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夜光说:细腻舒缓、亲切、文字的日本味浓厚、那种粘性的文字……这是安房直子的童话给她的感觉。
当我问她而她这样回答时,看到“粘性”两个字,我楞了一楞,觉得准确无比。粘性的,浓稠的,像巧克力,有芬芳馥郁的气息,而安房直子用舒缓的笔调极其安静地铺陈开来,我们竟不觉得有何异常。知道这些害羞妖异的妖精、纯洁的灵魂、笨手笨脚不知如何处世的东西都是安房直子赋予的,可是我们总归相信了,一只猫是可以说话的,蝴蝶是会笑的,艾蒿原野上的风是迷人的,树精会魅惑人,雪女孩是要打扮漂亮去赶集的,鲸鱼会有一个美丽的世间妻子,螃蟹爱弹吉他,而我们,会等待着海之馆比目鱼的青睐,同时羡慕着老奶奶黄色的丝巾和她遥远野玫瑰村的孙女孙子,遥想着夕阳之国的沙漠和驼铃。
如果仅仅如此,我将不会叹息。那将是一个我原本以为只有温柔和忧郁的世界,因为满心的爱与温柔,而这世界是不尽如人意的,因此不免孤独和忧郁。我的另一个朋友月亮说:我以为安房的忧郁是一面旗,在风中飘,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在她的童话里,忧郁是吹动旗子的风,无处不在......每个人都可以感觉到,她的童话里无处不在的忧郁哀伤,淡郁缭绕。生者对死者的怀念,女孩子哭泣的灵魂,人对幸福的渴望......“那是一种让胸膛暖暖的、有点发痒的香味。一旦吸满了胸膛,说不出来什么地方就会有一阵阵的痛楚,然后,藏着身体的什么地方的某一件乐器,蓦地一下,就啜泣一般地奏响了。”
安房形容一个女孩子的心碎:像一朵碾碎的花。
然而。我看完手中所有的安房的童话,原来不只是忧郁,不只有幻想,还有背叛、欺骗、恐惧、伤害、伤心、难过、忘却、绝望、无奈、污秽和凄凉。这是一个悲哀的世界,所有的幻想,都是一个对世界和自身的追问。当我们顺着微弱的线索追问时,总是会有些疑问和迷惑,我们因而不自信,犹豫,并优柔寡断起来,像一切将要坠入恋爱或婚姻的女子,因为犹疑,必然焦虑,但是轻微的,毕竟还有一个憧憬;然而世界由此裂开一条缝,我们跃过时竟需要极大的勇气。对于自身的追问,每个人都逃脱不了怀疑。因为怀疑,我们不能坚信。所有的追问都是忧郁的,我们因预见的种种蹙眉。
安房给了我们一个可在想象中感受的世界,进入了又如何呢?像《鼹鼠挖的深井》里的鼹吉,“盯着它看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和这颗星星一起,这口井、这块土地不再是自己的东西了。成了一个不知道是谁——比地主不知要大多少的主人的东西。不管怎么吵,不管怎么拼命,也没用了。”总归是要离开的,这些美好的,未知去向的。失去的温柔的痛楚。充满叹息。一个相对纯净和弱化的现实世界。
即使如此,我还是多么喜欢那些美好的关于颜色和气味的幻想,愿意一次次追随,潜入,即使有悲伤和凄凉。猫说:“虽说整个说起来,红色是一种暖色,但那种温暖,却又是各种各样的。太阳的温暖、火炉的温暖、还有夜里窗口亮着的灯光的温暖......这全都不一样。”我们于是学会了一件特别美丽的事。
“井底的水里,浮着一个小小的圆月。白白的,就宛如白玉兰花似的......”
安房直子的童话,适合在一个,如她自己的一句话,长长的夏日的黄昏,阅读。必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黄昏暧昧不清的现实与幻想的界线,有时只是一转弯的距离,像那个猎人,忽然之间看到了一片蓝色的桔梗花田。我们掉下去,迷惑,沉浸,目光被山风吹得悠远,想法单纯。然后就散去了。粘稠的忧郁同黄昏的光线一起沉淀,等待下一次的缓慢搅拌。
2005.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