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一颗小谷子到异乡

一

秋天的时候，田野里的水稻成熟了。这时候，它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等着农民们来收割。

日子真是过得飞快，水稻们身上一件件今年春天时才换上的绿色新衣裳，在这秋天的阳光里，有一些已经旧得褪尽了绿颜色。也难怪，这些日子来，又是太阳晒，又是雨水淋的，再怎样的新衣服也会变旧的。再说，无论是谁，都是会长大成熟的。

在这一片黄澄澄稻子的海洋里，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小谷子，它在这季节里最觉得难过。一看到旁边有一块地的稻子已经被割下来，横卧在田间，它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它知道，过不了多久，它也会和它们一样离开这片从小扎根的土地，成为农民粮囤中的米粒。

一个秋天的下午，小谷子正垂着头瞌睡着晒太阳，忽然听到一阵欢声笑语由远而近，它知道，离收割自己的时刻不远了。

等一片唰唰的的声音过后，小谷子发现自己已经和弟兄们一起躺在湿湿软软的地里了。现在，即使有风吹过来，也不能和之前一样在穗子上摇晃了。

然后，小谷子觉得自己和其它的谷子一起被一位农民从地里提了起来，它们被扎成一个很漂亮的稻把，垒到一个城堡一样的稻堆上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了，小谷子感觉到自己颠簸在农民颤颤微微的担头上，然后有一道亮光扫过来，是夜晚打谷场上耀眼的灯光。

小谷子看到它的谷子弟兄们在灯光里跳跃着，这时，它觉得自己也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磕了一下，离开了穗子，高高地越入空中，然后，落到一个光线不那么亮的地方，在地上蹦了几下，又翻了几个跟斗，最后头晕晕地停了下来。

小谷子昏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清早，它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装进了黑漆漆的大口袋。农民们今天一早要把它们运到镇上的粮库去。

小谷子呆在大口袋里，周围拥挤着其它的谷子同胞，它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且它心里还在想，主人该不会是去碾米吧，如果那样，过一会自己就得在一台轰隆隆的机器里褪去一层金黄的壳了。它们都说，这一层壳对谷子很重要，有了它那才叫谷子，有生命，没了它，就完全成了白白胖胖，没有脑筋的小米粒了。也许别的稻谷并不反对成为小米粒，它们会开心地一个个往机器里蹦，可是小谷子可不情愿。它的理想是成为一颗稻种子，在另一片泥土上生根发芽，享受又一季的阳光和雨水。

小谷子闷在口袋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口袋打开了，小谷子这时候只觉得和朋友们滚在一起，一会儿工夫就被卷进了谷仓了。

小谷子很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既不把它种在地里，也不把它碾成米粒，却要把它和朋友们一起关进黑洞洞的大牢呢？


二

原来，关进谷仓的都是另一季节的稻种子。可是，小谷子哪里知道。它希望自己马上成为一颗种子，钻进泥土里发芽。

谷仓里干燥得一点潮气都没有，这使得小谷子常常昏睡过去。醒过来时，它一点都不知道究竟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天气慢慢地变得冷了，所以蜷缩在伙伴中间，回想起去年夏天很多的阳光和雨水，想起去年秋天打谷场上的灯光和历险。小谷子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如果，天再暖和一些，空气再潮湿一点，自己浑身就会有使不完的劲，可是，现在关在这黑漆漆的谷仓里，除了回忆和梦想，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有时候，小谷子一睡过去，就开始做梦了。它会做很美很美的梦，它梦见自己长成了一棵身材修长的碧绿的秧苗，然后，让一位农民伯伯栽种到一片明晃晃的水稻田里，根在温暖的水里，绿色的身子探在水面上，一眼望去，是齐刷刷的仪仗队一样的稻子伙伴们，它觉得骄傲极了。夜晚的时候，它们可以看见天空中的星星，有时候是一阵小雨或是清甜的露水，清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露珠缀在叶边上闪着美丽的光。这是一片多么广阔的稻田，而自己就是其中多么荣耀的一株啊。

当小谷子从这样一个长长的梦里醒过来时，它真的不再觉得寒冷了，它想，也许这个梦做了很久很久，如今，冬天都过去，春天就要来临了？



三

有一天清晨，小谷子感觉到谷堆有一阵骚动，谷仓开了，空气从外面灌进来，暖暖的，湿润的，天哪，春天真的已经到了。

然后，大伙翻滚着，喧哗着涌出了大谷仓，小谷子又一次被装进了一只大口袋。大口袋沉甸甸的，一个搬运工将它抬上了卡车。

小谷子身子刚好贴在口袋面上，心里想：不知道今天会跟着卡车去哪里。

卡车终于起动了，一会儿就在公路上欢快地颠簸起来。小谷子呆的那个口袋正好在最上面的一层，一路上晃得更欢。那天下午，车子停了下来，小谷子还高兴地以为到了，可过了好久也没有动静，原来，这只是司机的停车休息。这时，小谷子听到天空中有一阵鸟的叫声，然后，它觉得那只刚才唱着歌的小鸟停在了谷袋上，这只鸟好像很好奇，它用它尖尖的嘴啄着谷袋子，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小谷子感觉到一阵阵的很猛力的震动。小谷子想，要是口袋破了，自己就在上面，那只鸟会不会把自己吃了呢？想到这里，它就有些害怕。可是，这鸟偏偏就在自己这一片狠命地啄。当小谷子看到一线亮光时，知道这只谷袋已经让鸟啄出了一个小洞了，还好，偏巧在这时，卡车起动，车子一晃，那只鸟就飞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阳光都从口袋的破洞里漏进来了，这使得小谷子分外快乐，它是颗热爱阳光和水的小谷子，暖暖的阳光会使它觉着自己已经开始生长了。



四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小谷子它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袋袋谷子被农民们从车上扛了下来，小谷子觉得袋子翻了个身，自己现在到了下面，而且，就在那个破洞口，小谷子觉着自己半个身子都已经到了袋子外面了。

小谷子想，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可是，背谷袋的那个人，在半道上耸了耸肩，又在田埂上踩空了一脚，于是，小谷子从袋子里落了下来。

还没有准备好，它竟然第一个到了地里。

小谷子落下来的地方，只是一片空地的一个拐角，这个地方，既不能算是路，也称不上是田，有些杂草，零星地在周围生长。

小谷子有些懊恼，可是，落到哪里自己又没法挑选，只好如此了。

到天黑以后，它觉得有些冷，就往泥土里钻了钻，晚上下了一场小雨，听着田野上一片哗哗的雨声，小谷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它觉得自己在泥土里陷得更深了，可是，包围在湿湿的泥土里，有一种安全的感觉，也不算太坏。



五

一个星期过去了，小谷子从泥土里伸出了它绿色修长的身子，那件金黄的外衣留在泥土里，前几天一直为自己供应着生命的能量，如今成了一个纪念，但是，小谷子仍旧可以在泥土里感觉到它，而且，每一次感觉到它，心里就几分踏实。

那天清晨，小谷子看到它身边的这片水稻田象一面明晃晃的镜子，把天上的云都映在了水面上了。这时候，农民们过来，它们把一捆捆稻秧扔进田里，打破了镜面的平静。然后，农民们开始莳秧，到了下午，一行行碧绿的秧苗已经整整齐齐地安插到了水田里，那样的气派，那样的壮观。

小谷子站在水田的角落上，充满艳羡地看着它们，它原来应该是它们中的一员，只怪那只可恨的鸟啄破了口袋，才使自己零落在田埂边一个寒酸可怜的角落上。

不过，小谷子一点都不气馁。大家都是稻子，只是生长的地方不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过了几天，小谷子就觉得有些委屈了。那天，农民们开始给秧田施肥了，他们把雪白雪白的肥料撒在秧田上空，落在秧田的水里，可是，自己的根不在秧田里，一点都享受不到，有一棵跟小谷子靠得很近的秧苗一会儿高傲地抬起头迎接肥料，一会儿又充满怜悯地侧过身来看它，这使得小谷子的自尊心有些受不了。紧接着一连好几天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天上没有下一滴雨水，小谷子身子下的泥土都有些板结了，稻田里的水也快干了，可是，农民们把水放进了秧田，秧田里的秧苗又欢快了起来，它们整齐地开心地唱起歌来，歌声传遍四野，小谷子嫉妒极了。

第二天早上，小谷子发现自己比秧田里的秧苗整整矮了一大截，身上的颜色也不象它们那样明亮健康了。小谷子于是独自在田埂边低着头哭了，它哭得那样伤心，整个的身子都软软地弯了下来。如果有人走过，他们一定不会认为它小谷子也是一株稻，他们一定会以为，这是一棵快要死了的杂草。

六

小谷子发育得实在太差了，它挤在田埂的野草里，差不多就要被草湮没了。

然后，一场史无前例的水稻病虫害爆发了。那种虫子是从秧田里水稻的根部冒出来的，它们爬上了健康生长的水稻稻秆，只一夜之间，就把水稻秧啃得体无完肤。

小谷子是透过杂草丛，借着模糊的月色眼见这一场灾难的。深夜里，它听到了虫子啃食稻秧的声音，这种声音在秧田的上空回旋，直钻进小谷子的心里。它突然觉得难过极了。虽然，以前它曾那样地嫉恨它们，可是，灾难来临的那一刻，它的心都要碎了，那毕竟也是自己的稻谷同胞啊，它们是和自己一起在谷仓里呆了一整个冬天的兄弟啊。

第二天清晨太阳出来时，整齐壮观的秧田已经残破不堪，原先发育良好的秧苗们，此刻都衣衫褴褛，它们低着头或是弯着腰，一个个都病怏怏的。

农民们惊呼着，奔走着，他们喊来了农技员，他们往水稻上一个劲地喷洒各种农药，可是，到了夜晚，那种啃噬的声音又传遍了四方八野。

秧苗们嘤嘤地哭了，小谷子也哭了，一棵身边的杂草听到小谷子的哭声，很奇怪，它对小谷子说，你跟我一样，不过是棵杂草，你哭个什么劲？小谷子一点也没有心思跟它解释。

七

这一次的水稻病虫害惊动了农业专家组。他们专程赶来视察了病情，三番五次地开会研讨，希望搞清病虫来由，找到根治病虫害的方案。

气温越来越高了，这原本该是水稻抽穗的季节了，可是，秧田里一眼望去，却是枯黄一片，有些生命力强的还存活着，但是哪里还能抽穗？倒是缩在田埂边的小谷子，在这个阳光雨水充足的日子里越长越高，它边上的那棵杂草起先很惊讶，它抬着头说，老弟，长势不错嘛。后来，看到小谷子开始抽穗，并且长出稻谷来，它就全明白了：原来，你不是棵杂草哪，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一样，不过是田埂边上的野草呢。

小谷子生长得那样快乐，它想，当自己还是颗谷子时，不就期盼着这一天吗，如今，我把当初在谷仓里的梦变成现实啦。小谷子顽强地生长着，有时田野里也刮很大的风，可是它很壮实，风过后，照旧挺立着。不久，它的谷穗开始成熟饱满了，一颗颗金黄的稻谷沉甸甸地，小谷子不得不低着头，可是，那样的低头之间却藏着小谷子多少的喜悦啊！

有一天，专家组的一位专家从田埂边走过，他意外地发现了小谷子，他很惊讶，为什么，这一棵稻子居然能逃过这场浩劫，而且，不过是生长在营养条件并不完善的田埂边，还能长出如此饱满的谷子颗粒？

他把小谷子从泥土里轻轻地拔了起来，象宝贝一样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他要把小谷子带回实验室，他要搞清楚，小谷子为什么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小谷子的事后来登在了当地的农业快报上，它结出的那么多颗稻种子，现在保管在实验室里，只有科学家才能碰。

这个结果，显然要比成为一颗普通的饭米粒有意义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