦——牺牲自己——创造一个不灭的灵魂这样的一条单线结构全篇。而《打鱼人和他的灵魂》则复杂得多，这里不仅仅是爱情，还浸透了一种对人生对社会的认识。比如在对等灵魂的问题上，牧师说：“灵魂是人最高贵的一部分，它是上帝赐给我们的……世间再没有比灵魂更宝贵的东西，任何地上的东西都不能跟它相比。”而商人却说：“人的灵魂对我们有什么用？它连半个破银元也不值。”这样的对比，是不是寄托了作家的某种深意。而在整体布局上，作品结构也复杂的多，作家利用灵魂漫游引出三个故事，而这几个故事完全可以独立成章，所以，这是一条作家思想线索结构，即爱比智慧好、爱比财富更宝贵、比人间女儿的脚更漂亮具有哲学意义的暗线结构。同时，在作品的表面是打鱼人求婚——放弃灵魂——灵魂漫游——灵魂回归——升入天国这样的结构，因此，这篇童话是一个多音部的多重结构，其思想远远不是仅仅对爱情的诠释与演绎。
这或许涉及到两位作家对艺术形式问题的认识。在一次与丹麦的大诗人、剧作家海堡关于对艺术形式的争论中，安徒生发表自己的见解：“越朴素越好，不管你说的是什么，作品的内容、诗人的感情和思想，这才是重要的，形式则从属于它们。”【6】所以，《海的女儿》在形式上是朴素的单一结构，主要表现作家激情涌流的情感和对爱的诗意理解，因此它是以情感、内容取胜的童话佳篇。而王尔德对形式的看法截然相反，他认为：“一种美好的形式的特点是人们赋予他想赋予的任何东西，可以看到他愿意看到的任何东西。”【7】在《打鱼人和他的灵魂》中，王尔德就赋予了他自己想赋予的许多思想。在某种意义上，他的作品正是以理智的思辨与对话取胜的佳作。
无论是安徒生以情感的、抒情的、单纯的方式讲述爱情故事，还是王尔德以理智的、对话的、繁复的方式结构作品。也无论是《海的女儿》中的人鱼公主追求爱情、追求不灭灵魂的艰辛努力，还是《打鱼人和他的灵魂》中的打鱼人放弃灵魂，又最终灵魂回归的艰难过程，他们的灵魂都因为爱而得到了提升，被“天国”接受。爱情始终是美好的，因为，爱是使灵魂飞往天国的翅膀！
【1】 由里•留利柯夫 著，刘玉宝译，《爱的三角洲》，吉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P50。
【2】 弗兰克•哈里斯著，蔡新乐、张宁译，《奥斯卡•王尔德传》，河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P15。
【3】 薛家宝，《论王尔德文艺思想语气作品的矛盾性》，扬州大学学报，1997/6，P17。
【4】 彭莉，《论王尔德唯美主义与童话的契合》，吉首大学学报，19915/4，P97。
【5】 张竹筠，《以艺术精神看待生命》，河北师范大学学报，1996年增刊，P170。
【6】 伊•穆拉维约娃著，马昌仪译，《安徒生传》，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P178。
【7】 张竹筠，《以艺术精神看待生命》，河北师范大学学报，1996年增刊，P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