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想要送一件大风衣给你的。那是一件灰色的,灰鸽子颜色的风衣。
之所以要送它给你,是因为那只鸽子这样对我说: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自己飞的东西。蝴蝶、蜻蜓、蝙蝠、鹰、麻雀……还有飞机,他们都不是自己飞的。而是……利用风。他们用自己的风衣制造了千万只风。”
“风?风衣?”
“是的。我们的风衣不是用来挡风的,而是用来制造风。”鸽子展开自己的翅膀,扑棱棱地飞起来。我看见了,那就是它的风衣。
“真神奇!”还没有等我接着再发出更多感叹,鸽子就已经脱下了自己的羽毛风衣,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兔子消失在了三月的山野上。
我将这件小小的风衣捧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穿上试试。还是抱着闹着玩的心在身上比划着呢,却突然觉得风衣在向四周围疯狂地生长——直到包裹了我的全身。我有点不知所措,可是却感觉到了鸽子说过的“千万只风”。它们正在我的袖子里蓬松地撞着,我觉得风衣里面被塞进了无数朵蒲公英花,有点痒。
接着,我的胳膊被夹紧了。是被那些风,也是被我自己,我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就使劲往下压自己。可是无济于事,我正在不可阻挡地向上飘。我的脚尖离开地面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正在飞,就像那只鸽子。
说实话,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飞翔的美好,可你知道吗,穿着这风衣被风带着飞行的滋味可一点也不好受。我时刻担心着自己掉下去,因为我不懂得控制,也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如何来控制它——这个古怪的风衣飞行器。我觉得自己在一个双杠上面,用力支着自己。可我现在宁愿去上两个小时的体育课练习双杠也不愿意这样下去。因为从双杠上摔下来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这样想着,却发现自己错了。只要我还穿着风衣,便不会掉下来。它像长在了我身上一样,而我却不会使用被当作了翅膀的胳膊。
我又想到了跟你提过很多次的飞行。我决定把这灰色的风衣送给你当作生日礼物,第一是因为你曾经说过自己很冷,而我无能为力。第二就是我也想让你学着飞。
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有很好奇的毛病。春游的前一天晚上将零食装进书包可总是一遍一遍地翻出来看,看到好吃的就忍不住想要吃掉,结果第二天只剩下一半。买了新的鞋便穿着在屋子里走很多圈,还总盼着能快点有一次出游的机会。送给同学的礼物包装好却总是悄悄拿出来再欣赏一遍。所以我决定,在将风衣送给你之前,我要穿着它好好地飞上一阵。况且,我现在几乎已经适应了飞行,我能够跟那千万只风和谐相处了。
你也要相信我,在我飞行的前几十分钟里,我还在心里跟你道歉——我只穿这一次,当作礼物送给你的时候风衣一定还干净漂亮,完好如初。
我觉得那些过分活泼的风们正在努力把我往天上弄,有几百万只在前面拽,几百万只在后面推。我越飞越高,飞到看不见地上的人,看不到我的家,看不到那片山野。我这样忘乎所以地飞着,直到狠狠地撞上了一块云彩。
我的确是撞得很厉害。因为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进去很深了。我的周围都是粘粘的棉花糖似的东西,可是一点都不甜,是咸味的。云朵里面因为透不过光所以是黑色的,我看不见周围的东西,只是向着某一个方向拼命地扯着爬着。不知道这样钻了有多么久,我终于出来了。这是一朵巨大的云彩,我根本看不到它的边,所以无法告诉你它巨大到了什么样。当我刚要坐在柔软的棉花云上休息一会儿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我有一只鞋落在了里面。我看着厚厚的无边的云彩,不知道该怎么办。越想越气,要不是那只该死的鸽子,我怎么会穿上这身该死的大风衣,如果不是大风衣,我又怎么可能进行这一次飞行,而要不是飞行,我怎么会把鞋弄进这该死的云彩?
正当我气着的时候,云彩却突然动起来了。它在扭动自己笨重的身子变化,我跳起来,站得远远地看。那云彩就像一团面,被无形的大手揉来揉去,一会儿细长,一会儿又圆而薄像是饼,一会儿又像是被滚成了球……它千变万化,片刻不息。我就悬在空中吃惊地看着。过了一阵子,我老远地发现我的鞋子出现在云彩的表面了,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将它取回来!我高兴极了,这才想到原来刚才的变化都是为了翻找我的鞋,而帮我让那云变化的,就是风。这风衣的功能还真是多,我心想。于是满意地坐在软绵绵的云彩上面穿鞋。穿好鞋,我轻轻地躺下来,于是又浅浅地陷了进去。我的整个身子都被包住,周围都是潮乎乎的空气,有点冷。我闭上眼睛,有一股悠远的声音流入了我的耳朵。像是哭泣,又像是一首来自遥远国度无法理解的曲子。我努力地听着,那是来自白云中心的声音吧。
我仿佛看到了无数块云彩,或者是一块云彩的无数个幻影。它们在不断地变化着,我刚要记住这一个模样,可却立刻又变得让我不认识了。我在找那一块最漂亮的,可是总是在寻找的过程中迷失在云海之中。我看见它们中间的任何两块云都是手拉着手,可当我将手伸出去的时候却怎么都抓不到。我向前追着,那些云后退着。云彩在所有的方向上围着我,就在我的身边。然而我还是害怕极了,我害怕这样的变化。
于是我猛得睁开了眼睛,先前的声音也猛得停止。我像被刺到了一样冲了出去,用力飞出了好远。
我又想你了。如果你的家在下面,我一定在那个时候就降落。我要落在你家的屋顶上,拥抱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只小鸟。我要拥抱那些不会变来变去,让我害怕的东西。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才是你的家,我不认识这里,下面只有湍急的河流,葱郁的树木,还有炊烟和笑声。我又变得很安心,因为想到我根本不知道你本来的样子,所以永远无所谓什么变化。
我又在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天已经黑下来了。很黑很黑,我看不见前面是什么。但是在天上飞不同于在路上走和在水里游。你不用担心撞上一面墙,不用担心呛上一口水,不用担心风的巨浪和风中的食人鲸,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卡车,不用害怕钻进绕不出来的胡同。我在空中随意漂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你知道我的睡眠很好。我可以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睡着,只要感到安全。我在化学课上睡,看小说时睡,回家的车上睡……在家的时候我喜欢抱着那床被子睡觉,它会给我很大的安全感。现在我得到的安全感和那被子的感觉差不多。我觉得自己变轻了,我的头发散开,那千万只风在跟它们游戏。我的手指变得迟钝,有一条河从指缝流过我也只会觉得轻柔。我的脑子变得模糊了,一边睡着,一边又提醒着自己不要睡过去。
就这样,我在一群鸟儿的嘈杂声中醒来。它们个个儿长得都很像送我风衣的那一只鸽子。它们也都穿着和我一样的风衣。但显然我成了中心人物。看样子它们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谈论我,然后扑棱着翅膀,想接近却不敢接近的样子。它们虽然紧紧地把我围住,却没有一丝的不友好,相反却待我如一个亲近的朋友那般。我用惺忪的睡眼望着早晨发生的一切,有点困惑。
“你是木诺吗?”一只个头儿大一点的鸽子壮起胆子对我说。
“木诺?不是。我是人,不是鸽子。”
“可是你和它很像……况且人怎么会穿这样的风衣呢?”
“你们说的木诺恐怕就是送我风衣的那一只鸽子了……是它把自己的风衣送给我的。”
我看见很多鸽子的眼睛里面流出了泪水,像人类的一样,是透明的。有一些听到我的话,就飞走了,不忍心面对一样。
“我就知道它已经死了。”一只鸽子说。接着,它们就全都散开了。
我还依稀记得那天的事情。我在山上看到很多鸽子从头顶飞过,可是一声枪响让鸽群出现了混乱,天空都被它们的翅膀遮盖了。过了一会,鸽群恢复了平静,匆忙地飞走了。接着,就有了那鸽子将自己的毛皮——大风衣送给我的那件事情。起初,我并没有将这和鸽群的混乱联系在一起,现在想来,大概是它要死了,就将这飞翔的机会留了下来吧。我心里一阵酸。
我实在是不能明白鸽子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人在想什么。那只鸽子或者是要把风衣送给别人,让我飞上来,向同伴们传达自己已经死去的讯息,免得朋友们担心吗。我想到了无数个人的死,听到过的和经历过的。我知道那些死去的都不希望自己始终受牵挂,他们或者更希望活着的更平安。越是想得多懂得多的,往往越是不能坦然地面对灾难以及死亡。我怕这生日礼物上沾染了悲伤和怀念的气氛,就赶紧飞离了那里。那些鸽子也很快都离开了我,它们也是要躲避着绵延的哀悼,去寻找另外的天空吧。
我飞着,却突然很想回家。但是又一下子想到我只会飞,却不懂得该如何降落。我只知道开始,在这一秒钟才开始考虑下一秒的事情,没有远虑。现在我这毛病又带给自己麻烦了。我在飞行的时候一直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满好,起码现在很好。可是在想要结束的时候却支配不了自己。我的感情也总是处于这样的矛盾。这是我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秉性。
我又闯了大祸。我后悔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对妈妈说一声我要去进行一次飞行,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奇遇。可是心里还是很难过。我已经一夜没有回家了,现在都不知道了家的位置。我想要去找你,而却也不知道你的位置。我现在离你是近还是远呢,当我在天空中飞着,开心,惊奇,迷茫,昏沉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我又遇到了一块巨大的云彩。我看它的样子很像先前的那一朵,那么厚,那么宽。可是我实在是不能确认。这两朵都是那么善变。我后悔刚才把自己的鞋子取回来了,如果我的鞋子还在里面,我可以靠它来辨认。这样,我又可以找到家的方位。我飞近那云彩,又快速飞离开它,再次飞近,再次惊恐地离开……而云彩,千变万化着。
我就是做了一个这样的梦。在梦里想要送你那件灰色的大风衣。当我醒了的时候,我又决定不把它送给你了。我要将那带给我无限梦幻的风衣永远留在自己这里。因为梦里的我始终在天上飞着,我不懂得怎么使自己降落。不送给你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的嫉妒。你曾经说过自己很多次做梦都可以飞,而我,这是可怜的第一次,况且是故事里编出来的梦。所以,我只能讲这个荒唐的故事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