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苇草被风吹成惨淡的黯黄,人群杂乱的脚步声从中传来。各处的火把像一朵朵猩红的花,次第开放。光束无法洞穿这疯狂生长着的草丛,人们的脚踏过,手抚过,喊声扩散开来,再又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莫列狐,莫列狐!”一个小女孩清脆的童音。
就在火把次第绽放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墓床。零星的白色花朵悄然盛开。人们没有找到她所呼唤的那个吹笛手。最后,他们在一块潮湿的泥地上找到了一些散乱的肢体。苍白的双手插在泥土中,修长的手指伸向夜空。
更远的地方,一个身影随着童音颤抖了一下。风吹鼓他的披风,好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阴影。而他腰间所挂的银笛,竟是月光的颜色。
【21age】 溺
2月13日,雨市沉溺在一种雾蔼蔼的水气之中。
被窝里暖暖的,一股熟悉的气息就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从潮湿的窗外扑面而来。月光,吹笛手,开满向阳花的屋顶,某种植物在夜间舒醒了,奇异的香气弥漫。
这一切持续了大概一个上午,又或许是五分钟,总之当我回过神来时,听到的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你好,”听筒里那个陌生的声音说,“这里是刑事侦察科,我是老金,请问你是……”
“程程。”
“嗯,对,我们正在找你,这里有桩案子需要协助调查,今天或者明天能来一下吗?”
“抱歉,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协助调查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这是一桩凶杀案。”
“可是我对此没有兴趣。”
那边沉默了一阵,接着说:“很棘手,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案子发生在槐树镇,往返费时,我们不能再在别的问题上耽误时间了。”
“我没有义务去关心一桩几十英里之外的凶杀案。”
“你确定要这样?”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
“死者名叫吉米亚,死于昨天。你该知道……昨天是雨市今年最后一次成年仪式。”
我摁在挂线键上的手迟疑了一下。
那个声音继续缓缓地说着,听筒里流溢出苍凉的湿气。我的心情开始变得有点泥泞。雨市每年四度的成年仪式,总是冬至这天最让我惧怕。
当他说完,我问:“是那个十四年前从灯塔镇搬走的吉米亚吗?”
电话线另头陌生的声音答道:“是那个十四年前从灯塔镇搬走的吉米亚。”
【7age】 来客
在很多年以前,我住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膝盖和手腕都很胖。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要租借房子。他是一个头发卷曲的少年,看上去比我大很多,提着两个黑黑的箱子。
“我叫格林兰多。”他不好意思地向我的父母介绍自己。
他付了钱,提着箱子自己上了楼。楼上是一间很小的房间,许久没有用过了。我当时正悬着腿坐在早餐桌前,衔着汤匙看这个瘦削的少年上楼,牛奶全灌到了下巴上。
我注意到,他的箱子并不一样重,因为他提着其中一个,而把另一个抱在怀里。
从此以后,我经常听见一些声音。
“妈妈,是格林兰多。”我说。
“程程,你又把裙子弄脏了!”她回答道。
“妈妈,格林兰多在屋子里弄了一些古怪的乐器。”
“程程,不要拿手抓布丁!”她似乎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亲自去过问格林兰多,这个放肆的男孩子,他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弄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楼梯比我想象的要高,最终我是被他拉着衣服领子提上去的。
“那是什么声音?”
“嘘。”格林兰多把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对我摇了一下。
“是什么?”我擦了擦黑黑的膝盖,继续问道。
“如果你不老是这样向我提问,就会显得更淑女,亲爱的小女士。”
“是什么?”我开始生气,恶狠狠地盯着他。
“吹笛手莫列狐。”
“那是什么?”
“天,我真拿你没办法。”
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一个躺在墙角的木偶吸引,我还发现格林兰多已经改变了屋子里的陈设。这个原本积满灰尘的狭小房间此刻显得十分明亮,只有一张小床摆在屋子中间。
那个木偶穿着跟格林兰多一模一样的衣服,歪着头,手垂在地板上,好像睡着了。
我蹲下来,看着熟睡的木偶。
他似乎是微笑着睡着的,虽然他没有嘴。而他的脸,苍白得就好像他正是格林兰多一样。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正是十四年前。那时我还住在灯塔镇。
【21age】树人旅店
槐树镇原来并没有槐树。镇子上空笼罩着一层鸡蛋清似的冰盖,冰盖伸展的姿势倒是如同槐树一样。
车在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案发现场,夕阳在冰盖之外投来一道浓郁的影子,挡在前路。老金是个无论何时都眉头紧锁的男子,现在就坐在我的旁边。
“十四年前‘佛劳尔河连环凶杀案’的主力警员。”他这样介绍自己。
佛劳尔河连环凶杀案,这个事件就好像岁月中必然出现的一笔,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掌心,与那些曲折的纹路一起纠缠在我的成长之中。十四年前,有人在佛劳尔沿岸发现了被肢解的树人尸体,那个年头似乎树人和人类的矛盾十分激化。佛劳尔河横穿过雨市,其间流经的镇子依次是蘑比奇镇,槐树镇,银贝镇,伊亚纳镇以及灯塔镇。当那个神秘的杀手一路行凶过来时,作为终点的灯塔镇却没有发生谋杀案,而是发生了另一宗离奇的案子——树人莫列狐“失踪”了。有人猜测莫列狐其实已经被杀了,他单薄的身体像以前那些死难者一样被凶手丢弃在佛劳尔河畔;也有人看见莫列狐往北方走去了,一路上吹着他的银色魔笛;另外一些传闻则更要离奇,他为房东一家所杀,尸体还藏在那栋深白色的房子里的某处。
每一种可能都被人们描绘得千真万确,而每一种传闻,也都令我窒息。
莫列狐的失踪就像一场风暴,席卷我童年时代的记忆——它们被这场风暴卷入彤云密布的高空,摧枯拉朽,千丝万缕。而那栋深白色的房子则是风暴的中心。我竟可以那么平静的,在那里度过了自己一生中最混沌恐惧的日子。
当年的警员就有老金。这个在我七岁时就已经见过的男子现在已经变得陌生——那时候他应该比现在年轻许多,没有这样冷峻的脸庞和眼神。
“接下来需要步行。”他说。
我下了车,扭头眯起眼睛看天上。晚霞被冰盖错综的“枝桠”切割成无数碎块,于是那些斑驳的色彩便微微漾开,散落在幻境般的苍穹。
而眼前,那吞没了未知的阴影深处,如同一张阴冷的嘴,准备随时吞没下一个未知。
现在,我要走进去。
“这次,仍然跟蒙鲁有关吗……”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要化掉一样。
老金摇摇头走上了门廊:“没有人告诉你吗,蒙鲁已经死在了监狱里,十四年前。”
我仰起头,看了看这栋房子,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这是我平生见过的第二家树人旅店。从外面看上去,它木质的外墙精致而苍老,就像一个掉光了牙的老太太。屋檐上飞起的木雕兽跟灯塔镇的那对一模一样。还有那种气味,古老的树木葬身为房屋,死后的气味仍在它的躯体中游走,久久不散。
作为传统,每一个人类孩子都要在镇上的树人旅店度过自己的成人礼。这样的成人礼一年共有四次,分别在每个季节到来的第一天。往往由公民推选出一位年老的女士主持,孩子们在白天的时候呆在一起疯狂地玩耍,享受他们最后的游戏;晚上举行成人仪式,从此告别他们的古怪回忆。参加仪式的孩子要围着圆桌坐在一间黑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地讲述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三年前我曾回到灯塔镇,参加自己的成人礼。
奇怪的是,虽然人类瞧不起树人,却把成年于树人旅店看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当我再次来到树人旅店,看到的尽是陌生的景象:警察在忙碌地做着现场标记,问询员在和协助调查者谈话,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一群记者正向发言人提问。老金带着我穿过这些人,绕到了旅店背后的地下室入口。
“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老金也点点头,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
直到身后的门重重地关上,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蜿蜒而下的楼道内,猩红的灯光照得一切模糊不清。
【18age】孩子
“程程,你害怕吗?”桃乐妃问我。
我摇摇头,两只手冻得搓来搓去。在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我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每一个人的十八岁都要经历这件事情。
桃乐妃呼出一口气,她的嘴唇很厚,所以看起来像某种水果。呼出的白气慢慢地朝别处跑去,她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了。
“你会讲真话吗?”她又问。
我点点头,开始看屋子里的其它人,他们是些跟我一样的,刚满十八岁的人类。
“你撒谎!”桃乐妃小声地说。她有一小会儿甚至故意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我。我没有说话,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哆嗦了一下,终于满意地闭上了嘴巴,不再问这问那。
夜晚很快就降临了。
“这个夜晚过后,彼岸的你们就不再是个孩子了,亲爱的们。”主持成人礼的女人走到圆桌的中间,轻轻地吹灭了油灯。
月光就在这一刻从古老的窗棂中透进来,似乎还“哗啦”地响了一声。
往往所有重大的变故都与光线的改变相随,我开始留心这个女人。
她的腮部涂得过于红了,看起来更像一个树人。
我们的时代由两种人构成,树人,和我这样的人类。树人是树的孩子,也是人类的孩子,是我们创造了他们。他们跟我们的区别是,没有一个树人会像人类一样有“心”,你见过长着心脏的竹子吗?树人就像竹子一样,他们是中空的,一些线路模拟了人类的神经,穿插在他们植物的身体之中,但是人类没有给他们心。
“每一个人类的孩子都跟你们一样,必然要在理智与情感的纠结中长大,”女人说,“当你们有勇气说出自己内心深处埋藏着的恐惧,你们就真正得以成年了。”
她的嘴幽幽地在月光中开合,我渐渐走神,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月光把屋子涂抹成了黑白的世界,于是每一个即将长大的孩子都成为一个静静呆坐的剪影。在涂抹我们的时候,这种清冽的光芒还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像某种蛇在吐信子。信子触过之后,我们便有了光明和黑暗的颜色。
那些影子,拖在每一个人身后,另一些东西隐藏其中,呼之欲出。
孩子们开始讲述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儿时的阁楼,隐秘的洞穴,堆积杂物的后院,第一次去墓地送别亲人,如此种种……那些摇曳血光中的暗影,无助的空旷之声。
最后终于轮到我。
【21age】 现场
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内,我努力朝前看去,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从一个未知走向另一个未知。喧嚣的过往,遗忘的回忆,不过如此。老金脱下手套,伸手来牵住我的左手。他的神情像某种实实在在的物质般徐徐压来,让人透不过气。
“事实上,你已经被严密监视并保护起来了。”
“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吗?”
“是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不再说话。
眼前的事物被地下的光芒照耀出异样的色彩。老金的手握得并不紧,我想大部分时候,应该是我在努力去握着他的。
“如果你记得……”我说。
“我记得,”他没有看我,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当时你还只是一个孩子,他们不应该让你看见尸体。”
“我没有看见。人们告诉我说,莫列狐朝北方去了,他们看见了。”
我希望能够听见他说,“是,莫列狐去北方了”,就像十四年前他对我说的那样。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皱了皱眉头,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也许所有的温暖都只来自于我的幻觉。就像现在,我的左手开始发凉,血液流不到那些过于纤细的末端。
终于,这种要命的气氛在地下室尽头一间雪亮的房间得以终结。
第一现场。
寒气扑面而来,树人旅店的地下室原来也是如此缺少温暖。我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颤抖了一下。
吉米亚,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我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嗯,从十四年前,他从我家隔壁搬走开始吧。这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现在死了,而我要来这里,目睹他这个突兀的结局?为什么?
这时有个警察走过来,指着不远处用白线画出的死亡姿势问我:“看看这些,你能想起什么来吗?”
我摇摇头。老金做了个让他走开的手势。
“抱歉,”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伸手按了按前额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想。”他低声答道,然后走近吉米亚的尸体。
“孩子看见了什么?”他问。周围的人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我听见有人在悄声议论:“他总是会问‘孩子看见了什么?’‘孩子看见了什么?’,这有什么用?他的那套行不通!”
我站在这些人中间,觉得十分难受。十四年前,当莫列狐离奇出走,那些警察也在不停地追问我:“你看见了什么?”
也许这些追问者当中也有老金。但是我却该感谢他让我摆脱了种种流言。如果佛劳尔河连环谋杀案的真凶不是被他找到,也许我的十四年会是另一种走法。
蒙鲁,那个干净的小推销员,他被捕之后仍然保有十分绅士的习惯。
所有的疯子都爱干净。
他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他有一张平静的脸,他的眼睛总是注视着虚空中的某处,嘴角带着笑意。他的邪恶不写在脸上,不写在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却从嘴里说出。那些无人知道的藏尸地点,统统由他告诉措手不及的警察。他是那个时代的另一个梦魇,他身在狱中,却可以照样行凶。
他在特制的监狱房间里生活,那里十分明亮,一尘不染。他像坐在餐桌前的宾客一样耐心,他把所有的凶杀都当作一个游戏,编写成字母儿歌做成卡片。
“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一个树孩子掉下去,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但是他却没有嘴。”
当警察们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坐到桌前,像个绅士一样,写出一张新的字母谜语卡片。于是警察只好被这样一个可怕的囚徒牵着鼻子走到佛劳尔河畔,依依发现了被肢解的树人尸体。
他这种奇异的力量被夸张为无比的邪恶,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个被24小时监控起来的囚犯可以足不出狱,杀人于千里之外。
如果你去问他,他会微笑,他不看你,他看向虚空,他的声音却充满了令人悚然的因子,在他那间狭窄的囚室里,在明亮的灯光下,缭绕盘旋。他会说:“把我埋进地下,我的邪恶仍然能够生根发芽,渗出地面。”
从蘑比奇到槐树镇,从银贝镇到伊亚纳,佛劳尔河所流之处,都被他染指。然而,除了他,没有谁知道凶器和作案时间,没有谁知道作案手法和藏尸地点。每当他干干净净地坐到桌前写一张新的谜语卡片,无能为力的警察才知道又有凶杀案发生了。
灯塔镇呢?
为什么十四年前灯塔镇的那桩案子,对于我,对于吉米亚,对于警察,甚至对于这个无所不知的凶手,都好像一个无法看清的谜团?
【18age】枯萎
所有的孩子都看着我,他们的瞳仁是分明的黑白,好像一些开放在旧日中的细小花朵。
“我七岁的时候,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开口道。
桃乐妃吸了一口气,她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大极了,孩子们的影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想这种事情无论是谁,一辈子都不愿意去回想。”
女人点点头,她的脸浮在黑暗中,好像一朵失掉躯干的迷迭香。
“他是个吹笛手,有一头柔软的亚麻色卷发。有一天他突然来敲我家的门,从此就住在了我的楼上。他的笛子总在夜里吹响,这时笛子的身体就会发出银色的光芒。那一天就跟今天一样,他吹熄了油灯,月光就在这一刻从阁楼的窗棂中透进来,似乎还‘哗啦’地响了一声。
“他从窗台上跳了出去,身手灵敏得像猫。吹笛手攀上了屋顶,坐在开满向阳花的瓦片上,开始摸出他的魔笛。
“我跑上阳台,抬头看着他,他却不让我也到屋顶上去。‘就这样,让我给你吹一首曲子’,他说,然后把闪光的魔笛凑到了嘴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柔和而苍白。
“那个夜晚的一切都像笛声,月光,吹笛手,开满向阳花的屋顶,某种植物在夜间舒醒了,奇异的香气弥漫,也像笛声——甚至,连笛声本身,也像某种笛声。
“吹笛手好像不知疲倦,一直吹啊吹啊……吹到快天亮了,星星变得稀少,发着微光的薄纱从东边升起来,月光从他脸上像潮水般渐渐退去。‘好,就到这里吧,’他笑着对我说,‘你会记得这曲子,是吗?’我抬起头,快乐地看着我的吹笛手。而下一秒,他却忽然飞了起来。
“是的,他飞了起来。他的脸迎向了那些星星。风吹鼓了他的披风,袖口和裤腿也被风吹得鼓胀起来。他从屋顶略过我的脸,朝着别的什么地方飞去。他的笛子没有来得及放进口袋,所以捏在手里,我至今都记得笛身上悄然闪烁的银色光芒。
“在这漫长的瞬间过后,吹笛手的身体落到了院子里。我扒在阳台上向下望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被最后的月光涂成一段黑色的剪影。
“就在这个夜晚,我想我得到了世间最宝贵的,可是又马上失去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
“她撒谎!”桃乐妃小声地说。但是因为屋子里静极了,所以她的声音简直像是在大喊大叫。
我看了她一眼,她第二次哆嗦了一下。
最后我轻轻地吐出一口白气,继续说完我要说的话:
“这个吹笛手,名叫格林兰多。”
【21age】 杀
老金回过头,朝我招了招手。他的姿势十分缓慢,似乎是一帧一帧的画面,从我眼前缓缓翻过。
我走了过去。
“如果你愿意,可以贴近尸体看一看。第一现场总是遗留了某种难以描述的特质,也有人管这叫‘特殊气氛’。我看过你的资料,认为你可以从毫无线索的表象中接近真相……”
黑暗中,一个声音说:“忘记你看见的吧。”
那时似乎有月光的。而为什么现在,我的眼睛却没入了无尽的黑暗?
在脑子里刹那间的空白之后,我缓缓地转过头。
“我的资料?”我盯着他的眼睛说,“我的资料可能的确有些奇怪,吉米亚也的确曾经做过我的邻居。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认为这件事很危险,那么我们最好离它远一点。”
“我有我的理由。”他看着我,目光柔和。
“好吧,”我说,“警察总是这样的吗?”
“恩?”
“警察,警察总是这样把无辜的人卷到危险的事情里来吗?”
周围一些警员抬起头来望向这边,老金朝他们摆了一下手。
他垂下睫毛,冷意就被阻挡在了他的眼帘,而他的脸庞,显得从来没有过的柔和。我不想显得无礼,但是却忍不住那样对他说话。也许我和这件事情中隐藏的危险,已经嗅到了彼此的到来。
如果有什么是我不愿意告诉他的,那就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被警笛惊醒的时候,我独自躲到院子里,夜幕像蓝色丝绒一样宁静,让人看不见嘈杂的景象和令人不安的警灯。我的脸却冰冷,死亡的气息隐匿在风中吹过。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闪烁不定的灯光形成的奇怪阴影里,那个年轻的警员对怀里的七岁女孩说:“不要害怕,莫列狐只是离开了这里,他吹着笛子去北方了。”
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样冷峻的脸庞和眼神。
树人和人类的矛盾由来已久。有多久呢?也许太久了,以至于我们几乎忘却了这种矛盾。
然而事实上,不公的确是存在的。树人冷静,谦逊,含蓄,却要处处受人类的支配;人类懒惰,贪心,愚昧,却像对待奴隶一样地役使着树人。终于这种矛盾开始在城市中潜滋暗长,很久以前就有传闻,树人开始在北方秘密集合,准备为自由而战。而另一方面,敌视树人的人类也开始了暗杀活动,比如十四年前的“佛劳尔河连环谋杀案”。
自由是可怕的东西。整个人类历史都在证明这一点。
人类爆发了反树人的示威游行。城市里开始繁衍出巨大的橘色蘑菇,那是一些帆布帐篷,木质的宫殿或者废弃的热气球囊袋。这些蘑菇里住进了各种各样的人。树人和人类,从此避免见面。对方都成为了恐吓年幼者的传闻——我小时候就经常听说有个人类误入了树人的社区结果再也没有回来。另一些时候,却太平得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而桃乐妃总要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向我说起她看见过的一个被殴打的树人——“他在街上跑着,我们的大街,后面跟着一群人。他跑得是那么快,可还是给抓住了,他们打他,把他的胳膊卸下来,还抽出他的铜丝和主脑扔在街上,他的头沿着街边哒哒嗒地滚下去,眼珠子掉出来,像一团会瞪人的樟脑丸”。
不管怎样,人类还是需要树人。甚至,给每个人类小孩制作一个一模一样的树人陪伴他成长已经成为了传统。两种“人”开始在一松一弛间共同生活。
但是,树人这种看起来更加接近人类始祖纯真本性的种族,终究还是在人类的土地上谦卑地活着。
因为,人类没有给他们心。于是所有被创造出来的树人(他们一开始也是小孩,叫做“树孩子”)都无法开口说话。隆隆作响的神秘工厂组装出人们订做的“树人”,他们会按照某个人的样子被塑造,再和那个人一起长大。人类喜欢这样的玩偶,一个跟自己如此相似的沉默玩偶。
千万的线路埋藏在他们植物的肉身之中,能源精密地运送到身体各处,他们多才多艺,他们微笑哭泣,他们甚至放弃了永生,放弃了华丽的金属而选择植物的躯干,变得像我们一样可以生老病死——但是他们没有心。树人没有心,就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十四年前树人莫列狐出走的时候,议论纷起。传说他是一个要去远方寻找自由的树孩子。他出走之后警察包围了我家的那栋深白色房子,那时我总被人问到同一个问题:“你看见了什么?”这一刻几乎成为了我童年时代的梦魇。直到佛劳尔河连环凶杀案的凶手被找到,人们才渐渐忘记了那个曾经给他们带来无尽谈资的树孩子。
之后我离开了灯塔镇。吉米亚一家也是。
我常常在梦境中飞过这座熟悉的城市上空。它就像一枚温暖的卵,布满精致的橘色罅隙。那些罅隙里分别住着树人和人类,一个又一个社区挤挤挨挨,直堆到卵的两端。我的过去隐藏其中,云雾重重,无法看穿。
现在,我面前这个眉头紧锁的男子给了我一个回到过去的理由——我无法抗拒的理由——莫列狐,他的事情还没有真正完结!如果我没有在自己的成年礼上撒谎,那么也许吉米亚就不会死。
老金说得对。如果我在三年前的成年礼上就说出了真相,那么树人旅店就不会发生这起命案。
但是,那个秘密,那个真相,我已经决定要永远地埋葬了。它被一个吹笛手神秘的笛声诱拐,连我自己也找不到了。
我走近吉米亚苍白的脸。这个孩子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记忆之中多年。
“眼睛里有东西。”我说。
法医立刻动手检查,他们也许从一开始就忽略了这个部位。并且现在重新得出结论:“没有问题。”
“那么,”老金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把死者的眼球取出来做一下分析。”
但是,已经用不着分析了。就在眼球被取出来的那一刻,它开始变成透明的液体,从法医的手套外层滴落。
“假眼球!?”在场的人都围了过来。他们似乎还有点兴奋。
“这么说我猜得没错,”老金站在我的对面,他隔着吉米亚的尸体望着我开口道,“凶手想告诉我们,这个孩子当年一定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什么……”
【18age】格林兰多
如果我能知道三年后一个雾蔼蔼的早晨,会有那样一个潮湿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就一定不会做这个决定。而现在,我却只想要做我自己的卧底,侦破曾经的回忆。那些真相,潜伏在七岁那年的一些暗夜里,我必须要回到过去。
于是在成人礼后,我回到了灯塔镇。
走进当年的屋子,拿起餐桌上的小锡壶倒出牛奶,我对面前的男子说:“上个月我参加成人礼了。”
他点点头,坐到了我对面。
“我撒了谎。告诉他们你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死掉了。”
他好像并不吃惊,早晨的阳光照在他安静的亚麻色头发上。
“那我是怎么死的?”
我喝了一口牛奶,扭头看着窗外的麦田说:“你从屋顶跳到了院子里,摔死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没有告诉我。”
“我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阳台上。”
“哭了吗?”
“……”
“恩,你哭了。”
“我没有。”
我抓过一张纸,在纸上胡乱地写字,不再理他。
我涂抹出一些起伏的山峦,其实我想画一个恶魔,或者两个。
我内心的恐惧终于要惩罚我在成人礼上的不诚实了,如果我一直没法说出它,就不可能摆脱它。
他沉默地看着我,然后上楼去了。
我不去看他。
这个男子,从他出现的那一天起,就伏击了我的生命。我埋着头继续涂那些黑色的影子。不去看他。十一年前,当他提着两个箱子上楼的时候,我就不该看他的。
过了一会,他下了楼,走到我的身后,递过来一张照片。
黑白的照片,开始泛黄,记忆的色彩。
那是一张站在屋子前面的全家福。很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个小姑娘,膝盖和手腕都很胖。
“你准备好了吗?这里还有另一张照片。”
我点点头,照片递了过来。
一模一样的拍摄角度,只是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我家的这所房子。
清晰的黑白,不似记忆中的色彩。
当我仔细看时,不经意间发现亮着灯的阁楼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黑色侧影。
那是谁的影子?
诡异,如蔓陀罗满墙舒缓地绽放。
一瞬间有种战栗袭遍了我的全身。我对于这所房子的恐惧终于在一个明媚的冬天早晨被唤醒了。
是的,它曾经藏匿过这样一个神秘的影子,潜伏在某处,让我不愿去回想。也许当初离开家,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果你想起了什么,就说出来吧。”
我把面前的纸揉在手里,揉一遍,展开,再揉一遍。
终于我说道:“还记得那首曲子吗?”
“恩。你也同样记得这曲子,是吗?”
“我忘了。”
我摇头,把手里揉皱的纸复又展开。
“你没忘。”
于是我哭了。他从背后伸开双臂,把我搂住。我的眼泪掉进面前的牛奶里,它们激起的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星星。
“在你回想起真相之前,始终都还是个孩子。”他说。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我无法面对我内心的恐惧,那成年礼就毫无意义。
我伸出手努力地向后去摸他的脸,那个曾经苍白的少年。他温热的手指划过我的面颊,我的眼泪终于泛滥。我记得这种温热,修长的手指,月色柔和。
可是格林兰多,我今天没有撒谎,当你死去的时候,我并没有哭泣。
【21age】树孩子
警察忙碌,尸体安静,我的目光开始变得柔软,我看不清楚,只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在如潮水般退去。他们和它们,都在剥离,退去,璀璨地谢幕。
“孩子看见了什么?”
这个声音逆流而来,好像一股风,要揭开隐秘的过去。有一些意念中的鲜血,被这股风融化在了我的脸上,空气里开始泛着腥甜的味道。
有人带过来一个孩子,他一路上低着头,也不去看蒙着床单的吉米亚。当这个孩子走到我跟前,我俯下身去看他,不由得吃了一惊:他长得就跟我记忆中的吉米亚一模一样!——除了,他没有嘴。
“这是吉米亚在搬离灯塔镇以后养的树孩子,”老金说,“今年九岁。”
我弯下腰来,看着面前这个眼神倔强的小男孩。他的鼻翼倔强地抽翕着,像所有的树孩子那样沉默。
“我能单独和他谈谈吗?”我问。老金点点头。我拉住小男孩的手,走出了现场。
“他们不该让你过早看见谋杀……”我搓着手说。这个孩子不看我,他一直盯着那狭长走道里肆意蔓延的光影。
“没有关系,”我拍拍他的手,“他们总爱问‘孩子看见了什么?’,真见鬼!你不用去理那些家伙。”
他用极快的速度把手缩了回去。
我蹲下来,看着他说:“忘记你看见的吧。”
树孩子突然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目光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是种冷,尖锐的冷。
我从上衣里掏出一支笔,摊开手对他说:“你会写字吗?”
这个沉默的树孩子点了点头,接过笔在我的手上写下了几个字。就在快要写完的时候,他突然用力地把笔尖戳进了我的手心,然后跑开了。
一朵蔷薇瞬间便在我的手心疼痛地开放,那些鲜血很快凝结,剧烈的疼痛使我不得不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到了冰凉的地上。
在血晕之中我看见了他在我手心写下的那句话:
吉米亚死了,我自由了吗?
这句话从某个角度击中了我——我的脑子颤了一下,也许我想起了什么。主人死了,树人就自由了?
那么,十四年前出走的莫列狐,他找到自由了吗?
【18age】诱拐
今年的收成很好,但是还是亏欠了钱。
晚餐的时候爸爸说了三遍。爸爸的头发已经开始白了。
“我今天去了镇上的图书馆,”他一边把黄油涂到面包上一边说,“下次投票时我会同意给树人更多的自由。”
“真没想到你居然找得到图书馆。”妈妈笑了起来。
“当然,”他满嘴都塞着面包,嘟嘟囔囔地说,“程程,爸爸年轻的时候还当过镇上图书馆的荣誉管理员呢——帮助他们保管图书。”
“你是说,”妈妈笑得更厉害,“你那个什么‘哈默尔恩的吹笛人’奖章?”
我抬起头,目光和格林兰多正好撞上。
“什么奖章?”我问。
爸爸高兴地放下手里的面包,两手撑在桌子上对我说:“在古老的日尔曼语里,这是‘捉老鼠的人’的意思。爸爸年轻时为镇上的图书馆捉了不少老鼠,所以他们奖给了我一枚银奖章,老太婆,快去找出来给女儿看一下!”
“爸爸……”我扬了扬手里的汤匙,“捉老鼠的奖章就不用看了吧……”
“‘哈默尔恩的吹笛人’,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那个游戏吗?”爸爸站起身来,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地找奖章,“你一开始扮演小老鼠,后来又扮演镇上的小孩。你跟在吹笛少年的背后走啊走的……我年轻的时候扮演过那个吹笛少年,你还没出生呢。后来格林兰多也扮演过一次,嗯?哈默尔恩,那可是个真实的地方,古地图上有的,据说盛产面粉。”
“我不记得你会吹笛子。”我打量了一下格林兰多说。
格林兰多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还是那么腼腆。
“一个关于诱拐的故事。”他并没有正面回答。
“你去图书馆就为了翻古地图?”妈妈拍了一下爸爸的屁股。
于是他重新坐到餐桌前,拿起餐纸擦了擦嘴,更正道:“其实我想说的是,一些古籍中提到了跟树人的处境差不多的一种人——我是说人类,黑色皮肤的人类。在古老的美洲大陆,曾经有过关于这种人类的一次大变革。如果大家都像我这么爱好古籍,就会同意关于平等对待树人的那些决定了。”
“用不着你来操心,”妈妈把汤盛到他的碗里,“快来尝尝今天熬的牛尾汤。”
“女人就是不关心政治,”爸爸转向格林兰多,幸福地微笑道,“今天的汤的确不错。格林兰多,你听说树人在北边集合的事情了吗?他们似乎要有所行动。”
“没有,”格林兰多回答道,“这几天我一直都在照管麦子。”
“我吃好了。”我说。
妈妈拍了一下我的头:“亲爱的,你今天就不要回去了,我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
“好的,妈妈。”
我离开了餐桌,走向自己的房间。它就像我童年中的任何记忆一样,已经变得陌生了。直到我的手触在门把上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终于回来了。好像一个被诱拐的孩子,回到了儿时的家园。
我记忆的触须终于要在这儿时的房间中四处蔓延,那些我曾清楚记得,现在却埋在脑海深处的诡异情愫,蠢蠢欲动,扑面而来。
【7age】拍手儿歌
桃乐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彩色的豆子,摊开在我面前。
于是我带着桃乐妃来到了格林兰多的小房间。
“这是吹笛手莫列狐,这是格林兰多的床,这是格林兰多的洒水壶,这是格林兰多的窗帘——过几天就要被他扔掉了,这是格林兰多。”我介绍说。
格林兰多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显然他不喜欢房间的主人被放在最后介绍。
桃乐妃很快就和格林兰多聊起天来,这个早熟的小女人终于受到了她心目中的偶像的接见。
我坐在地板上,开始摆弄吹笛手莫列狐。
“啊,那个木偶长得真像你!”桃乐妃突然大叫了一声。
这个傻女人现在才留意到我一开始就向她介绍的重要人物。而且,最傻的是我们刚才已经唱过那个拍手儿歌了。“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一个树孩子掉下去,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但是他却没有嘴”——这是我们玩耍时经常会唱起的歌谣。
“他是个树人。”格林兰多说。
桃乐妃吃惊地“啊”了一下,接着她翘起肥嘟嘟的嘴说道:“可是他没有嘴。”
“我们给吹笛手莫列狐做一张嘴好不好?”我说。
“我告诉过你了,他会自己长出嘴巴来的。”格林兰多瞪了我一眼。
“哇。”桃乐妃小声地惊叹道。
“可是现在看不出来啊。”我掰过吹笛手莫列狐的脸,他的脸上连一点嘴巴要长出来的迹象都没有。
“等到他有了心,就会长出嘴巴来。”
“心?”
“是的,树人是没有心的。”
“我有吗?”
“你自己摸摸看,扑通,扑通的,就是心了。”
我学着格林兰多的样子摸了一下胸口,果然扑通扑通的。
桃乐妃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又“哇”了一声。
格林兰多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忧郁的小王子,他哀伤地叹了口气说:“可是,吹笛手莫列狐什么时候才会拥有一颗心呢?”
我连忙伸手去摸木偶的胸口,安静极了,他果然没有心。
【18age】暖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每天早晨醒来时总要回想一下自己是谁。
我看着天花板,上面那些陈旧的污垢以一种奇怪的形状小心站立。
透过窗户,我看见自己家的麦地。薄雾在天空中轻轻地浮动,从水蓝到紫色。
格林兰多已经起床了,他穿戴整齐,站在离窗口不远的地方。当变幻着色彩的雾气从他头顶略过,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亲爱的,”妈妈突然从门口探进头来,“今天去牧场怎么样?”
“棒极了。”
我在一瞬间突然记起了自己是谁,不管怎样,即使是为了寻找内心深处的恐惧才回到这里,今天也应该穿戴漂亮,去见我亲爱的羊群,马群,那些咯咯叫的母鸡和眼神如同老妇人般安详的奶牛。
牧场真的是个令人快乐的地方。所有弯着腰在地里锄草的男人和挤牛奶的少女都向我微笑(虽然由于没有嘴,他们的表情呆了点)。当他们抬起头来行礼时,里面会有一些面孔,是爸爸和妈妈。我的父母也从小就拥有自己的树人傀儡,现在这些树孩子长大了,就在牧场上帮忙干活。
我家的农场和牧场雇佣的全是些树人,他们很谦逊,干活也卖力,但是由于今年人类和树人的关系又紧张了些,所以东西不好卖,使爸爸又亏欠了一些钱。
“要骑马吗?”爸爸叉着腰自豪地望着他的牧场问我。
“要。”
“叫格林兰多和你一起吧,我和妈妈要去看刚出生的小羊。冬天出生的小羊特别需要照料。”
“那我也看小羊。”
“你先去骑马,一会再过来,你最会添乱了。”
“我昨天已经度过成人礼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亲爱的,就像这些冬天出生的小羊一样。去找格林兰多吧!”
说完他骑着马跑远了。
我气鼓鼓地朝四周看去,发现格林兰多正在和一匹马说话,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喂,我们去骑马吧。”我说。
他沉默着,把马牵了过来,然后一言不发地把我抱到马背上。
“你在前面牵,还是在后面跟着跑?”我俯下身问他。只有一匹马。
“我和你一起。”
“一起?”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可是他已经麻利地骑上马背来了。
“你的父母就像我的父母一样。”他补充道。
十一年来,他已经成了爸爸妈妈的另一个孩子。
我们开始在牧场上跑起来。那些线条柔和的山岗,在嫩黄的土地上肆意地疯长,似乎总是无尽的。
青草的香味弥漫,我记忆中的童年从瓶中流散。
格林兰多呼出的气息顺着我的脖子滑进脊背,湿润而温暖。
“我可以吻你吗?”我问。
“可以,但你要抓紧一点,不然会掉下去。”
于是我回过头来,闭着眼睛吻了他一下。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摇了摇头,看向一些不真实的地方。与此同时我还注意到了一棵同样很不真实的老树。
格林兰多松开拉着缰绳的左手,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指间伸展。
“我一直想问你……”我说。
“什么?”
“吹笛手莫列狐,他最后有没有长出嘴来?”
【21age】老鼠
屋子是用来收藏人的。一间屋子收藏一个人久了,那个人的气息就会在这里潜滋暗长。
走进蒙鲁的囚室时,我不禁颤了一下。老金的脸色也不太好。虽然这间屋子已经多年没有收藏过一个人了。
“他已经死了十四年了,在灯塔镇出事之后。”他的声音很低声,好像怕这间屋子听见。
“请你告诉我,十四年前蒙鲁有没有向你说起过莫列狐的下落?”
“没有。当时我是负责和他沟通的,我记得很清楚,关于灯塔镇,蒙鲁似乎显得和所有人一样不明真相。”
灯光照亮了这个房间,连一片羽毛也无法藏身。然而我为什么总是觉得,有双眼睛就在头顶,邪恶的微笑就在这一尘不染的某个角落绽放?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囚室里,竟有风吹在我的脸上。一刀,一刀。
我闭上眼,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莫列狐,莫列狐……”无边的苇草,沉默的月色,苍白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诡秘的姿势。
“我订婚了,和……格林兰多。”我突然开口道。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格林兰多?”老金的脸色像雷雨之夜的大海,他的嘴还保持着一个即将说话的模样,可是他的声音却断在了那里,再也没有下文。
“我很不安。我们订婚了,可是我无法休息,无法睡觉,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莫列狐。”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道:
“那个树人吹笛手的下落,没有人知道。蒙鲁在出事后不久也在监狱里因病死去,吉米亚当年一定看见了什么——灯塔镇事件的秘密,本来就要在他成年的时候被说出来,但是他也死了。现在只剩下你……”
“什么意思?”我望着老金的脸,他脸上的纹路也似刀痕。这些年来,他又经历了些什么?或者,这些似刀的风,都由灯塔镇的方向吹来,刻在了他的面庞?而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现在只剩下你”,难道,我才是真凶?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来抚过我的脸。他手上的茧让我的皮肤觉得火辣辣的,但是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此时此刻,面前的这个人目光里只有坚定。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执着,让他对自己所做的坚信不移?当他粗糙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那些疼痛的皮肤开始泛出鲜血的味道。老金收回他的手,轻轻地举起,放在舌尖触了一下。
然后,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说:“我会好好保护你。”
没有一件事情可以真正混沌不清,除非有人在中间撒谎。
那些千丝万缕的线索随着莫列狐的失踪,蒙鲁的死亡和吉米亚的被杀,一点点重新被挖出,再又埋葬。就好像一只只小老鼠跟着哈默尔恩的吹笛人离我远去了一样。
就好像它们从来只是被诱拐,然后放逐在记忆的荒原一样。
还记得那首曲子吗?还记得那首拍手儿歌吗?十四年前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对自己唱啊,于是我终于谋杀了过去的时光。我黑白亮色中诡异的童年,终成了一段无解的谜语。
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一个树孩子掉下去,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但是他却没有嘴。
吉米亚,当年他才四岁,他到底看见了什么?而凶手也清楚他会在自己的成人礼上说出来……那么他看见的,一定是令他无比恐惧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
蒙鲁的把戏最终被警察拆穿,他只是一个疯子,一个实足的疯子。当别的案犯入狱,他就从他们嘴里得知了关于其中一些案件的详情,于是凶手对于这部分警察尚未察觉的案情保持沉默,而这个疯子则开始像一个绅士般地坐到桌前,绞尽脑汁编写字母谜语。真正的囚犯被释放,蒙鲁就成为了他们的代罪羔羊。他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活在臆想中的邪恶里的疯子。凶杀案继续发生,囚犯继续入狱,蒙鲁扮演着杀人于千里之外的黑暗先知,所有的人都乐此不疲的参与了这场混乱的悲剧。直到最后,被一个警察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这个警察就是佛劳尔河连环凶杀案的主力警员,蒙鲁的沟通者,老金。然而他也撒了谎。内部资料上说明,蒙鲁其实是被毒发身亡的,这和病死有很大区别——毒发身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一直以来所扮演的那个替罪羔羊身份——也许直到这个疯子死在狱中,他仍然对自己幕后的那只黑手一无所知。而在他死前发生的最后一起案子,迷雾重重的灯塔镇事件,吹笛手莫列狐的离奇出走,他并非一语不发,而是像过去一样,编写了一张字母谜语卡片。卡片的内容就是那首拍手儿歌。
还有吉米亚,他当年才四岁,他对警察所撒的谎让莫列狐的出走变成了一件悬而未决的案子。而现在,当他终于有机会在成年礼上坦然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时,那只幕后的黑手却扼上了他的咽喉。
老金说得对。只剩下我了。
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因为我从来就是个撒谎者。
【7age】嘴巴
奇异的事情的确存在的,当大人们都熟睡的时候。
七岁那年,我常在一些夜晚来到格林兰多的房间,拜访那个黑暗中的舞者。
吹笛手莫列狐。
他从寂寞的墙角起身,走到窗台边,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会眨动,睫毛盖住琥珀色的双眼。
吹笛手莫列狐抚摸他的银色笛子,把它凑到嘴边,又放下——没有嘴的吹笛手,他得面临这个尴尬的难题。
于是我开始同这个木偶说话。
【18age-A】爸爸:第一条河流
“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
一个树孩子掉下去
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
但是他却没有嘴”
格林兰多握紧了我的手。
“凶杀。”我说。
“什么?”
“是凶杀,”我埋下头,不再看着那些不真实的地方,那棵同样很不真实的老树也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记起来了。”
“那就说出来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一年前,情况跟现在并没有多大不同,我是说树人,你知道。”
“嗯。”他把下巴放在了我的头发上,我的肩膀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那个昏暗的地下室……”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我现在记起来了。是爸爸!”
“爸爸?”
“他的两只手沾满了油污和一种淡紫色的液体。”
我痛苦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愿触碰的伤口,终究还是显现。
地下室里的一切,那些昏暗的颜色,陈旧的杂物,还有肢体。断裂的肢体,裸露在外的丝线在黑暗中闪亮,爸爸从那个孩子的身体中抽出沾满油污和淡紫色液体的双手……
“他谋杀了吹笛手莫列狐,那个树孩子!”我甩了甩头,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却用双手抱紧了我。我听见风声,吹向身后,吹向我刻意回避的记忆深处。
“为什么会这样?”我开始哭泣,我的眼泪灼伤了自己的脸,“爸爸,是他谋杀了那个树孩子!”
十一年前,小镇发生离奇失踪案。
一个名叫莫列狐的树孩子在农场主家中失踪,一时引发全镇关注。
那个窗户上的黑色侧影,我现在全记起来了,是爸爸……
他曾经那么反对给树人自由。而如果树人没有心,就得不到自由。
原来最后,吹笛手莫列狐没有得到他的心。他被肢解了,扔在冰冷的地下室里。这个对于童年的我来说举足轻重的人物,竟在我长大的地方,寂寞地沉睡了十一年。
【7age】玩笑
“你要怎么样才能有一颗真正的心?”我问吹笛手莫列狐。
他没有回答。
“怎么样?”
“……”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
这一点都不好玩。他才不会像格林兰多那样,垂头丧气地对我说:“天,我真拿你没办法。”
不会说话的玩伴一点都不好玩。
我决定自己动手给吹笛手莫列狐缝上嘴巴,这样他就更像格林兰多了。
但是他的脸是那么的硬。我该考虑到他不是布娃娃,而是一个木偶。木偶的表情永远是僵硬的。我只好伸手在他的脸上一遍又一遍地划出微笑的嘴,上翘的嘴角,完美的树孩子。
夏天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有细密的汗珠,那是我的,我用手划出他的嘴,吹笛手莫列狐从来不出汗。
冬天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有白色的雾气,那是他的,我用手划出他的嘴,吹笛手莫列狐的脸庞是冰冷的。
终于有一天,我似乎看见吹笛手莫列狐没有嘴巴的脸上笑了一下,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
【18age-B】风生:第二条河流
“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
一个树孩子掉下去
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
但是他却没有嘴”
“对不起。”我说。
格林兰多没有说话,他一用力,我就在他的臂弯中粉碎了。
“不要说了。”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
马跑过山岗,我扬起的发丝和他亚麻色的卷发纠结在一起,空气里满是香甜的气息。
“当时你在屋顶上,是吗?”
“不要再说了。”
“你看见他掉下去了,是不是?”
“……”
“是不是?”
“……”
“你看见他摔死在院子里,是不是?你到底隐瞒了什么?是什么让你看见了,却不能说?”
“……”
“对不起,”我的喉咙里某种情绪卡住了,拔不出来,于是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想,其实我爱的可能不是你。”
我爱的是那个木偶而已。
我的情人是我童年时代的玩偶。
温柔月色中的那个沉默的吹笛手。
他的微笑哭泣只有我一个人看见。
格林兰多哽咽了一声,我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停顿了一下。
【21age】催眠
“我并不认为这有用。”我在踏进门之前扭头对老金说。
他挡在门口道:“不过不妨一试,安全科多年以来都是通过这个催眠师进行案情辅助的。”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走廊尽头跑来。
于是我说:“让格林兰多陪我一起。”
老金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让开了,格林兰多沉默地跟了进来。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高得出奇,四面的墙闪耀着黑艳的金黄。我坐到了催眠师的对面。他是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身着松软的袍子。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月牙色的怀表,举到我跟前说:“放松些亲爱的,看着这枚表。什么都不要想,让那些过去自己浮现出来……”
“我不是你的‘亲爱的’。”我说。
他张了张嘴,但是接下来,我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而是朝着某个地方一直坠去。那些光影从我的指尖簌忽而过,它们统统朝上跑去,跑得很慢——我在几乎静止的时光之中逆流而下,长时间的下坠之后终于落到了深渊尽头。
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在黑暗中站立了很久。
最后,月亮终于重新从云层背后钻出来了。
格林兰多狭小的房间顿时明亮起来。我站在窗前,看见他闭着眼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有一束月光正投射到他的额头上,好像精灵的花冠。旁边站着十四年前的我,我似乎正在尖叫。但是我什么也听不到,只是看见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因为恐惧而变得异常惨白的脸。我想抱住她,但是她却在我的手触及的那一刻变成虚无。我只好绕到另一边,俯下身子看着沉睡中的格林兰多。
格林兰多的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线。而下一秒,他的头颈却从此处分开了。格林兰多的头滚落到枕头的一侧,那条细线变成一道巨大的血色伤口,其中很快涌动出暗红的液体。
我看见站在床边的那个孩子,她的脸庞从黑暗中浮出,并没有哭泣。她的战栗让谁看了都不忍心,但是我帮不了她。她的幼小的悲恸像隔着层层的雨幕从旧年的时光之中传来,我觉得这种悲恸已经勒上了自己的脖子,我快要窒息在她的这种震惊与恐惧之中了。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扇打开的窗户。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格林兰多为什么死了?天啊,这里只有一种可能:她杀了他!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她是童年时的我自己啊!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难过得快要哭出来。那些梦魇的沼泽淹没月光,朝我压了过来……
当第一口新鲜空气重新进入我的肺部,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格林兰多。他柔软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耳畔,眼睛注视着我。
只有我能看见,当我睁眼的那一刻,他的琥珀色瞳仁里闪过了一丝快乐。
“发生了什么?”我喘了口气问。
格林兰多张开嘴,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我可以看出他的口型,他在说:“走!”
老金的声音却徐徐传来,挡在了我们面前:“事情已经差不多清楚了。刚才的过程我们已经通过司法程序做了记录,那么现在,你们有兴趣听我分析一下整个事件吗?”
“你说什么?”我扭头看着他。
“程程,格林兰多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死了,被你谋杀了——而那个传闻中离奇出走的吹笛手,现在就站在你的旁边!”老金转过头,对着格林兰多道,“我说得对不对,莫列狐?”
【18age-C】莫列狐:第三条河流
“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
一个树孩子掉下去
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
但是他却没有嘴”
格林兰多伸出手蒙住我的眼睛。
他的指间有雨水,阳光,和麦子的味道。
“我请求你,”他说,“不要再去想了,我怕你会受不了。”
我伸出双臂向后绕过他的脖子,摸到他卷曲的发端。
“我们谋杀了他,是吗?”我扬起脸,朝着看不见的天空问。
他没有回答,手指移动到我的嘴唇边。
“我在七岁那年,遇见了一个沉默的木偶,他没有嘴,也没有心。你认识他吗?我想你认识他的。如果你再见到他,告诉他我回来了,十一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就应该告诉他,我爱他。”
蒙在我唇边的手指战栗了一下。
我在手指笼罩的天空下得意地扬起嘴角,我的指甲刺进他湿软头发下的皮肤。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孩子,”我轻轻地对他说,“我认出你来了,亲爱的吹笛手。”
我亲爱的吹笛手莫列狐,既然你已经长出了嘴,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7age】梦
莫列狐的嘴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那一天晚上,当大人们沉沉睡去,这个木偶就从他寂寞的墙角起身,吹熄了油灯,月光就在这一刻从阁楼的窗棂中透进来,似乎还“哗啦”地响了一声。
“你要怎么样才能有一颗真正的心?”我问吹笛手莫列狐。
“……”
这是一个沉寂的冬天夜晚,我开始掂起脚尖,伸出手指在他的脸上划出嘴的形状。一遍又一遍。
某一刻,也许是我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他也跟着颤动了一下。吹笛手莫列狐终于垂下了他自卑又高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接着他从窗台上跳了出去,身手灵敏得像猫。吹笛手攀上了屋顶,坐在开满向阳花的瓦片上,开始摸出他的魔笛。
我也爬上屋顶,挨着他坐下。“就这样,让我给你吹一首曲子”,他用琥珀色的眼睛说,然后把闪光的魔笛凑到了那看不见的嘴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柔和而苍白。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一些氤氲的淡紫色气体从笛子的孔洞中升了起来。它们缭绕着散开,一种悠扬的旋律就开始缓缓地流出。
笛声。
那个夜晚的一切都像笛声,月光,吹笛手,开满向阳花的屋顶,某种植物在夜间舒醒了,奇异的香气弥漫,也像笛声——甚至,连笛声本身,也像某种笛声。
吹笛手好像不知疲倦,一直吹啊吹啊……
他苍白的脸上有着变幻的表情,一会儿哭了,一会笑了——我看见了,但是他还是没有长出嘴来。
没有嘴的吹笛手用他的眼睛看着我,月亮在这一刻隐没到了云层中,所有的光芒在“哗”一声之后都收敛进了他琥珀色的瞳仁。
“你会记得这曲子,”他用眼睛说,“是吗?”
我快乐地看着我的吹笛手,屋顶上的吹笛手,亚麻色卷发的吹笛手。
没有嘴巴的吹笛手。
这个夜晚我们就坐在屋顶上,直到月亮藏到云里去。于是当我困了的时候,不得不从格林兰多阁楼的小窗户翻进去。格林兰多的小房间里没有光亮,我在黑暗中站立了很久。
最后,月亮终于重新从云层背后钻出来了。
格林兰多狭小的房间顿时明亮起来。我站在窗前,看见他闭着眼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有一束月光正投射到他的额头上,好像精灵的花冠。我不该因为那花冠而多看他一眼——这一眼成了我永远的梦魇,在随后的许多年中,我的回忆总是静止在这一刻,那幕画面被放逐在童年的谷地中游走,阴冷惨烈。我看见格林兰多的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线。而下一秒,他的头颈却从此处分开了。格林兰多的头滚落到枕头的一侧,那条细线变成一道巨大的血色伤口,其中很快涌动出暗红的液体。
我开始尖叫,浑身战栗。吹笛手莫列狐已经从窗户外翻了进来,他就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了。
月光照着格林兰多的小床,那些深色的液体开始蔓延,如同梦魇的沼泽一般渐渐淹没月光……
莫列狐从后面伸出手臂来,抱住我说:“忘记你看见的吧。”
我太恐惧,没有马上意识到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等我回过头来,我看见月光中的吹笛手,他已经长出了嘴来。
【21age】边界
我奇怪自己这一刻的镇静。
我看了看身边的莫列狐,再看了看老金。这两个男人也正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现在,”老金吁出一口气,用他低沉的嗓音说道,“我们要依法逮捕你,罪名是谋杀人类。”
“而你这个树人,”他转向莫列狐,“也有重大嫌疑……”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神色严峻的警官从腰间摸出那个铮亮的古老的家伙,铐在了我和莫列狐的手上。
不久以前,在那间明亮的囚室里,这个人曾经对我说:“我会好好保护你。”
十四年前,在闪烁不定的灯光形成的奇怪阴影里,这个人曾经对怀里的七岁女孩说:“不要害怕,莫列狐只是离开了这里,他吹着笛子去北方了。”
我一直无法忘记的那一瞬间莫名的温暖,其实早已变得彻骨。
原来他从来只是在说谎而已。
这一刻我甚至有点安心。莫列狐转过脸看着我,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甚至有一丝腼腆。十四年来转了这么一圈,最后终于还是无法和他分开了。
他伸出的左手像一个拥抱的姿势那样缓慢,而在出手的这一瞬间他已经一把推开了老金,拉着我跑了起来。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强烈的光芒。这道光芒来自走廊遥远的尽头。我们朝着那个尽头跑去,他用右手紧紧地握着我左手的手腕。
一些脚步声在我们身后杂乱地响起,有人开始拔枪往墙上射击。这些声响混杂在一起,所有的警察都显得无比慌乱,好像我们是什么大人物一样。我们跑过的地方,无关紧要的人们全都在摇摇晃晃地躲避。很快我们就跑出了这条金壁辉煌的走廊,外面是一座公园,或者一个山岗。
我们一路狂奔下去,莫列狐的衣衫划过空气,发出一种鸽子拍翅般的声音。我的帽子被吹掉了,我一边回头看,一边跟着莫列狐继续跑。那顶帽子在空中飞了几下,向后飘去。我扭头去看莫列狐,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也就突然忘记了手铐和追兵,开始快乐地大笑起来。如果你没有这样亡命般地狂奔过,你就不会理解放肆地大笑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那些风,那些声音,那些看不见的边境,统统穿透你的身体。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但是我的腿却还在不停地跑啊跑啊。
莫列狐拉着我的手,我们就这样不知疲倦地一直跑下去。
跑啊跑啊。
直到身后已经一片寂静。
【21age】舒醒I
我的眼前是一片氤氲的水域。有一张脸浮现在雾蔼蔼的水气之中,渐渐没入翡翠般的波光。
我想我正在醒来,那个被迷雾缠绕的真相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那个从窗户里掉落出来的孩子,不是格林兰多,也不是吹笛手莫列狐。而是我。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格林兰多正在他的阁楼里摆弄自己古怪的乐器,当凶手把他当作树人割断脖子的时候,我正在听莫列狐吹笛。后来我们从窗户翻进阁楼,凶手来不及逃走,只好走下了楼梯,躲在了我家那栋深白色房子的后院里。这一切,刚好被隔壁的吉米亚看到了。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莫列狐的嘴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而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死去的。
那些从格林兰多的脖颈处不断涌动而出的血液像一张巨大的嘴,很快就吞没了我的意识。于是下一秒,我就忽然飞了起来。
是的,我飞了起来。在这漫长的瞬间过后,我的身体落到了院子里,被最后的月光涂成一段黑色的剪影。
警察很快包围了这栋深白色的房子。
【21age】舒醒II
被警笛惊醒的时候,我独自躲到院子里,夜幕像蓝色丝绒一样宁静,让人看不见嘈杂的景象和令人不安的警灯。我的脸却冰冷,死亡的气息隐匿在风中吹过。
在闪烁不定的灯光形成的奇怪阴影里,我发现了一个陌生人。他蜷缩起来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我的出现让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我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嘴。我只是伸出手,指着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个小小的影子,那是跟我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女孩子的尸体。她刚刚从阁楼上跳了下来。
陌生人似乎并没有看见那具小女孩的尸体。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要害怕,莫列狐只是离开了这里,他吹着笛子去北方了。”
忽然我发现他脸上最后一点光也被什么遮住了。他侧着的脸成为一条轮廓分明的影子,潜伏在这个冬夜,成为多年后我从黑白照片中看见的窗户里的侧影的模样。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体。
冷月。白衣。少年的眼。风吹鼓他的披风,好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阴影。而他腰间所挂的银笛,竟是月光的颜色。
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一个树孩子掉下去,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但是他却没有嘴。
格林兰多的身体正躺在屋顶的阁楼里,一点一点冷去。程程从窗户上掉了出去。我看见了,但是却没有嘴。
我是程程的树孩子。
“我记得,”老金的声音渐行渐远,“当时你还只是一个孩子,他们不应该让你看见尸体。”
我早该在这个时候就看出他的破绽。
警察从来就不知道,深白色房子里曾经有两具尸体。
这个秘密,只有我,莫列狐,和凶手知道。凶手隐藏自己身份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他本人就是警察。他眼神中的那种坚定,原来竟是出于对树人的仇恨。他多年来的不离不弃,只是为了用极端的手段去表达对树人的敌视。他肢解了那些树人,制造了佛劳尔河连环凶杀案,并且利用主力警员的身份,循环着这一场连绵无尽的悲剧。他负责和蒙鲁沟通,事实上,他正是蒙鲁背后的那只黑手。他告诉蒙鲁新发生的案情,于是那个疯子就开始编写字母谜语。
一个树孩子在屋顶上,一个树孩子掉下去,最后一个树孩子看见了,但是他却没有嘴。
当蒙鲁写出这首拍手儿歌时,我就该想到,只有凶手才会知道得这么确切!他早已经计划好了要杀莫列狐,但是却误杀了格林兰多。于是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只好先躲到发生凶案的院子里。当警察们按照事先从蒙鲁那里所得知的情况赶到时,他正好可以混在当中,用“主力警员”的身份脱身。
他步步为营,只是没有料到,会被我发现。
莫列狐和老金做了一个交易。
他们互相为对方保守一个秘密。
我想起在树人旅店见过的那个树孩子。恍惚中一朵蔷薇重又在我的手心瞬间开放,那些血像深红的丝绸一样涌动得鲜亮。在血晕之中我看见了他在我手心写下的那句话:
吉米亚死了,我自由了吗?
这句话从某个角度击中了我——我的脑子颤了一下……主人死了,树孩子就自由了吗?莫列狐用他的沉默放走了凶手,换来宝贵的自由,是这样的吗?
河畔的苇草被风吹成惨淡的黯黄,人群杂乱的脚步声从中传来。各处的火把像一朵朵猩红的花,次第开放。光束无法洞穿这疯狂生长着的草丛,人们的脚踏过,手抚过,喊声扩散开来,再又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莫列狐,莫列狐!”一个女子清澈的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十四年前,当她还是个树孩子,曾经躺在一栋深白色房子的地下室里接受发声线路的改造。
就在火把次第绽放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墓床。零星的白色花朵悄然盛开。当年失去了女儿的牧场主再也不愿意她的另一次生命有着不愉快的回忆。于是,那个树孩子拥有了小主人的名字。一个在地下的泥土中沉睡,一个在地上的苇丛中奔跑。只是,她的记忆将永远只从七岁开始,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开始。
那栋深白色房子的主人夫妇,在巨大的悲恸之后决定以人类的仁爱之心接受这样一个新的生命。
而她的记忆,被一个吹笛手所诱拐,放逐在黑白亮色中诡异的童年。她总以为只有自己在撒谎,殊不知原来自己的生命开始于一场善意的骗局。
人们都叫他格林兰多。只有她知道,他有一颗吹笛手莫列狐的心。他是那么的向往成为一个人类,向往拥有一颗真正的心。让莫列狐在传说中出走吧,让真正的他留下来,像任何一个人类的孩子那样长大。
“莫列狐,莫列狐!”她知道他没有走远,但是却差点就哭了出来。
杀人真凶莫列狐在逃,是这样的吧?
十四年前,为了自己的自由,莫列狐与凶手做了一个协议。而现在,为了她的自由,他再次和凶手做了一个协议。让她以人类的身份继续活着,而他,则是可耻的“杀人真凶”,逃到天涯,或者孤独地死去。
于是人们没有找到她所呼唤的那个吹笛手。最后,他们在一块潮湿的泥地上找到了一圈白色的花瓣,它们被摆放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夜风吹过,她觉得自己被一种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就在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光线都柔和起来,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下去,她突然感到从来未有过的安心。月光,吹笛手,开满向阳花的屋顶,某种植物在夜间舒醒了,奇异的香气弥漫。
更远的地方,一个身影隐没在夜色中。他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从苇草的末梢浮现,心情起伏不定。以永世的逃亡换来心爱的人的自由,这是他从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而现在,他不正在这样做吗?于是他开始微笑起来。
这就是人类的秘密吧。他曾以为拥有了一颗心,就能拥有自由——现在他突然明白过来了,他虽然失去了自由,却拥有了一颗真正的心。他迎着风的方向,眼睛微热。风吹鼓他的披风,好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阴影。而他腰间所挂的银笛,竟是月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