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七七七

今天晚上月亮是圆的。
我坐在台阶上向上面看。天空似乎比往常都大一些，也漂亮了一些，原来那些星星本来都是装饰物的呀。晚上的空气是干爽的，凉凉的，不粘人。我想这样好的天气，一定有很多像七七那样的女巫在飞行。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感觉到立方体房屋最上面班驳的棱角，还有大树上扬起的灰尘。那是七七曾经讲给我听的。起飞的时候为了省力气就用脚猛瞪一下房顶，靠着反作用力冲出去，用力大一点就会撞在树上，扬起一些土。她说鸟儿总是忘记打扫自己的房间，叶子上满是灰尘——飞行这个东西嘛，就是要靠技巧的。
我突然听见左边不远的地方有“七七七”的声响。细细小小的，是什么样的一只虫子躲在那丛草里唱歌呢，它怎么会知道我心里如此怀念着女巫七七呢。

那一阵子我爱上了冒险。不，是爱想象自己冒险。我想自己是一只全身漆黑的猫，用指甲狠狠抓着窗台散步。很大的风吹过我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掉下去也不怕因为我的爪子上有厚厚的一块肉。我想自己是一只蝙蝠，瞪大眼睛飞进没人知道的山洞，看见一堆堆白骨却可以勇敢地飞回来，把这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我想自己是一只蚂蚁，面对那么大那么大那么大的土地，向着没有方向的方向挖呀挖呀，挖到不认识的地方，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
我把自己所有想到的这些讲给七七听，她说你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来想去是不好的。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像所有小姑娘一样扎着小辫的小姑娘。说完七七飞起来，她的黑色的大氅在月光下发出蓝色的光辉，融在夜里。七七早上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小心翼翼溜着窗台走的猫最终滑进了一闪开着的窗，懒洋洋地在清晨醒来打哈欠，黑色的蝙蝠白天毫无生气，蚂蚁也并不是独自一个开辟一个家园，他们成群结队。七七说，所以说，生活并不能总是冒险。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七七说，我飞来飞去，当然看得到。
我说，那好吧，我不去不切实际地想要冒险了，七七你让我飞吧。
七七说，你是个小姑娘，普通的小姑娘——飞行这个东西嘛，是要靠技巧的。

我觉得七七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同样的口气。自己什么事情都知道，自己是最厉害的样子。
“我们去采草莓吧。”
“现在的草莓怎么会好吃呢。”
“为什么会不好吃呢？”
“现在草莓精灵的冬眠还没有结束呢。”
我不知道草莓精灵的习惯，或许真的像七七说的那样冬眠，在草莓应该好吃的时候才会醒来。

“七七昨天我们看见的那朵三色的小花长在哪里来着？”
“灌木丛。”
“可是我记得是一棵很高大的树……”
“杨树在灌木丛有很多好朋友，昨天做客的时候落在那里也说不定的。”
我不知道杨树介意不介意朋友比自己矮那么多，或许真像七七所说的那样，杨树弯下腰来说话，临走时马虎地忘记自己佩饰上的三色花。

“七七你吃一点桃子吧？”
“不可以不可以，我刚吃过蘑菇。”
“这和桃子有什么关系呢？”
“昨天它们闹别扭，要是在我肚子里打起来，我会疼的。”
我不知道桃子核挺大却会小心眼儿，记恨着蘑菇的不是，更想象不到柔软的蘑菇也会打架。

但是七七的口气是不容质疑的。你看，我总是有那么多的不知道而七七什么都知道。她是一个那么聪明的女巫，我却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我有的时候羡慕七七，有的时候依赖七七，有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居然交到这样的朋友。可是七七说自己更加幸运一点，她说很少有人愿意跟自己交朋友的，因为自己高傲，又吓人。七七的眼睛里有满满的寂寞，我真想让它们流出来。我想，自己要是稍微聪明一点，就可以理解七七的心了，可是我这个笨脑袋，实在是不能知道七七寂寞的来由。我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从来没有跟谁说过我认识一个女巫。

可是，有的时候，我的寂寞也会轰然来临。七七说你寂寞的时候要找一首最难听的歌，一边哼着一边跳舞。这样世界一下子就混乱了，混乱得像一个毛线球。这样空荡荡的心里就满了，满了就不寂寞了。
七七就唱起来了，我听不清楚那些歌词，七七也压根不想让我听清楚。满月，羽翼，扫帚，黄昏，还有七七。这些词是我寻着记忆的线头找回来的，似乎整首歌就在来回重复着这些。唱着唱着我就困了，就要睡着了。然后就只听见“七七七……七七七”，接着感觉耳边有大风，七七就飞走了。
我睡得很安心很安心。一直睡到天亮，就像一闭上眼睛天就亮了那样塌实。

有一晚，七七没有飞走。我也没有睡得那么熟。我听着那歌，断断续续，七七坐在我的身旁，她的黑色大氅铺在草地上。“七七七……七七七……”我突然醒过来，觉得七七距离我很远，我伸出手都触不到一样。于是我拼命地抓着她的胳膊。
“你真的很想要飞吗？”七七问。
“是啊是啊，很想很想啊。女巫那样飞来飞去的生活多冒险呀。”我的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冒险以及飞行。
“你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像所有小姑娘一样的小姑娘。多么好。可是我是女巫，就要在午夜的时候飞来飞去。独自一个人在天上。我多羡慕你。”
我第一次听七七用这样柔软的口气跟我说话，有点吃惊。
“普通的小姑娘之所以不会飞，就是要在一个地方平静地生活，不冒险，不知道很多事情。不能不切实际地想来想去。女巫之所以会飞行，就是要离开，不断地离开。”
七七这样说着。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长久以来不能体谅的她的寂寞。
我们这样在干爽，凉凉的夜晚看着天上的满月，正如今天的一模一样。这样的一晚上，七七都拉着我的手，只有这样一个晚上。她没有去飞行，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七七已经飞走了。甚至没有在草地上留下一点痕迹。我不知道自己那一晚什么时候睡着的，我总觉得我是拉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整夜。

今天晚上月亮是圆的。我在每一个满月的晚上坐在这里的台阶上看着很高很宽广的天空，想着月光下发出蓝色光辉的黑色大氅，和女巫七七。我突然听见草丛里传来“七七七……七七七”的虫鸣，于是不自主地也这样念叨起来。
“七七七……七七七……”接着我发现自己变得轻了，我的手离开了台阶，全身都离开了台阶。我在这样一个晚上，神奇地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