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铁匠
[塞尔维亚] B.拉季切维奇 张浩 译
三个好朋友，同住一座城。他们都很有本事：狮子会写诗，自诩为优秀诗人。对此，谁也不敢小看；老虎善于露出亲切的微笑，他被誉为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狗熊技艺高超，不论是跑着的马，飞着的鸟，走着的人，他都能飞快地给人家钉上马掌。狗熊干起活来十分卖力，谁想钉马掌，谁就来，谁不想钉马掌，他也要追着给钉上。
狮子、老虎和狗熊所居住的这座城市，有些特别，或者说有些与众不同。大街和商店，既有行人来来往往，也有野兽进进出出。野兽还可以乘坐电车，逛电影院，相互拜访串门。
某一天，城里要是来了个疲惫不堪的旅游者，他一定会惊奇不已：欢迎的人群中，竟然还有野兽，走在前面的是老虎，他雌牙露出微笑；狮子挥动他的一只脚掌，大声地朗诵自己的诗篇；狗熊的举动简直让人无法思议：旅行者刚刚抬起脚想跨出一步，他立即给人家钉上马掌。他们都尽力要给客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当老虎冲着你张开嘴微笑的时候，当狮子在你的鼻子前边挥舞脚爪的时候，当狗熊捉住你的脚，把你像马一样钉上铁掌的时候，你大概怎么也笑不起来的。有的旅行者碰到这样的礼遇，当场就恼了。这时，市长不得不出面道歉、解释。不过，要向局外人解释老虎的微笑，介绍狮子的诗歌才华，说明狗熊超凡绝伦的铁匠技艺，这事坐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照此下去，旅游者离开后都会说：这是世界上最不友好的一座城市。起初，他们还是悄悄议论，渐渐地，风声就会传到报纸的版面上。
不要多久，坏名声就会传播四方。不行，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市民们考虑了再考虑，盘算了再盘算，最后想出了一个绝招。他们邀请狮子、老虎和狗熊三位好友来家里喝茶，对他们说：“朋友们，老皇历不能再翻了，请把过去的规矩颠倒过来，从今往后，狮子负责接待客人，向客人们微笑；老虎负责钉马掌；写诗的事情嘛，交给狗熊算了。”
三个好朋友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自己做惯的事情丢开多可惜呀；再说，别人的事情又怎么去做呢？不过，既然一切都要颠倒，那就让它颠倒吧，犟嘴犟舌又会让众人觉得你不听话。
老虎拽了拽自己的礼帽，微微一笑，说：“我同意。”
“这是真话？”市长问。
“我以老虎的名誉保证：这是真话。”
狗熊搔了一阵耳朵，翁着嗓子说：“我——同——意！”
“这是真话？”市长问。
“我以狗熊的名誉保证：这是真话。”
爱写诗的狮子沉吟半响，恶煞煞地吼起来：“没有别的办法，我，同意！”
“这是真话？”市长不放心，追问一句。
“是的，”狮子说，“我以狮子的名誉保证：这是真话。”
他们开始按照新的规定生活。狮子站在镜子前边，整天练习微笑。他摇摇尾巴微笑，抖抖胡须微笑，露出牙齿微笑。眯起左眼，接着又眯起右眼微笑。总之，各种各样的微笑方式他都在学习。不过，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诗的句子，还是时时窜到他的脑子里来。
狗熊开始学习写诗。可惜他下笔艰涩，诗句很难滑进他的脑海里来。让狗熊折断的、咬烂的羽毛不计其数；城里的鹅呀，鸭呀，鸡呀，孔雀呀，身上的羽毛全都让狗熊拔去当笔杆用了，它们只得光着身子在城里走来走去。狗熊还试图从脚掌上咂摸出诗意来；不成功，他又在桌子旁边跳舞似的扭动着腰肢；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诗的影子还是渺渺茫茫。
老虎在打铁铺里也吃尽了苦头。他拼命抡动大锤，打出来的根本不是马蹄铁，更像是铁巴掌一类的玩意。
长话短说。狮子、老虎和狗熊都格守自己的诺言，城里的居民们似乎也安下心来，他们又在宽阔的街道上悠闲散步，啜食葡萄，仰起头，久久地欣赏着金灿灿的高大建筑。好客的市民们，热诚地迎候着来访者。
就在这个时刻……
就在这个时刻，有个名叫“鲍洛京”的不速之客准备到他们这里来。这是一个贪婪而肮脏的统治者。鲍洛京集合起自己的军队，准备开发到这个城市来。鲍洛京的匪气和霸气是远近闻名的，无论天气好坏，不管春夏秋冬，他说发火就发火。他喝的是鸟奶，他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个世界还是让他看着不顺眼。鲍洛京还有一个癖好：他迷恋漂亮的城市，选定了目标他就进攻，然后再动手抢劫。他把这些勾当都称之为娱乐。只有在干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才能暂时摆脱忧郁。
夜幕深垂，城里人都入睡了。老虎累了一天，他拄着铁锤，靠在铁砧上打盹。狮子睡着了也没有在梦中忘记微笑。只有狗熊没有睡，他还在书桌边动脑筋。狗熊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过，不熬夜是写不出好诗来的。
鲍洛京的军队悄悄潜入市区。他的士兵们踮起脚尖走路，脚底下不发出一点声响。不听军刀撞击，不闻枪刺叮当。市民们呼呼酣睡，鲍洛京暂时还不打算吵醒他们。
狗熊是不是看看窗外。他心里想：会不会有哪个忘记了时间的旅行者在窗外走过呢？他想出外去松松筋骨，要是凑巧碰见谁，还可以顺手帮他钉一块马蹄铁玩玩。狗熊一抬眼看见了街上的夜行者，他们不是一个两个，哎呀，是一大堆没打马掌的士兵。
“咳！”狗熊转开了心思，“豁出去啦！写诗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扔下咬烂的鹅毛笔，抓起装着钉子和马蹄铁的箱子，从屋子里一头窜了出去。
不大一会工夫，鲍洛京的士兵们全都让狗熊毫不含糊地钉上了马掌。马蹄铁叮叮当当地碰响了地面，市民们让这可怕的声音惊醒了。
狮子睁开眼睛时，竟然忘记了微笑。他从窗口探出头去，大声地朗诵自己的诗篇，鲍洛京的军队，有一大半让他的朗诵吓跑了。老虎也醒来了，他抡起自己的大锤跑到马路上，亲切地对着每一个遇见的人微笑；鲍洛京剩下的一半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地溜了。鲍洛京本人跑起来非常吃力——狗熊给他钉上的马掌是最重的一副。
这天晚上，城里没有人再躺下睡觉。他们聚在一起又唱又跳，市长的脸上绽开了开心的笑容。狗熊更是兴奋得不得了，跳舞的人只要一抬脚，他马上给人家钉上铁掌。不过，今晚谁也不去计较，何况狗熊赠给人们的马掌轻巧漂亮，一落地，声音比银铃还要清脆。
狮子整个晚上都在念他写的诗。这些天，他积攒了不少诗材料。老虎不停地向人们亲切微笑，他笑得好极了——他本来就以笑容出名嘛！
仅仅过了一夜，人们对狮子写诗、老虎微笑、狗熊钉马掌的事情，全都习惯了。市民们还给狗熊颁发了荣誉证书，称他是全世界最优秀的铁匠。为了纪念这件事，狮子还写了赞美诗，老虎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张浩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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