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段噪音SOLO
刘霁爽
一个面无表情的装修兽提着巨大的工作箱，紧跟我进了电梯。
装修兽其实是按照人的样子设计的，它们的力量十分强悍，干的是最苦最脏的活计。不过这一个，制服虽很旧，却非常干净。我一边上下打量着它，一边暗自祈祷，但愿施工的住户离我远一点，最近的中枢神经脆弱的要命。
装修兽扭头看了看我按下的楼层，继续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我一惊，难道，它要去的地方也在我的楼层？
二十秒之后，我知道不可能更糟，装修兽走进了我对面的人家。
1．
已经过了十二点，巨大的轰鸣声仍然没有停止的征兆。濒临崩溃的我，使出浑身力气敲响了对面的门。
噪音戛然而止，门吱呀一声打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正在工作的装修兽，已经膨胀到极点的怒气一瞬间被好奇代替。
此时它已经脱下了我在电梯间看到的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的机械手臂、机械腿，还有钢印的号码：70903。想来，它已是又更新了两代的产物，牙齿更加密集和锋利。
装修兽带着高级的无线耳机，对我的到来有些麻木不仁。
“喂，已经十二点了！”
装修兽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扭过头往墙角吐了一口，余光里，我看到一团带着钢筋的水泥块。
也许这表示对我的威胁和敌意，也许只是为了说话方便。
“十二点到两点不让装修，这个小区里的规定。”我的声音还是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知道。”装修兽指指他的耳朵，“刚才听音乐忘了看时间。”这样的理由听上去很舒服。
“没关系，以后注意吧。”我说。
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凶。
在难得的安静中收拾房间，洗衣服，一切计划的工作都完成后，身体开始变得滚烫。我打开空调，一阵凉风袭来，冰凉、舒畅的感觉仿佛抱着企鹅在南极冰川上跳了一曲华尔兹。此时我想起了对门的机器人，不工作的时候，他在做什么？靠着墙打盹吗？还是捧着盒饭独自品尝？瞧我，机器人怎么会需要盒饭。可是，刚刚，它明明说在听音乐。
这次是一阵不可阻挡的好奇心，执拗的推搡着我，又敲开了那扇门。
2.
装修兽盯着我手里捧着的西瓜。
“要不要来点？”我笑着问它。
“不用。”它迟疑了足有数的清的几秒钟。
“我能进去吗？”
装修兽更加不知所以，但还是闪过身让我进了屋。
的确得有那么大的噪音，房子正待把过去的痕迹统统抹去，地板要揭开，墙上的瓷砖也要扒下，都要靠装修兽的钢牙利齿把它们一点点清除，
我的西瓜竟成了房间里唯一的一点色彩。
“这个你能吃吗？”我把西瓜举到装修兽眼前。
“也可以的，但是味道尝不太出来，降温而已。”
装修兽把西瓜接过去，又犹豫起来，“有点浪费吧。”
“不要紧，试试看。按说机器人是不听音乐的。想来你应该有所不同吧。”
听了我的话，它的上半身很轻微的来回扭动着，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大概相当于人类的脸红吧。
它就这样有点不好意思的拿下了耳机。
“听的是什么？”这时候，装修兽已经接过了我递过去的西瓜。连皮带肉的放进嘴里。
“钢琴曲，随便找来的。”
“那么大的噪音能听到？”
“可以的，这种耳机可以让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进入中枢神经。”
“噢？”我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可以让我试试吗？”
装修兽把鲜黄色的高级耳机递给我，我赶忙把手往衣服上抹了几把，幸好是家里干活穿的很随便的旧文化衫。
“不，这样，要带在太阳穴的地方。”冰冷的机器手抚上了我的头。
音乐立刻不容分说地进入我的身体，是身体，不是耳朵，如决堤的大洪水，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它们和噪音一样猛烈不能抵挡，但那是另一种感觉，另一种。
3．
在不知名的钢琴曲中，我亲眼目睹了装修兽工作的全过程。
他的肩部和腿部伸出如吸盘一样的钢铁手脚，牢牢地吸在墙面上。头部对准墙角，牙齿仿佛电机一样剧烈开动，瓷砖啦，墙皮啦，纷纷被它吞噬个干净，经过机械牙齿的处理后，变成细小的碎块清理出来。
他一丝不苟的工作，我则兴趣盎然的旁观。
“你不上班吗？”修兽在清理剥落的墙体时说。
我愣了一下。
“上啊……”
“哦，明白了，是SOHO一族。”
我微笑着点点头。
“差不多吧。”
该回去工作了，我把耳机还给它。
“没关系，你留着听吧。”装修兽说。
“不不，还是你听吧。”我俩像模像样的推搡起来。
“其实，耳机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处。”装修兽忽然很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真的很羡慕你们人类。可以听见音乐，知道西瓜的滋味。”
看着装修兽的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噪音也可以不一样的，”装修兽忽然来了兴致。
它开动了机器手臂，缓缓插入墙体，然后小心的控制着，那声音听上去就像一个跳舞的小人拼命的旋转，飞上天空，直至消失不见。
“如何？”
我使劲鼓掌。“很棒，一段噪音的SOLO呢。”
4．
随后几天，装修还在继续，不知是因为我的主观感情，还是装修兽确实改进了工作方法，隔壁的噪音似乎不那么烦人了，这是装修兽的噪音SOLO，我对自己说。
午休时，我都会去找装修兽聊天。
它从出厂到现在已经3年了，阅历颇丰。
“装修了上百个家庭，”装修兽颇为自豪的告诉我，“这工作确实很辛苦，而且工作的时候，所有人都讨厌你，躲着你。”
“哦？”
“房子的主人住到别处去了，周围的邻居则把我们看成带来噪音的怪兽。别的劳务机器人和人类关系很好，唯有我们非常孤独。”我想起刚见到装修兽时的反应，确实如此。
“但是，不这样，哪里会有后来漂亮的家。等到房子越来越像个样子，我们也就要走了。”
我默默的点头“你们真的很了不起。”
“不，要紧的还是你们人类。我很崇拜你们。”装修兽把它的机器头转向了窗外。
“其实现在机器人和人的差别真的很小，传达室，开电梯，装修，家佣，都有机器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我说。
“不是这样的。”每次说到人类的话题，装修兽都是这样盯着我的眼睛，随后就低下头去。
“机器人不知道西瓜的味道，不懂得你们说的风景和垃圾堆有什么区别，还有音乐。”机器兽看着我挂在脖颈上的耳机。“我的上一个客户是个和你一样年轻的女孩子，每次见面她都带着一个耳机，她说音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这个耳机就是她送给我的。”
装修兽和所有处于孤独中又渴望倾诉的人一样，一旦打开那个说话的按钮，就不想停下来，
“我已经能感知到一点音乐和噪声的不同，只有一点点，确是很奇妙的东西。”
“做个人类真好。”它又一次那样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
“呵呵，机器人都羡慕人吧，开电梯的机器人都给自己戴了假发，还经常吃零食呢。”
听我这么说，它的头低的更低了。
想起那天请它吃西瓜的事。
“不不不，我丝毫没有别的意思，这是很正常很可以理解的事情，模仿自己喜欢的事物，其实……”我预言又止。
装修兽看着窗外的造云烟囱，那里冒出的絮状白烟缓缓升腾，它们都将化作云彩。
这个时代，就连风景也机械化了。
5．
第二天，又来了几个装修兽和70903一起工作，我没有再过去找他聊天。又过了两天，噪音没有了，想来它们的工作就要结束，我去还耳机，开门的是个人类，穿着和装修兽一样的工作服外套，胸牌上写着是验收员。
那个人看了看我手里的耳机。
“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把这个还给在这里施工的机器人。”
“哦，是70903的吧，不用了，你收着吧。”
“怎么了？他已经走了吗？那麻烦你帮我带给他吧。”不能亲自交给他，我有些遗憾。
“不是，他报废了”
我愣在那里。
“报废了？可是，它明明工作的好好的。”
“老型号了，噪音太大，这次是最后一次出活，公司已经研制了新产品。”
那人一下子来了精神，“我们的新一代装修机器人有吸储噪音并转化的功能，装修的时候会放出音乐。”他探头透过我身后的门缝，往里张望，大概是看房子有没有装修。
“报废是什么意思，回去升级翻修吗？”
“不，和施工废料一起运回公司回收利用。”
“可是……”
“不要紧，那个耳机您拿着好了，并不是公司的东西，现在机器人都流行模仿人类，听不懂音乐也愿意带个耳机。呵呵。不过看来还真是正牌货呢。”
6．
顺着楼道的窗户往下望去，正好看见装修兽的脸，它仰躺在机车上，它的身体和它自己用牙齿咬下的墙体，水泥和各种废料垃圾堆在一起。
和我第一次见它时一样面无表情。
人类伤心的时候会哭，我就是模仿的再好，也不可能流出眼泪。只是整个身体都凝滞迟钝起来。任凭体内的程序不断催促着我，该收衣服了，要买菜去了，但我一动也不能动。整个中枢神经全速开动着重复着同一个模式：错误和等待重来。
我本应在上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他，我也不知道西瓜的味道，风景的意义，我只是一个帮人洗衣做饭的家用机器人——它的同类，也许比它的拟人功能高级一些。我们都是一样的。
但是，在我心目中，它比很多我认识的人都更像一个人类，它有那么多的渴望和期待，它好奇，它害羞，现在还有多少人懂得害羞呢……
此时我的中枢神经发出剧烈的高音蜂鸣声，时断时续，真的很想再听一下他的噪音SOLO，本来我们可以谐奏一曲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你家的机器佣很不错啊，模仿人类谁也看不出来，瞧瞧，还站在窗口看风景呢。”
“哪里，机器人嘛，看风景有什么用，听话能干活就行了，丽达，回家了，丽达，丽达……”
我逐渐模糊的意识似乎听到主人的呼唤。我试图移动，也只是发出了更大更剧烈的蜂鸣声。
“怎么了？糟糕，肯定是被隔壁家装修的噪音弄坏了中枢程序，我得找他们索赔……”
主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整个世界都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