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京报做的一个专题,集合了许多人的评论,有些文章比较有趣,大家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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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一我们该如何纪念安徒生?
2005年4月2日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因为200年前的那一天有一位很特别的人诞生了。他就是安徒生。200年前,安徒生出生在丹麦一个穷苦人家。早年受父亲的阅读熏陶兼对故事的着迷,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作家。他的求学、创作之路历尽坎坷,几次濒临饿死的边缘,但终于很艰难地在文坛树立了声名。30岁那年,他的长篇小说《即兴诗人》在欧洲文坛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而正当这颗文学新星冉冉升起之时,安徒生却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专门为孩子创作!
安徒生为这个“没出息”的承诺坚持了40年,直到他的生命结束。他终身未娶,只与童话结为伴侣。他一生共创作了170多篇童话,赢得了孩子们的喜爱,也赢得了大人们的尊重。丹麦国王授予他骑士勋章,甚至为他的70大寿举行了生日庆贺。就在这个生日过后的4个月,他在一个杂货铺主的租房中安然病逝。
安徒生并不是第一位为孩子创作的人,但他却是第一位把“为孩子讲故事”当作终身事业的文学大师。安徒生去世两百年来,整个世界诞生了无数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20世纪后,曾经被看作“没出息”的儿童文学事业渐渐发展壮大,越来越多文学大师、艺术大师加入到这个行列中,“为孩子讲故事”不但成为荣誉,而且可以带来可观的财富,童书作家甚至可以成为国家首富。如果安徒生泉下有知,定会惊喜与惊愕。
不过,假如安徒生能目睹他在中国的种种际遇,一定会更加惊愕莫名———
怪现状一:安徒生在中国被极度尊崇,而他所代表的“为孩子讲故事”的群体———儿童文学作家们却被极度忽视。除了在丹麦本国,恐怕很难找到像中国这样“崇尚”安徒生的国家,“安徒生童话”与“格林童话”一起几乎成为童话乃至儿童文学的代名词,而对于国内外庞大的儿童文学创作群体,公众却几乎一无所知!
怪现状二:一方面国人对安徒生“为孩子讲故事”的精神极度感动,另一方面却对安徒生童话的讲述对象———孩子———相当漠视。许多家长、老师言必称“安徒生童话”,但甚少有人关心这些童话故事实际适合的阅读对象。
怪现状三:安徒生童话版本在中国极度繁盛,而他所代表的儿童文学事业却相当惨淡。在国内,《安徒生童话》的版本种类可谓海量,各种全译本、选译本、简写改写本、插图本、汇编本,多得不计其数,但这并不代表儿童文学事业的繁荣。大量优秀的作品出版后无人问津,还有许多世界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无人敢引进。大师级的作家和艺术家为孩子创作的传统难以形成,儿童文学的创作与研究只能在有心人组成的小圈子中惨淡经营。
我们常常通过神化一个人来将他忽视和遗忘!
又到了4月2日,我们可以选择继续神化安徒生,也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纪念他。将真实的安徒生作为一面镜子,照一照我们的现状,也许更多的是忧虑和疑惑———
我们真的算一个重视儿童的民族吗?
阿甲(儿童图书出版人曾创办红泥巴儿童读书俱乐部撰写《让孩子着迷的101本书》)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二对安徒生的美丽误读
200年前,从安徒生合上双眼告别人世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开始误读这位童话作家了,而这一点他是知道的。所以,在临终前出版的最后一套童话书中,他悄悄地涂去了“献给孩子们的”几个字。这个微不足道的涂抹道出了历史的真实,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孩子们写作的,却受到了孩子们的热烈欢迎。
如同西班牙获诺贝文学奖的诗人西梅内斯一样,他的《小银和我》同样不是写给青少年的,却受到了世界青少年的喜爱。我并不觉得这种误读会令我们尴尬,正相反,这是个美丽的误读。
一代一代人都在读安徒生,但成人与孩子的体验是不同的。孩子们喜欢那些美丽的故事,成年人喜欢的却是他反映的深刻的人性主题,无论是苦难还是爱情。难怪列夫·托尔斯泰曾意味深长地问高尔基:“你读过安徒生吗?我读过,十年前,我没读懂,十年后,我终于读懂了,他很孤独,非常孤独!”这个用生命写作的作家,一生的生活经历和生命的历程,都深深地融化在文字之中,我们的孩子如何能读得出来?文字之内,是孩子们看得懂的世界;文字之外,是成人能够体验到和深以为然的世界。我想,成年人之所以让孩子们喜欢安徒生,是因为他们不仅认识到了安徒生童话的美好,而且经历和体验过了他童话世界里的现实和理想。
但是,儿童却不能够。卡尔维诺说的“经典在于重读”
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因为文学的阅读和人生的阅历是息息相关的。
如同卡尔维诺写出《意大利童话故事》一样,安徒生是一位从事多种文体写作并有丰富文学经验的作家,他写出来的作品有多种文学元素。而且,我相信,用生命写作的作家无论多稀少,安徒生都是其中一个,他的生活、经历、情感、血液、梦想……一切都在文字中,这使得他的童话拥有丰富深刻的内涵,在儿童和成人的世界里都广受欢迎。仅此一点,就可以把世界上绝大部分童话作家和安徒生区别开来。尽管一些童话作家意识到了这一点,试图在童话中表现深刻的社会问题,但远远没有达到安徒生的高度,如意大利童话作家罗大里。余秋雨说安徒生的童话反映了“世道人心”,评价是非常贴切的。
安徒生的童话几乎涉及了所有的人文科学知识。无论我们从哲学、美学、伦理学,还是从人类学、心理学、风俗学等等方面进行研究,毫无疑问都是颇有价值的经典文本。而在写作上的意义与价值方面,安徒生探究了童话这种文本所能包容的极限,极大地丰富了童话本身的表现力。
我相信,这种历史的误读———美丽的误读———还将继续下去。童话的精神,从哲学的意义上说,在安徒生的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 安武林(儿童文学家文学评论家著有《十四岁的天空也下雨》等)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三一半属于孩子,一半属于大人
对儿童文学对整个人类精神来说,永远只有一个、而且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安徒生。安徒生就是安徒生!然而,对儿童读者和曾经的儿童读者———成人读者来说,这里却绝对存在着两个安徒生,两个完全不同的安徒生!
对于安徒生,我们一直在混淆,一直在误读,我们混淆误读了还不愿意承认!事实上,这个错误的根源非常简单,我们一直在否认一个简单的事实,而这个事实从安徒生童话诞生以来就存在。笔者今天不过充当《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个孩子,在这个全球的大人们为安徒生诞辰庆贺的盛日里叫道:“嗨,那里有两个人,而不是一个!因为安徒生面前分明站着两个读者,一个是儿童,还有一个是大人!“
我不知道大人们的游行还会不会照样举行下去,我只知道很多很多曾经做过孩子的父母怀着他们童年期安徒生童话情结,殷勤地捧着厚厚的崭新的《安徒生童话全集》,脸上带着那种天使般的笑容,对自己的宝贝说:“看呀,看呀,这可是安徒生童话呀!”为了给自己的宝贝做榜样,为了重温童年的温馨,他们再次看起了安徒生童话,结果他们居然悄然再度沉迷,连连拍案称奇,“好啊,深刻啊,伟大啊!真不愧安徒生啊!”于是,开始了对宝贝下一轮更卖力地推销。
在这样感人的场面中,大人们至少忽略了他们犯的两个错误:第一个是忘记了自己作为读者的身份;第二个是忘记了孩子作为读者有自己的审美需求。
只要我们理性地回想一下,我们小时候喜欢的安徒生,是《丑小鸭》,是《拇指姑娘》,是《小意达的花》,是《海的女儿》,但是有《老约翰妮讲的故事》吗?有《聪明人的宝石》吗?有《没有画的画册》吗?没有,我想后面的几篇,即便今天的父母卖力地给孩子讲述,孩子并不见得能听懂,更不见得会喜欢。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仍然固执地喜欢着《丑小鸭》那一类充满着浓浓童话氛围,用简单明朗轻松活泼的语体叙述着的故事。而有趣的是,那些在童年期没有发现的作品,那些传达着安徒生深深人生体验的作品,那些似小说似散文的童话,作为父母们现在的阅读,却津津有味,耐人寻味。
这种在不同年龄阶段的阅读落差说明了什么?不正好说明这里存在着两个安徒生,一个是为儿童所需要的安徒生,一个是为成人所需要的安徒生。只有两个安徒生同时并存,一个真正伟大并且丰富的安徒生才可能复合,才可能完整。我们总是以为只有孩子需要安徒生童话,希望他们把安徒生童话读个烂熟,殊不知这样简单化的处理既是对孩子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我们做起大人来,就喜欢忘记,忘记自己其实与孩子一样,我们都是安徒生的读者!当我们在安徒生童话这个浩瀚的海洋里各取所需的时候,事实上,我们是在和世世代代传承着的人类的梦想和美好相逢!
□ 唐池子(上海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博士)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四安徒生是可以从小读到老的
还有半个月就是安徒生200岁诞辰了,我以前翻译的《安徒生童话全集》今年也已经出版,写点文字来表示纪念吧。我有一个小秘密,想告诉读者,世界上有一些书,真可以从小读到老的,安徒生的童话就是这样。这个奥妙,其实作者本人早就道破过。
安徒生在写他的早期童话之一《小人鱼》时说过,在他收有《小人鱼》的那个小集子里,“其他童话比这一篇更是儿童故事,而这一篇含义更深,只有大人能够理解。但是我相信,孩子光是看故事也会喜欢它的:故事情节本身就足以把孩子们吸引住”。我们谈京剧不是有一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吗?孩子们看书也是先看个热闹,要看情节能吸引住他们的故事。安徒生童话是讲给孩子们听的,但其中这样的作品很不少。就拿我们最熟悉的《皇帝的新装》来说,它的故事情节实在逗人,孩子们爱看,那个光着身子而自以为穿着最美丽的新装的皇帝实在愚蠢,这个他们也懂,他们就很满足了,而这篇童话更深刻的含义,他们未必能够领会。等到他们大起来,懂事了,再读一遍,或者哪怕把故事再想一想,也会回味无穷。也许因为安徒生童话是众所周知的儿童文学作品,人大了往往就不去读,这很可惜。我年届七十,有机会又读了一遍安徒生童话,颇有以前没有过的感受。因此我深深领悟到,安徒生童话真是可以从小读到老的书。
安徒生在当时恐怕还不知道他开创儿童文学这一新兴文学领域的重大意义。他一心一意要写的是传统的长篇小说、诗歌、剧本等“严肃”文学作品,而对于写儿童文学作品有过犹豫。倒是他的好朋友,丹麦大物理学家奥斯忒看到了他的才能。他对安徒生说,如果他的长篇小说能使他出名,那么,他的童话将使他不朽。这句话应验了。他的其他作品不出国门,而他的童话传遍了全世界,已经流传了一百多年,还在一代一代流传下去。
安徒生是200年以前的人,然而他的作品读起来会给人一种新鲜感。安徒生一直在求新,他有一些写法到今天来看还是很有启发性的。比方《幸运的套鞋》中有这样一个片段。一位先生进到那位太太的心里去了,她的心里就是一家时装首饰店,除了这些东西,别的什么也没有。这当然是对当时心灵空虚的阔太太小姐们的讽刺,但那写法至今看来还是很新颖的。特别是那篇《影子》,写影子成了它的主人的主人,不是很容易让我们想起现代派大小说家卡夫卡的作品吗?也许因为它是童话,过去不太为人注意,而现在小说发展到和魔幻结合,这作品就使人觉得新鲜。对于“内行”,其中也是有些“门道”可看的。
所以我说,安徒生童话可以让人从小读到老。
□ 任溶溶(著名儿童文学家儿童文学翻译家著有童话《没头脑和不高兴》等,译著《安徒生童话全集》等)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五一场喧嚣的纪念秀
很多人关注诺贝尔文学奖,但真正去读获奖作品的没有几个,对于这种情况,用诺奖得主福克纳的书名来形容是最合适的———这是一个关于“喧哗与骚动”的游戏。人类似乎有追逐热闹的天性,哪里有热闹,哪里就少不了喧哗,比如现在这个安徒生诞辰200周年纪念活动,从本质上来看就是一场这样的游戏。
根据主办方的安排,安徒生诞辰200周年纪念活动有一大批形象大使,这些大使包括姚明、贝利这样的体育明星,也包括杰弗里·拉什这样的娱乐明星,更包括丹麦王妃、智利第一夫人这样的政坛明星。主办者的意思很明确———借助明星的影响力推广安徒生这个品牌。从效果来看,把这些人聚合在一起,大概可以吸引世界上一半人口的目光,再加上各种各样的活动,说安徒生是2005年的世界第一品牌大概不算太过。不过在这个品牌推广过程中,安徒生和他的作品占据何种地位大概是不重要的。比如今年年初同时出现了两种安徒生童话的新译本,译者分别是任溶溶和石琴娥,丹麦方面给两个译本都发放了授权许可:重要的不是翻译的内容和质量,而是整个事业的推广。
在这样一种思路的支配之下,就有了现在的有趣现象。一方面安徒生作品大规模印刷和销售,另一方面,却没有多少人真正去读安徒生。前不久一位教育专家告诉我,她曾经对孩子们进行调查:你们喜欢安徒生吗?答案非常明确:我们不喜欢。毕竟孩子们不是好糊弄的,轰轰烈烈的纪念行动不会对他们的阅读产生影响,而在热闹的纪念活动中,并没有一项是真正针对儿童的阅读兴趣的。
安徒生当然是一个文化巨人,但他在多大程度上适合孩子阅读,恐怕还是一件需要讨论的事情。很多人都号称是读着安徒生童话长大的,但真正读完了《安徒生童话全集》的读者大概没有几个。其实最流行的安徒生童话无非就是那么几篇,它们对孩子们产生了多大影响更是值得怀疑。对于一个只读过《海的女儿》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之类作品的读者来说,安徒生的形象根本就是不完整的,纪念安徒生也是一件有点可笑的事情。
如果真的要好好纪念,那么关于安徒生、关于儿童文学,我们其实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比如提升安徒生童话的阅读率、比如提供不同年龄阶段的安徒生童话读本。更重要的,是继续安徒生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把儿童作为平等的对象,为他们提供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引进的儿童文学名著没有多少市场,原创的儿童文学作品让人啼笑皆非。在这样的一个儿童文学环境下大谈安徒生,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说来说去,纪念安徒生毕竟只是一场游戏。根据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提出来的理论,娱乐可能正在成为社会的终极价值。看看热闹的纪念活动,我们会发现波兹曼说的没有错,一切都只是为了纪念而纪念,真正的安徒生根本不在所谓的纪念活动当中。100多年前,安徒生在孤独中死去,100多年之后,在全球化的娱乐活动中,安徒生再死一次。
□ 涂志刚(书评人《新京报》书评周刊编辑)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六给“安徒生热”浇一点冷水
在中国,安徒生是一种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文化存在:凡是出版过儿童读物的出版社,基本上至少都出版过一两种版本的“安徒生童话”;几乎每个时期都会有几十种不同版本的“安徒生童话”并存于书市;课本上躲不过安徒生;家长选择的课外书更是少不了安徒生;儿童文学界的作家、学者们也是言必称安徒生……
这次对安徒生诞辰200周年的纪念,更把这股高烧不退的“安徒生热”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各出版社都在争食“安徒生”这块大蛋糕,有出版社竟一口气就推出了三种不同版本的“安徒生童话”;各种不同形式的纪念活动正在各地如火如荼地展开,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参与了进来……
早在2001年,我就对这种对安徒生及其童话不加以认真研究与分析,而盲目将他偶像化、牌位化的倾向提出过质疑与批评(详见笔者的网文《口水吐向安徒生》),在安徒生正成为一个魅力无边的文化偶像的今天,我觉得更有必要将我的思考与忧虑写下来,给这种非理性的“安徒生热”浇一些冷水。
我以为,这种夹杂着战略规划的短视、商业逻辑的排他性强迫性、童话审美口味的单一化、宣传诉求上的去儿童化、文学殉道情结的“安徒生热”,正在给中国童话带来一种非常巨大的戕害。
首先,现在的“安徒生热”正在对异彩纷呈的世界童话多元格局形成一种遮蔽。作为一种经典的精致高超的童话范本,安徒生童话具有非常伟大的价值,但它并非经典童话的全部,更不能成为童话范本的惟一。无论从经典作品构成的童话历史中看,还是从现代童话的发展趋势来看,安徒生童话都远非主流,它所代表的“文学童话”只不过是一种时不时出现的“另类”而已。在西方,无论是卡洛尔、林格伦、怀特还是达尔,拥有的阅读率都远高于安徒生,其体现的审美趣味与精神内涵也都比安徒生更接近本真意义上的童话。但在中国,除了格林兄弟、罗琳和郑渊洁偶尔能突破安徒生独霸的格局外,社会上对其他经典童话几乎是一无所知。这对精神资源、技术支持严重匮乏的中国童话来说,造成的伤害无疑是非常严重的。
同时,这种非理性的“安徒生热”对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战略规划也形成一种极强的干扰与误导。仔细研究童话在欧美和日本的兴起、发展与繁荣,有两条线索绝对不容忽视,一个是儿童观的不断演进与变革,另外一个则是对童话文体规律的探寻与研究,对童话创作手法的继承与发展。安徒生既是这个线索的产物,也是其中的环节。
中国儿童文学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要拾起欧美日儿童文学发展的“旧思路”:注重儿童观的改造;重视、加强儿童文学文体规律的分析与研究。而现在的“安徒生热”,着眼点基本上都集中在安徒生本人的人格魅力、艺术感染力等偶像光圈上,而忽略了安徒生赖以产生的土壤的研究与分析。这种缘木求鱼、刻舟求剑的极为短视的做法,对于中国童话和儿童文学的长远发展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失误。
此外,童话从本质上讲应该是一种以“慰他”为己任的品种,努力地探究儿童的心理奥秘,照顾儿童的接受能力,应该是童话作家的必修课。而现在的“安徒生热”,出版方、媒体以唤醒家长们的童年梦想、希望、人生感受为诉求点,作家、学者则更多地强调安徒生献身于文学的殉道精神,当代少年儿童精神生活中的缺失与需求、审美能力的状况等等一些最关键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视野之内。这种宣传诉求上的去儿童化、文学殉道情结,也对中国童话作家的创作观念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对于“安徒生热”,我也并不是一味的反对的,毕竟它给疲弱的、备爱冷落与歧视、一直处于边缘地位的中国童话带来的积极影响是毋庸置疑的,安徒生走出的光荣的荆棘路,在国际上巨大的文化影响,所带来的慰藉、鼓舞、鞭策,都将使中国童话受益无穷。但偶像化、商业化,并非是一种非常健全的文化机制,它们所带来的一些负面影响,已远远超出我们的意料,冷静的思考与警觉是绝对必须的。
□杨火虫(儿童文学评论家,福建少儿出版社编辑,网名大嘴鸭,其网络评论《口水吐向安徒生》曾引起较大争议。)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七假如安徒生今天活着……
在这位童话大师诞辰200周年之际,我突发奇想:
假如安徒生活在今天的中国,将会怎样呢?
我猜,他的童话一定不大好卖,书一定不大好出。200岁的安徒生才有商业价值呢,现在,谁还真读童话呀?
创作是需要土壤的。没有好的童话听众,诞生不了好的童话。很多人羡慕发达国家富庶的儿童文学果实,却没有注意到它们所诞生的肥沃的土壤。
在丹麦,安徒生还活着的时候就享有很高的声望,在69岁生日前不久,他受封骑士荣誉称号,而70岁生日时,国王把他请到宫中亲自祝寿。在瑞典,当童话大师林格伦于2002年去世时,首相带着大家举国哀悼。在英国,女王和孩子们一起在主教面前欢谈“哈利·波特”,说起书中的细节如数家珍。在美国,前总统克林顿还有一个出名的癖好,就是大声朗读童话,他甚至参加大赛一举夺得“金嗓子奖”。这些国家领导人看来还真喜欢儿童文学,断不会因为作品只是反映了自己立场而大肆推荐。
或许你会说,中国不是也有畅销童书吗?以安徒生的才华,照着畅销模式写几本,也一样可以发迹吧。不会———我敢说安徒生绝对不会这样做。在他的一生中,无论多么贫困、寂寞,也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信仰和追求。他仍然会坚持为孩子创作真正的童话,哪怕这是一条铺满荆棘的路,仍然是光荣的荆棘路。
我相信,他除了创作童话外,还会努力告诉真正关心孩子的大人,童话对于孩子是多么重要的营养,它是孩子成长必需的“精神维生素”,没有经过童话熏陶的孩子长大后可能会有缺陷。不要只顾着给孩子补钙、补锌哟!
他会努力告诉我们,有好的童书也有不好的童书,这里面也有营养学的问题。真正好的童书,既能被孩子喜爱,又能被大人喜爱,孩子从中获得故事,大人从中获得启发,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也能渐渐获得感悟。那些只能被孩子喜欢,或者只能迎合大人趣味的,不是好童书。
他会以亲身经历告诉我们,儿童的早期阅读是多么的重要。虽然他出身贫寒,小时候也没有上过几天学,但是他有一个热爱文学的鞋匠父亲,在北欧漫长的冬夜里,他很小就开始听爸爸读书,《天方夜谭》是他们读得最多的一本。早期的阅读使他获得了坚强的精神力量,造就了他自强不息的一生。所以,无论多么困难,多么忙碌,请不要吝啬每天的一点时间,坚持为孩子大声读书吧,尤其是童话。
千万不要以为上面这些只是我强加在安徒生身上的,在他的作品和他的经历中有非常充分的证据,我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而已。
虽然安徒生活在今天的中国一定很累,但我知道,中国人必须有自己的安徒生。
□阿甲(红泥巴读书俱乐部创始人儿童图书出版人著有《让孩子着迷的101本书》)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八老师应怎样给孩子讲安徒生?
这是我在语文课堂上看到的情景———
老师:《丑小鸭》这篇文章说明了经历过很多磨难的人,经过努力一定会成功的。
某学生:老师,我觉得这篇文章的意思是说,鸭子就是鸭子,天鹅就是天鹅,天鹅不用怎么努力,最后仍然会变成漂亮的天鹅。不是有这句话嘛: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老师:@#$%&*
在这个时代,教育孩子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们永远无法像你小时候那样,大人一说,头点得像拨浪鼓一样。
其实,上面学生的阅读感受早已经被学者们预料到———以精神分析方法研究童话的美国学者布鲁洛·贝特尔海姆(BrunoBettelheim)就认为,安徒生童话虽然美丽动人广受儿童欢迎,但是对儿童的精神帮助并不大。例如,《丑小鸭》可能引导儿童有错误的想象,希望自己属于另一高贵的种类;《卖火柴的小女孩》反映出世界是无情冷酷的,让人对现实充满沮丧。安徒生作品是否真的适合孩子阅读,在西方和中国都一直有争论,这点我们且不去管他。我以为重要的是,在语文教材是安徒生作品的最大传播渠道的情况下(毕竟,很多孩子只有通过课本接触安徒生),语文教师们———这个课堂上安徒生作品的重要诠释者,你们在今天应该如何教安徒生作品?
我盼望,所有的老师都能读一读《安徒生童话全集》,尽可能完整地了解、理解安徒生以及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而不是仅仅“钻研”被删减得只剩“骨头”的课文(虽然因为篇幅原因,这种删减可以理解)。
我盼望,所有的老师都能在读出自己心中的安徒生,并大胆地和学生们讨论你的阅读印象和阅读感受,而不是搬来教参上的观点“灌”给学生。例如,你大可以质疑《海的女儿》中为了爱情奉献一切的人鱼公主———如果你足够“女权主义”的话。
我盼望,所有的老师都能把安徒生当作自己身边活着的朋友,平等地和学生讨论一些人生观念,而不是用“伟大的童话作家”这样的字眼去吓唬孩子,让孩子们从此学会仰视。例如,我们可以用《丑小鸭》和学生讨论在艰难环境中如何保持自信,用《卖火柴的小女孩》培养学生的同情心和善良的美德。哪怕是孩子的思维深度还无法到达,但安徒生作品的内蕴会在他心中埋下种子。
如果是这样,我相信安徒生童话能让人类变得更好,因为安徒生说过,Life itself is the most wonderful fairy tale(生命本身就是最美妙的童话故事)。
如果是这样,我以为是对安徒生的最好怀念,不管是否是他诞辰两百周年的纪念日。
如果是这样,即使到安徒生三百周年纪念日时,我们这些人都已经在世界上消失,安徒生还能鲜活地活在各国孩子的心中。
□王林(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博士人民教育出版社编辑儿童阅读推广者)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九孩子是检验童话的惟一标准
我国儿童文学界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常常是非常受小朋友喜欢、追捧的作家,在界内却饱受非议与冷落,比如郑渊洁,比如杨红缨,比如杨鹏、李志伟、“花衣裳”……对此我曾有过长时间的迷惑与不解:是他们的作品真的很差吗?应该不是吧,毕竟有那么多人在疯狂喜欢他们的作品,尤其是郑渊洁的作品,已经历过几代人的鉴定;是作家们之间的嫉妒心在作祟吗?好像也不是,像秦文君、曹文轩、周锐、张之路等这些同样畅销的作家,业内就从来不曾吝惜过赞美。
是“双重标准”说点醒了我。这是业内流行的一种说法,即一篇儿童文学作品,应该能同时经得起“儿童的”与“成人的”(或曰“文学的”)两个标准的考验,才算得上成功的儿童文学作品。但这个“双重标准”在实际执行上,却偏向了“成人的”(“文学的”)这个标准。这从界内各种评奖的获奖名单中可以看出端倪,名单容忍了大批对儿童来说不太熟悉甚至陌生的名字,却鲜有“郑渊洁们”的名字出现。
这说明,“成人的”(“文学的”)标准成了中国儿童文学的最高标准,“儿童的”
标准基本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
由此,我们便可以窥出安徒生在中国何以能如此“热”的深层次原因了,我们热爱的只是成人的安徒生。而当一部作品在其服务的儿童群体中产生了广泛的积极影响时,我们就可以说这部作品是成功的、伟大的,至于其手段的粗疏与精致、丰富与简陋,我以为是其次的事情。在哪山唱哪山的歌,“儿童的”标准才应该是儿童文学的最高标准。
安徒生的真正伟大之处其实在于:其最优秀的作品,即使用最严苛的“儿童的”标准去衡量,都可以当之无愧地成为童话写作的标准范本,蕴藏着能够紧紧抓住孩子们的心的艺术秘诀。
那么安徒生童话究竟能给孩子和儿童文学怎样财富呢?
首先是丰富的想像,童话想像最重要的不仅在于新奇性,更在于构造出令儿童流连忘返的新奇意境。安徒生在这两方面都有突出的成就,前者如人鱼世界,豌豆上的公主,光屁股的皇帝,后者如他的大量借鉴民间童话写出的故事。更难得的是,随便一个民间谚语、一个平常的东西,都能让他创造出一个个优美动人的故事,他甚至“连一根织补针都可以写出一个故事来”。
其次是迷人的故事,在其最受儿童欢迎《皇帝的新装》、《海的女儿》、《丑小鸭》、《拇指姑娘》等作品中,无不充满着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安徒生大量借鉴了《一千零一夜》等民间童话的故事框架及叙事手法,再加上自己的艺术创造,讲故事的本领更胜一筹。这深深影响了后世的童话作家,其后的童话大家如林格伦、怀特、达尔、罗琳等人。
第三是风趣、幽默的笔调,风趣、幽默,是安徒生作品特别是前期作品的最重要的特色,《皇帝的新装》自不必说,就连自传式的《丑小鸭》等作品,他都不忘诙谐调侃一下;同时他的作品中随处可见的对权贵的辛辣嘲讽与揭露,也加强了这个特点。最后是弱势的视角。在身世背景、成长经验、民主思想、宗教意识等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安徒生一直坚持着弱势的视角。对于一直处于弱势地位的儿童来说,这种弱势的视角,是最容易引起心理认同与共鸣的。儿童们喜欢《皇帝的新装》、《丑小鸭》,与其中目睹强者丢脸带来的喜剧效果是有很大关系的。
安徒生值得我们去纪念,值得我们去学习,不过一定要记得:经是好经,但千万不要念歪了。
从儿童们喜欢的作品(无论是经典的还是现在流行的)中提炼出纯正、本真的童话要素,是中国童话加强自身艺术修养的必经之途。
□杨火虫(原名杨佃青儿童文学评论家,福建少儿出版社编辑)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十跨越百年的童话情缘
4月2日是安徒生的诞辰日,也是全世界儿童的节日。这位丹麦的童话大师,除了在他的祖国之外,中国大概是他获得最多爱戴的地方了。
中国大众与安徒生这个名字的结缘,迄今已近一个世纪了。在上个世纪的1913年,安徒生和他的童话第一次被周作人介绍给中国读者,1919年《皇帝的新衣》、《卖火柴的小女孩》等著名作品被翻译成中文发表在《新青年》上,1924年,第一部中文版的《安徒生童话集》由新文化书社出版。1925年,文学权威刊物《小说月报》以整整两期的篇幅刊载“安徒生号”,全面而隆重地介绍这位世界童话大师。自那以后,安徒生和他的童话日渐走进了中国普通大众的生活,在一个拥有全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地方被反复地阅读和谈论了将近一百年。
安徒生童话对中国人的意义还不止于此。上个世纪的一十至二十年代,恰恰是中国自己的儿童文学孕育和诞生的时期,那些刚刚拿起白话文这个陌生的工具要为中国儿童写作的人们,安徒生童话无疑是他们借鉴的最好蓝本,同时安徒生童话特有的淳朴、优雅、诗意的风格及其人文内涵,也与五四前后的中国新文化氛围相当融洽。安徒生童话与中国儿童文学的这种世纪情缘,便成就了其在中国大众心中崇高的地位。
如今,安徒生童话在我们心中已逐渐化为一个童话的符号,无论在安徒生的全部童话作品中是否有一部分不适合儿童阅读,或其他对安徒生童话的微观褒贬,都无法掩盖安徒生童话的艺术成就和超越时空的魅力,无法解说中国大众对安徒生童话的这一份世纪感情。
安徒生童话的美丽无疑是永恒的,绝不会因时光流逝了一百年、二百年或更久而褪色;但同时,安徒生童话并不是美的全部。在我们这个信息多样化、审美多样化的时代,我们仍然需要安徒生,但同时我们也需要更多其他的优秀作品来丰富中国儿童的眼界和心灵。
对于中国的儿童文学工作者来说,努力创作和扶植我们自己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家作品,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汤锐(儿童文学评论家现任朝花少年儿童出版社副总编辑著有《现代儿童文学本体论》等)
“安徒生200周年”系列评论之总结感谢安徒生发现安徒生
明天就是安徒生诞辰200周年的正日子了,在对安徒生说一句“生日快乐”的同时,我们的系列评论也将就此告一段落。半个月前我们开始这次系列评论的初衷是希望借助对安徒生的纪念对主流的儿童观和儿童文学观进行反思,而从这次活动的反响来看,我们的儿童文学事业毕竟还是有很多热心的人在关心、在努力。
安徒生的生日每年都有,对安徒生的阅读也从来没有停止过,不过上一次大规模的纪念活动已经是50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参加了安徒生诞辰150周年纪念活动的林桦先生还很年轻,但丹麦人对安徒生的热情却深深感染了他,最后造就了他几十年如一日对安徒生的译介和研究。在中国人今年对安徒生的纪念活动中,林桦先生主持的《安徒生文集》和《安徒生剪影》无疑是最厚重的两份礼物,从这两本书,人们得以发现安徒生多种多样的才华。用“发现安徒生”来形容人们对安徒生小说、诗歌、艺术作品的推介,大概并不为过。
对读者来说,全面介绍安徒生无疑是一件好事,不过安徒生最重要的成就毕竟还是他的童话。现在的纪念活动已经足够热闹,但有多少内容真正符合安徒生童话的精神,其实还很不好说。在全球性的纪念活动中,大人物们纷纷捧场,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或许只是那个“给安徒生童话角色写一封信”的活动,只有这样的活动才真正能够触及孩子———安徒生最关心的那个人群。
在中国,安徒生童话已经有了四个全译本,总销量超过百万,但是对安徒生的理解却从来不在人们的讨论范围之内。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安徒生童话已经构成了对孩子的霸权。对孩子来说,安徒生已经成为一种标准,而对安徒生的理解,同样也只有一种标准———难怪会有孩子会说不喜欢他了。然而只要细细品读安徒生童话中最著名的那些篇章,从《坚定的锡兵》到《光荣的荆棘路》,从《世界上最美的玫瑰》到《没有画的画册》,我们可以发现安徒生一辈子其实都在坚持———坚持为孩子写作,坚持爱的精神,坚持对世界的怀疑和思考。
把安徒生这样一位伟大的作者标准化是不合适的,这也是孩子们要长大了才喜欢安徒生的原因———原来那些小时候被告知的东西并不一定真的属于安徒生。现在人们热衷发现安徒生的剪纸、安徒生的小说和戏剧,其实说到底,这些东西都只是噱头,我们最应该去发现的,是安徒生的童话,是安徒生童话中的精神。
安徒生是第一个在现代意义上为孩子写作的作家,在他之后才有了真正的儿童文学。现在,当年安徒生只是模糊感觉到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现实,孩子们越来越成为被尊重和被承认的独立群体。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很多人对孩子的理解和尊重还远远比不上安徒生(被强行灌输给孩子的安徒生形象或许可以成为一个证据),在如何对待孩子,如何说真话方面,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读一下安徒生那篇《皇帝的新装》。安徒生是一个超越时代的作家,他活着的时候就酷爱刚刚发明的摄影术,而即使是现在,他的思想也足够现代,我们需要在后面追赶。
50年前的大庆成就了林桦先生,他为我们带来了安徒生的完整形象,希望在50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开始真正进入安徒生的精神世界。在安徒生的生日,让我们一起去寻找安徒生,发现安徒生。
本报文娱评论员 涂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