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个幸福的孩子,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的生日礼物是我想要的铺满白色细沙的花园,也许是因为我的桃花心木床又大又美丽。可是我觉得自己不幸福,我躺在华贵的木头大床上,每天每天重复做着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在花园里赤足奔跑,洁白的沙粒冷冰冰的,我跑过老枞树跑过红蔷薇,景物飞快地从身边掠过,我喘着气跑得那么急,心口砰砰巨响。我不明白我在害怕什么,追赶什么或逃避什么,我只是不幸福。
终于有一天他们把我放在我的大床上,把被子拉到我的下巴。他们喂我吃药,药水的颜色像极了我最喜欢的雏菊,于是我莫名其妙地哭了,伤心得不能自已。夜晚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让我好好休息,我抬头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与几颗星星,努力不让自己合上眼睛,再坠入梦魇里去。这时候我感觉到一个轻盈的影子掠过。我眨眨眼睛,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当我准备再把那十三颗星星数一遍的时候,一个活跳跳的声音在我耳边“噼啪噼啪”地响起来:
“你的床真棒呀!”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傻乎乎的女巫站在我床边,她穿着大波斯菊色的袍子,葵花一样的红头发从尖顶帽子下面钻出来,再钻进长袍的领子里去。她又快活地开口说话了——我总觉得她说话时带着“噼啪噼啪”的声音,像花朵绽放、轻踩落叶,或是夜莺振翅时的声响。她说:“你有一张这么美的床,为什么你不幸福?”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巫,我想。我并不奇怪她在晚上闯进我的房间,或是她知道关于我的事情。我只是这么问:“我的床和幸福有关吗?”
那个晚上我没有感到太惊讶,我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巫把我的床单变成蔷薇红,在我的枕头里装满树叶和花朵,让我的被子变幻出天空海洋的色彩。然后她说:“今天太晚了,你需要快快入睡。”她给我讲了一只蓝色海豚爱上一个国王的故事,我没有听到结尾就沉沉睡去。我从来没有那样熟睡过,一夜无梦。阳光照在我额角上时,我睁开眼看到房间和大床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我确信那个活跳跳的快乐的女巫真的曾经拜访过我。
第二晚她果然又来了。我对她说起一些快乐或难过的事。我告诉她我最爱的那只夜莺长着温暖的灰色羽毛;也告诉她我的话别人通常不懂,而我也不懂他们——他们总是问我是不是需要更大的房子和更可口的事物,却从来不知道我害怕哪棵树,喜欢哪阵风。女巫若有所思地听着,我飞快地说个不听。他们说我是沉默的孩子,没人知道我可以连续说上那么久。知道我疲倦,女巫让我攀上我美丽的桃花心木大床。一些枝条在我头上形成穹顶,红色和乳白色的花朵散发出宁静的香气。我闭上眼睛,那夜我梦见了许多奇妙的事,醒来时嘴角还挂着微笑。
女巫接连地拜访了十三次,给我讲睡前故事,唱些美丽的歌。有时我们也谈起令人悲伤的事情,原出有些绿色的土地变成了一片片灰黄,或是巨大的灰色阴霾在吞噬蔚蓝的天空。这个时候我们就一起祈祷与祝福。但女巫总会让我恬静地睡去,给我一些绮丽的梦境。人们开始讶异于我的活泼与健康,他们认为这归功于雏菊颜色的药水。我只是对他们微笑。
第十四个晚上我等不到女巫,于是我坐在花园洁白的细沙上。我几乎忘却了以前在沙子上奔跑的那些梦,现在白沙在月华下泛出细腻的光。我觉得它们其实很温暖。抬头望望天空,我想那个傻乎乎活跳跳的女巫不会来了。我回到床上哼了一遍她唱过的歌,安然入睡。
我开始走到更多的地方去,不在只待在房间和自己的花园里。我找到了几个除了女巫之外能懂得我在想什么的人,有年轻的竖琴琴师和白发苍苍的老园丁。我试图学会更多的歌,自己种一些花朵。我甚至对不了解我的人也友善地微笑。有时我想起变成灰色的绿地蓝天,就想到更远的地方,唱更多的歌,做更多的事。每当听到“噼啪噼啪”那样轻微的声响我眼前就浮现出一张快活的脸庞,大把红色的鬈发遮住一半脸颊。只有我知道,穿大波斯菊色袍子的女巫不只是一个梦境。
离开我的桃花心木大床,铺满白沙的花园,还有我亲爱的雏菊与夜莺之前,我在床头的抽屉里找到了女巫留下的东西。是只可爱的戒指,不同的天气时会变换出各种色彩。我把它挂在脖子上,我说我已经长大,然后我很大声地唱起歌,走上通往远方的路,自己觉得自己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