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不在乎？
“不，不可以！我没有办法不在乎！”梅晓纤趴在桌子上，几乎是绝望地想。几个女生茫然而生气地围着她站了一会儿散去了。
梅晓纤难受地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趁着午休，她和几个女生唧唧喳喳地聊天，林紫提出给大家看手相。于是大家争着把自己的手交给了林紫，林紫便一本正经地划着一只只手上的爱情线、事业线、智慧线、生命线说得头头是道，说得女生们一会尖声大叫，一会儿若有所思，梅晓纤也听得津津有味。
“晓纤，轮到你了。”林紫说。
晓纤笑着把手伸出去，突然又紧张地收了回来，并很快放进了口袋，说：“不用了。”
“为什么？我们大家都看了，你也看一看嘛！”一个女生说。
“不用了，我真的没有兴趣。”
“快交出你的手来，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啊？”林紫说。
“哪有什么秘密。”
“哦，我知道了。梅晓纤肯定怕林紫给看出什么秘密来，她是心虚哦！”
“今天你是不看也得看，看也得看，反正这个手相我是看定了。众爱卿，把她的手给我拉出来！”林紫开玩笑道。
“喳——”活泼的女生们便嬉笑着去拉扯梅晓纤的手。起先，梅晓纤还笑着躲闪，当她的手就要被从口袋里拉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发怒了，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把女生们一下子甩开，整张脸憋得红红的，并且吼道：“别烦我！”
刚才还嬉闹的女生们立刻楞住了。
“凶什么凶，莫名其妙！”
“有病啊！”
大家显然也很生气。
梅晓纤知道自己太过分了些，她想请她们原谅，她想解释什么，但是她只觉得心中一堵，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颓唐万分地趴在桌子上，将脸深深地埋着，慢慢地迷糊起来——
教堂，红地毯，隆重的婚礼。
新郎拿出一枚戒指，深情地要将它戴在新娘的手上。新娘慢慢地伸出左手，一脸的幸福和甜蜜。
这新娘是谁？这不是梅晓纤自己吗？新郎呢？是——是教美术的欧阳老师。
“哎呀，你的手指头太粗了，戒指戴不进去！”新郎抱怨道。
宾客们顿时哄堂大笑。
“新娘的手好大啊！”
“新娘的手指又粗又短，真难看啊！”
“……”
在笑声里，新娘无地自容。
梅晓纤惊醒过来，猛地抬起头，教室门口正站着欧阳老师。一件红色T恤，胸前一幅自绘的抽象画，一条白色长裤，裤脚被铰得味道十足，说不上十分帅气，可是那种独有的气质让梅晓纤深深迷恋，崇拜得五体投地。
是喜欢吗？梅晓纤当然还不敢承认。她只知道，只要看见欧阳老师，她就说不出的快乐，也许还有说不出的紧张。
她是美术课代表。
天知道，如果不是欧阳老师，她在绘画上的勤奋和天赋，是否会挥发得这样淋漓尽致。反正，她确确实实成了欧阳老师的得意门生，或者是关门弟子吧。
欧阳老师冲她一笑：“做梦了吧！”
梅晓纤脸一红。
上课铃声响了，正是欧阳老师上的美术课。
方才的不愉快已经无影无踪了。梅晓纤含笑坐得笔直，窗外一缕阳光投射进来，恰恰亲吻在她绯红的脸上。
“请举起你们的手来。”欧阳老师说。
手？梅晓纤的神经立即绷紧了。耳边继续传来欧阳老师的声音：“把手放在眼前，注视着它2分钟。”
也不知道欧阳老师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同学们满心好奇地举起手来放在眼前。说真的，大家就是喜欢欧阳老师这种很有个性的教学风格，梅晓纤当然也不例外。但是现在，全班只有她没有照做，她故意把桌上的文具盒弄翻到地上，然后弯下身去，一样一样慢腾腾地捡。
欧阳老师看到我的手，会怎样呢？他会暗笑吗？会惊讶吗？会对我有成见吗？梅晓纤一边捡一边想。
“还没有捡好？”欧阳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边上。梅晓纤吓了一跳。
“好，请大家把手放下去。这堂课，咱们要来做一件十分有趣的十分有创意的事情，是什么呢？”欧阳老师又卖关子了。
同学们几乎是齐声说：“老师请讲——”
这时候梅晓纤已经直起身来。
只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水粉、手、创意，接着说：“把你们的手当作画布，把它装饰得别具一格。画家们，开始行动吧！”
欧阳老师说话向来简洁，主意却总是推陈出新，置同学们于极度兴奋之中。
梅晓纤却显得心事重重。她十分欣赏老师的这个主意，她的脑海里也一瞬间来了灵感。但是……
欧阳老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想等老师离得远点了再开始画。于是她打开抽屉，装做在找东西。找了一会儿，欧阳老师还是站在那里。只好继续找。又过了一会儿，欧阳老师却径直走了过来，干脆站在了梅晓纤的边上。
“嗨，怎么还没开始画？我等着瞧好作品呢。”
梅晓纤的心急得“咚咚咚”直敲。她把脑袋埋在抽屉里继续找。
“找什么呢？如果不是紧要的东西，就先搁着吧。”欧阳老师催促。
“我找画纸。”梅晓纤胡乱答道。
“你的手就是画纸啊！”
这下子，梅晓纤没有理由不把脑袋拉出来了。不过她的双手还是下意识地放在抽屉里。
她十分局促地调颜料，心里一个劲在喊：“欧阳老师，请你走开，求求你离我远一点好吗？”
颜料调好了，没有理由不开始作画了。可是欧阳老师因为瞧出他的得意门生有些异样，出于关心，他还是不肯离去。
可是他不离去，梅晓纤就绝不敢伸出手来做画。
欧阳老师看到梅晓纤右手拿着画笔，那只当作画布的左手依旧还在抽屉里，一点都没有行动的迹象。于是又催促道：“动作快点，下课之前得完成。”还是没有走开。
梅晓纤低着头，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画吧，可是，可是我不想让欧阳老师看清楚我的手。怎么办？怎么办？不画吗？老师会生气的。还是画吧。可是……”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画什么好，我在想。”
“哦，构思成熟了，下笔会流畅些。”老师边说边走开，到了另一个同学的身边。
梅晓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赶紧要落笔，突然又寻思：等画好了，欧阳老师不是还要看吗？她无意识地又打开抽屉，一眼瞅见了双白色的棉质薄手套。
她立刻把手套戴在左手上。手套使她的手看起来纤细了些。
她拿起画笔在手套上落下了。
欧阳老师在教室里转圈，路过她的身旁，那只白色的手套使他迅速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戴着手套？”
梅晓纤回答不上来。
“为什么戴着手套？”
梅晓纤咬咬下嘴唇，依旧沉默。
“为什么戴着手套？”欧阳老师不依不饶。
别问了，老师，别问了，你走开好吗？梅晓纤在心里喊。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原因，请你把手套脱掉。”欧阳老师的语气有些生硬。
梅晓纤没有行动。
“请你把手套脱掉。”老师重复道。
“我怕冷。”梅晓纤说。
“冷？今天冷吗？”欧阳老师说。梅晓纤看到他眼里的谴责：你怎么这么娇气？“一点都不冷，请把手套脱掉吧。”
一些同学看了过来，满是疑惑。
“我怕脏。”梅晓纤低声说。
“脏？”欧阳老师的脸色“腾”地变了。
梅晓纤早该想到，这个字眼会把老师激怒的。画画在老师的眼里如同生命，神圣不可侵犯。更何况这个字出自梅晓纤的口中呢？
“我命令你把手套脱掉。”
沉默。
“把手套脱掉！”声音整整提高了八度。
“我不脱。”梅晓纤说。
“脱掉！”
“我不脱，这是我的自由。”梅晓纤坚定地说。
“你不脱，你就走到教室外面去！”
梅晓纤起身，走出教室，站在了走廊上。
一阵风吹过，梅晓纤的泪水“哗”地冲出来。她看看手，手套上一笔浓浓的红色。她心如刀绞。欧阳老师，他、他，我的冲撞会让他伤心吗？他生我的气还好，可千万别伤心啊！也许以后，他再不会理我……都怪这双手，我恨死这双手了。梅晓纤狠狠地把双手砸在栏杆上。
“梆梆梆”的声音，梅晓纤一点也不感觉痛。
这时欧阳老师走了出来，“梆梆梆”的声音停住了。他看着梅晓纤郑重地说“我向你道歉，我应该尊重你的自由，请你回教室吧。”
这道歉让梅晓纤内心更加痛楚，她忍不住啜泣成声，她觉得心里压着的石头越来越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在自己最敬爱的老师面前，她想释放。
她慢慢地把手套脱下来。大大的手掌，粗短的手指，一只怎么也说不上秀气的手，伸直了，摊开在欧阳老师的眼前。
梅晓纤对这一双手的在乎几乎到了有心理障碍的地步。说不清楚有多长的时间了，几个星期吗？几个月吗？几年吗？她的梦境里总是反反复复出现一双手，一双美丽的手，小而薄的手掌柔若无骨，细长的手指宛如一管管嫩葱，她太渴望自己拥有这样一双手了。她记不起这种渴望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只知道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
越来越强烈的渴望使她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双手。梅晓纤的手，白白的，胖胖的，很健康。
但是这双手太大了，手掌太厚实了，手指太粗壮了，一点也不秀气，一点也不纤巧，一点也没有女孩子气。
这双手让刚步入少女时期的她深深自卑。女孩子的手怎么可以这样呢？人家看见这样的手肯定会笑话的。
因为自卑，梅晓纤从来不会轻易将手示人。
梅晓纤等着欧阳老师说“你的手看起来真有福气“或者”手长得不好看又怎样”，她肯定欧阳老师会这样安慰她，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欧阳老师看着她的手，说：“不怕冷就好，不怕脏就好，回教室画画吧。我希望尽早看到你精彩的创意。”说完，先走回了教室。
欧阳老师的话让梅晓纤很意外。
同时，全身袭过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只要自己不在乎，没有人会在乎的。梅晓纤对自己笑了一笑，摇摇头，点点头，又笑了一笑。
一阵风吹过，吹过教室前一排梧桐树，带走片片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