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流浪汉
往东,往西;往南,往北……
清晨,当我从缀满绿发的石头下醒来,吐出每天的第一口叹息,把横斜的足迹留在沙地上,海鸥的翅上早已印满纯洁的诗行。那是风的杰作,说完,海鸥便兴奋地飞起来,向归来的渔船唱出洁白的歌声。
午后,当我和太阳,还有那一双双赤脚一起睡着,把绿色、金色与红色的梦境存放在一滴水珠里,一只大蜻蜓飞过来,透明的翅子惹起了风在谷穗上的梦。这不怪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正在你的头顶歇息,当我从空虚中苏醒,蜻蜓不安地对我解释说,我怎么知道,风一醒来就要继续飞行?
深夜,当我拎着灯盏,与密涅瓦的挚友一道升起月之帆,在黑色的河流中航行,风似乎就跟在我们的身后。你在哪里呀?当我们扭过头去,对着黑暗呼唤,风不吭一声。你去哪里呀?当我们凝望前方,对着黑暗呼唤,风一声不吭。
只要醒着,风就继续往前飞,不管朝着哪个方向。是要寻找迷失的故园,还是渺茫难辨的前生?是要寻找温暖的子宫,还是野菊簇拥的坟茔?这个空中的流浪汉,什么都不解释,只是日夜飞个不停。
往东,往西;往南,往北……
谁都看得见风的去向,却没人说得清他的三生。
21:11 05-9-19肖毛
迷路的音符
迷路的音符呀,请来我们这里安家吧。
你听,一队士兵走过来了。踢,踢,声音多么威武。踏,踏,声音多么齐整。他们刚刚从战场中凯旋,正在走向鲜花和掌声,心中充满激情。这支进行曲,就是献给他们的呀。来吧,请来我们这里安家,让我们一起向这支勇敢的队伍致敬。
很抱歉,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我看见,那些失去双臂的士兵已无法触摸鲜花,那些用独脚前行的士兵手里还握着武器。如果毒龙仍然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吼叫,用不了多久,鲜花就会变成火花,掌声也会变成炮声。就算我加入你们,又有什么用处呢?
迷路的音符呀,请来我们这里安家吧。
你听,这是春天的圆舞曲。冰河已经解冻,兴奋地向前奔行;鸟儿在林中欢叫,人们在阳光下高唱,歌颂美好的生活和爱情。这支欢快的曲子,就是献给春天的呀。来吧,请来我们这里安家,让我们一起在春天里跳舞。
很抱歉,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我看见,狂风正在冰河上肆虐,茅屋正在风雪中呼号,花朵正在冻土层下面做着噩梦,卖火柴的小女孩正在凝望最后一个梦境。如果在严冬宣布春天的谎言,给冰河添上大船,为悲愁涂上口红,我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不,你们自己跳吧,我现在还没有心情。
迷路的音符呀,请来我们这里安家吧。
你听,这是生命的摇篮曲。草叶用绿色呵护着梦境,云朵用白色导引着路途,梦里的人紧贴在大地的胸口,正在倾听婴儿的呼吸。这支低低的颂歌,就是献给生命的呀。来吧,请来我们这里安家,让我们一起在坟茔上哼一首无字歌。
哦,我来了,请让我加入你们。我看见,生命与死亡一样长久,等待与行动一样艰难,但我还是愿意跟你们一起,静静地等待新生。如果死者不能把黑暗化育成阳光,不能把种籽变成花朵,那我情愿做一个永不醒来的休止符。来吧,让我们一起等待:死,或者生。
22:19 05-9-19肖毛
可儿的红蜡笔
每座幼儿园的外面,都有一道把幻梦与喧嚣隔开的院墙。有时,它会灼痛眼睛和心房。你变得越老,这种灼痛感就越强。那里有人跟你一起做梦,那里有人跟你一起欢唱。那里,那个地方。这里,这栋灰楼里,白天却找不到一个跟你讲话的人,直到那个穿着猩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走过来,举着一枝猩红的大蜡笔。我有一架蓝色的小飞机。我没告诉她,那只是一枚飞行棋。对于幼儿园,她也同样瞧不起,因为父母的钱还不足以让我们在那个小房子里唱歌和游戏,可我们都太骄傲,宁愿对这种说法保密。可儿来自一个什么都有的大平房。这只是很多大火柴盒架起来的破房。花朵没有,小鸟没有,朋友也没有。我想画一座有小鸟的房子,她想跟小飞机一起飞翔。不想让她吃亏,又跑回家,再塞给她几架小飞机。给你。这个喜欢飞翔的朋友是个女孩子,但这没有关系。他们都还在幼儿园,吃着好吃的点心,做着有趣的游戏。当时,我还不知道可儿的秘密。一天傍晚,一个男孩子嘲笑她的种族,她哭着跑回家里。我和那些男孩们属于一个更强大的民族。可我看不清他们,虽然我们站在一起。我一定要变得比你们还强,就像我的大姐,当然,你除外,因为这不是你的错。可儿曾经这样说,她的大姐曾经这样做。可儿,你的大姐真是全家的希望。但是,自从她把心灵托付给一个汉族研究生,你们世代诵读的经文便在她面前竖起一堵高墙。于是,第一个从灰楼里走出的大学生,再也无法回来。毕业前,当旧誓将心片片割碎,可儿,你的大姐从研究生院的楼顶飘了起来,像一只没有归宿的白蝴蝶。这件事不知被讲述了多少回,带着一点点惋惜和完全的满足感,他们讲了又讲。你一定也记得吧。可儿,当你变成一个很容易在街上迷失的时髦女子,是不是还记得你的大姐?你的誓言。蓝色小飞机。还有你的红蜡笔。我曾用它画过无数的房子,却始终画不出鲜艳的花朵。我曾用它画过无数的小鸟,却总也画不好飞翔的翅膀。没有花朵,房子就不会有芳香。没有翅膀,小鸟就永远不能飞翔。可儿,你不该放弃这枝应该由你和你的大姐共有的红蜡笔。你们本可以用它画出你们的花朵,你们的翅膀。如今,我早已寻得真正属于自己的画笔,也可以轻易画出那些花朵和翅膀。可我只能把它们画成黑色,因为这枝笔实在太苍老,笔端垂落的只是忧伤。如果能够重返过去,我要找出那枝红蜡笔,就算它小得令人失望。可儿,我要把它郑重地交给你,就在男孩子们嘲笑你的地方。然后,我将从那道把幻梦与喧嚣隔开的院墙外出发,为了一枝年青的画笔流浪。
17:54 05-9-26肖毛
蜗牛为什么要背着房子走
1
从前,蜗牛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据说,蜗牛最擅长两件事:一是写诗,一是造房子。大家都说,世界上的第一座房子,就是蜗牛盖出来的,仅仅用了三天,比上帝创造世界的速度还快。
一天,蜗牛忽然觉得自己的灵感快要枯竭了。蜗牛认为,这是由于自己对原来的那座房子看腻了,就像我们看够了电视里面的清宫一样。于是,他打算盖一所更完美的小房子。
蚂蚁听到这个消息,对蜗牛说:“你应该把房子盖在森林里。听说那里有一个漂亮的湖,非常有诗意,肯定比现在这个破沼泽地强,准能让你诗兴大发。”蜗牛听了,便把他的房子送给蚂蚁,起身往森林里去。
那时候,蜗牛也是世界上走得最快的动物。他只花了十分钟,便来到了那个湖边。这里真的很不错。水边的芦苇在轻轻哼着歌,红蜻蜓和蓝蜻蜓在草窠里玩捉迷藏。突然,一条胖乎乎的大鱼从水里跳出来,对蜗牛说:“我长得漂亮吧?可你却抓不着,馋死你!”
蜗牛笑了笑,没有回答,因为那条大鱼已经跳回去了。望着幽蓝的湖水,蜗牛决定在此安家。这一次,蜗牛用了五天的时间才把房子盖好,因为他想盖一座最完美的房子。
2
新居刚刚落成,一个森林王国的公民就走了过来。
“这是森林里最美的——房子,”一只口吃的狐狸说,“需要交——交——八十个麻——麻内!”
“麻麻内是什么东西?”蜗牛问。
“麻内!”狐狸好容易说出了一个完整的词。
从前,“麻内”就是钱的意思,这一点,蜗牛当然知道。于是,他问道:“为什么要交麻内?”
“这是狮子总——总——统的建议,只要在他的领地上动土,你就得交麻——麻内,我都盯了你四——四天了!”
“那你不早点说!早知道,我就不在这里盖房子了!”
“我才没——那么笨呢!要是早——早告诉你,我找谁收麻——麻内去?”
于是,蜗牛只好被迫交出八十个麻内。他知道,总统的建议就是命令,谁也不能违抗。他过去盖的第一座房子,也曾向沼泽地的青蛙总统交过麻内。那一次,蜗牛交了四十个麻内。
3
至于蜗牛是怎么弄到麻内的,当初对我讲这个故事的人没说,我本想去图书馆查查看,管理员却让我交五百元咨询费。等我好容易凑够了钱,管理员又说图书馆里根本查不到这段历史,就算查到了也不告诉我,因为所有珍贵的历史资料都不是普通人有资格看的。所以,你只要知道蜗牛为了能在自己的湖边小屋里写诗,听从狮子总统的建议,交了八十个麻内就行了。至于狐狸交给蜗牛的那张写在树叶上的收据上怎么写的,这里也不多提了。
总之,蜗牛从此便在他的湖边小屋里安家了。这里一切都好,四周总是那么安静,很适合写诗。不过,那条爱臭美的胖鱼却挺讨厌,每天都要跳上来三次,说的全是同样的话:“我长得漂亮吧?可你却抓不着,馋死你!”
一次,蜗牛实在被他吵烦了,对着湖面喊道:“我听说,凡是往水面上跳的大鱼,如果被狐狸传达员逮到,就得交一百个麻内!”
以后,那条胖鱼每天只跳上来一次,说一句“我真漂亮”便匆匆溜回去了。
4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一天,蜗牛正坐在湖边写诗,狐狸传达员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
“根据狮子总——总——统的最新建议,森林王国的每座——房子都不能白住!”
“这是什么意思?”
“每座房子的主人都要交一万个麻内,每月——交一次。”
“这么多,我怎么交得起呀?”
“我怎么知道?我还交——交不起呢。”
“这是谁告诉你的?”
“麻内司的狗熊司长。”
5
蜗牛知道,总统的建议就是命令,如果你想在他的国度里生活,就不能不接受。可是,他既弄不到那么多麻内,又想知道这个建议是怎么来的。于是,他立刻来到了麻内司。
当时,狗熊司长正在苦闷地喝着蜂蜜酒。“计划司的狼司长昨天告诉我说,按照计划,今年要收取八百万麻内。前天他还说,我只要再收十万麻内,今年的计划就可以完成呢。”
“一天就变卦了?”蜗牛惊讶地问。
“可不是!该死的,为了完成计划,我只好下令多收麻内,可这也不够呀!”狗熊司长说着,烦躁地用巴掌狠狠朝办公桌上的一串浆果拍下去,然后开始舔巴掌。
6
在计划司,蜗牛发现狼司长正在狠狠地往一个挂在墙上的圆盘里扔飞镖,一边扔,嘴里一边嘟囔着:“扎死你这个混球!”结果,蜗牛喊了老半天,狼司长才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三枝飞镖,气势汹汹地问:“你想干吗?”
“这都怪那头野驴!”听完蜗牛的解释,狼司长咆哮起来,“昨天,野驴副总统要我修改今年的麻内收入计划,逼着我把一百万的数字改成六百万……”
“不对吧?麻内司的狗熊司长说的可是八百万呀!”蜗牛非常吃惊。
“啊呀?那个熊瞎子比我还贪,竟想独吞二百万,我也不过想多得一百万……”狼司长突然不说了。
“你是说,副总统让你把今年的收入计划改成五百万?”蜗牛问道。
“哼,就算这个数吧……关键是,你知道,呃,谁都明白,是不是……”等狼司长想好了应该怎么说,蜗牛早已不见了。你知道,蜗牛可是世界上走得最快的动物,在那时候。
7
不过,正因为蜗牛走得快,接下去,他又拜访了多少位森林王国的公民,我就不能一一讲给你听了。反正,蜗牛最后终于了解到,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两个月前,恰好在蜗牛开始盖湖边小屋的那一天,狮子总统想要修造一个新猪圈,便让他在森林议会做议长的小儿子去想办法。
小狮子议长刚找到建筑司的獾子司长,对方就朝他索要五十万的“建筑费”,因为他手里有一张小狮子议长与美女獾的亲密合影。一想到夫人那只连石头都能抓成两半的利爪,小狮子议长立刻表示同意。第二天,豹子司长开始招标。野猪建筑商当天就中了标,因为他的手里有一张獾子司长贪污公款的调查报告。
几天后,野猪建筑商打算为总统盖花园(其实是猪圈)的消息传到警务司的犰狳司长那里,他立刻以野蛮施工罪把野猪建筑商关了起来。野猪建筑商把一百万交给犰狳司长之后,获得了假释。
8
后来,《森林日报》的蜜蜂社长终于弄到整个“花园事件”的独家新闻,准备在报上披露,却被法律司的蚊子司长派来的便衣把材料收走了,因为对方手里有大量《森林日报》用虚假广告坑害公民的证据。
不久,蚊子司长从建筑司的獾子司长那里得到三百万,便没有公布他故意让野猪建筑商中标,以及去年用公款为自己盖一栋别墅的证据。
当审计司的豹子司长调查到蚊子司长的所为,立刻派人从他那里收走二百万的索贿罚款。豹子司长跟狮子总统是亲戚,事后马上向总统汇报了他从蚊子司长那里收得“一百万”的全部经过,又把一百万全部交给总统,供他盖别墅(豹子司长调查的结果是总统打算盖别墅而不是花园,也不是猪圈)用。
总统很高兴,把小儿子稍微怪罪了几句,又把獾子司长革了职,然后把野驴副总统找来,商量为修建三栋别墅而筹资的办法。后来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
9
这样,蜗牛只能跟他的湖边小屋,还有那条胖鱼说再见了。“我太漂亮了,天天躺在家里多可惜……”如今,胖鱼时刻躺在水面上这样念叨,再也不敢在湖底下的家里歇着,虽说这会有渴死的危险,可他也实在拿不起那么高的房租。
蜗牛舍不得他精心建造的小屋。他知道,那是世界建筑史上的杰作,说什么也不能白白留在森林王国里。
于是,在一个深夜,蜗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房子背在身上,把刚刚写了半本的诗集揣在怀里,往森林外面走去。总统会不会建议士兵来捉拿我呢?蜗牛越走越怕,紧张地竖着两只耳朵听着周围的响动。
最后,蜗牛终于安全地走出森林。这时,他的两只耳朵已经拉长,变成了两只触角,就像今天的蜗牛那样。
该去哪里安家呢?蜗牛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度,但每个王国的总统都要蜗牛为他的房子交纳不同数量的麻内,只要他把房子放在他们的国土上。蜗牛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便背着房子满世界游走,最后累得筋疲力尽,只能慢慢地在地上爬,一直爬到现在。
10
现在,蜗牛还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却再也不是世界上走得最快的动物了。
有人说,如今的蜗牛之所以走得那么慢,不单单是由于他走了太多的路。始终都在琢磨最完美的诗句,也是蜗牛走得太慢的缘故。一旦蜗牛想好了,就会恢复所有力气,把背上的房子搬开,坐到房子里面,用鹅毛笔把诗句记录下来。
显然,蜗牛至今也没想好应该怎么写。蜗牛原来写的那半本诗集,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据说,有很多人看到过它:前一半是他在湖边小屋写的,后一半则是他离开森林后陆续写的。
凡是从这半本诗集的前一半吸取灵感的,后来都成了著名的浪漫派诗人;从它的后一半吸取灵感的,则被世人称为不可救药的颓废派诗人。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因为我始终是一个讲故事的普通人,没法去图书馆里对这些传说做进一步的查证。
17:24 05-10-1肖毛
根
——仿sandra cisneros
一天,一楼的大走廊里出现了一棵树。或者半棵树。小半棵树。反正它曾经是树。
有时,当我从它旁边经过,思绪就在陡然间偏移甚至扭转,好像它是一个电磁场,而我是一个指南针。
那棵几百岁的老榆树,见过红顶子和泥腿子,老毛子和小鬼子,也见过四瓣雨和六角雪。小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天天都从它的身边走过,早一次,晚一次。告诉你,我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它从没有拉住我的衣角,这样对我说。它被雷电击倒的那一天,一扇门砰地关上了。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秘密。十多年后,再次从它身边走过,看见一块挂在它胸口上的牌子,发现上面记载着它的名字和年纪,才知道我在那些日子里为何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蒲公英,充满金色的绝望。我的根也在地下,与每一根草,每一棵树相连。就算互不相识,就算很少见面。但老榆树的根仍在蔓延。一部从未见过剃刀的胡须,静静地在时光中漂流。一只多毛的巨手,慢慢地在黑暗中探索永恒。根,老榆树的根。蔓延,蔓延。超出了生死界限。
那天上午,路在被人挖,我们在被书坑。中午,路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工人们疲倦地坐在窝棚里。我们刚走出囚牢,就发现了那些粘满黑土的树根。杨树还是榆树?枝叶纷繁的树身,全都不肯吭声,也不走过来认领。认领属于自己的根。树不是根。根就是树。一个枯黄的骷髅,枕在一个硕大的树根上,黑洞洞的眼窝大张着,好像正在回忆《政治经济学》里面的某些章节。他也参加过高考吗?他也做过解析几何题吗?假如他是庄子,就会把他捧起来,同他辩论人生。假如他是李白,就会拍着他的头顶,高唱“奈何青云士”。假如他是陆游,就会转过身去,轻声说“错错错”。他却用手把这个骷髅插起来,藏到路边,准备下午带到学校去,因为他不是庄子,也不是李白,更不是陆游。看见那个小个子吗,他就是庄子,你们千万别惹他。一个星期日,我们在教室里自习的时候,他这样告诉我们。这小子打架最猛,全区第一,但他是我的朋友。三年后,在那个阴森森的小饭店里,他还记得那个打架最猛的庄子吗?还记得那个生物老师拒绝收藏的骷髅吗?还记得那些没有躯干的根吗?也许他想起来了,当一把泛光的刀子把黑夜插入胸口的刹那。凶手是谁?把他的骨灰凝视成肉体的时候,我对此毫无兴趣,只想着那些粘满黑土的树根。年轻的树根。火葬场的风,充满烟雾。裹住生命,又飘向生命。年轻的树根呀,你参加过高考吗?树不是根。根就是树……
一天,大走廊里的那棵树不见了。从此,我的思绪再也不在陡然间偏移甚至扭转。
那是一截黑色的树根。被谁抛到冰冷水泥地上的树根。可以变成根雕艺术品的树根。
我记得,它的样子像一只摊开的手。它想要什么?又去了什么地方?那天,在黑猫的眼睛与月光接触的夜,我怀念它,怀念一切没有根的树。忽然,有谁从我的身边掠过,飞向秋天的尽头。望着肩上的几块泥土,我懂了。那是根。在黑暗中飞跃的根。飞跃,飞跃。跃过生死界限的根。再见。等我成为泥土,也要跟你一起飞。
22:16 05-9-12肖毛
叶子(外一篇)
叶子
叶子站在春天的窗前,张开干瘪的手,想要一颗绿水珠。
“你来早了,”春天说,“你看,我的唇还是干裂的呢。”
叶子伏在夏天的肩头,张开青涩的手,想要一枚红果子。
“你来早了,”夏天说,“你看,我的手还是空空的呢。”
叶子坐在秋天的门口,张开枯黄的手,想要一朵白雪花。
“你来早了,”秋天说,“你看,我的家里只有蒲公英。”
叶子躺在冬天的胸膛,张开残破的手,默默抚摸着雪乳。
“你不睡吗?”冬天说,“你看,风伯伯早把床铺好了。”
蒲公英
蒲公英站在人行道的石缝里,仰起头,打量着天空。那是一张晦暗的面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后面奔跑,想要一下子冲出来。
一只皮鞋扭曲了蒲公英的脸。蒲公英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因为他知道:皮鞋踏、车轮碾、狂风打、刀剪伤,几乎是缝隙生活的全部内容。
那张面孔更晦暗了,远远地,好像有谁在哭。满世界都是脚步声。
忽然,皮鞋被谁踢倒了。尘土飞起来,蚊子似的,叮上了皮鞋的脸。一只靴子踏在皮鞋的肚子上——蒲公英发现,靴子下面安着许多黑色的针刺。不久,靴子俯下身,伸出钩子一般的手指,撕裂了皮鞋的胸膛。接着,靴子把一根管子刺入皮鞋的胸口,又将嘴巴凑过去,开始吸取一种红色的液体。皮鞋很快就变得扁平,有如一张白纸。这时,靴子才抽出管子,抛到一旁,然后拿出一根绳子,把皮鞋拖进一辆漂亮的汽车,自己也坐进去,朝一个身体扁平的司机挥了挥手。
天空差不多黑了。一滴泪水,来到蒲公英的手上,想要拭去刚才溅在他掌心里的红色污迹。真难洗呀,第二滴也来帮忙。第三滴也来了,还有第四滴……于是,都市迎来了夏天的第一场雨。
“我要离开这里。”蒲公英对着灰色的天空,摊开带有污迹的掌心。
蒲公英站在人行道的石缝里,仰起头,打量着天空。那是一面幽蓝的大湖,有很多梦想躺在里面,自由地游来游去。
一只车轮碾碎了蒲公英的脚趾。蒲公英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因为他知道:皮鞋踏、车轮碾、狂风打、刀剪伤,几乎是缝隙生活的全部内容。
太阳俯下身,静静地,望着这个充满尘土和管子的世界。到处是惶恐的警笛声。
忽然,铁锹走来了。尘土飞起来,石头掀开来,露出了一个个深深的黑洞。一只胳膊挥过来,朝铁锹们吼叫着——蒲公英发现,那只胳膊很像被泪水放大了许多倍的管子。不久,胳膊钻进了漂亮汽车,扁平的司机把车开走。蒲公英与那些石板靠在一起,阳光下的脸,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银色。
“你的手臂和双脚都已被黑洞夺去,”太阳说,“可是翅膀会来帮你的忙。”
天空越来越蓝。风轻轻笑了一声,几座银色的小房子轻轻飘起来,越过黑洞和石头,越过铁锹和汽车,越过泪水和污迹,越过尘土和管子,越过街道和高楼,越过城市和喧嚣,飞向那面幽蓝的大湖,打算在梦想的身旁安家。
“走吧,孩子们,”那些永不衰老的蓝色少女,对小房子里的居民说道,“这里只是一个歇脚的小客栈,蒲公英的家,应该建在鸟儿可以自由歌唱的地方。”
“这个地方在哪里呢?”
“一直往西飞,直到发现一个没有被他们打扰过的大森林。在那个地方,鸟儿随心所欲地歌唱,草儿安安静静地生长,花儿为感谢生命而开放,小溪为歌颂自由而流淌。”
铁锹们离开了。最后的几抹阳光,映在蒲公英剩下的那半张面孔上。“明天,你们也会有翅膀了。”风轻笑着,去别处播撒新的希望。
“明天我要去那个湖,”蒲公英对着幽蓝的天空,摊开了金色的希望。现在,他还不晓得森林的秘密。
22:36 05-9-4肖毛
《空中的流浪汉》等(有点像童话而已)
发表于 200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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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ID 19412
肖
楼主
肖毛楼主
2005-10-03
全部回复 · 2
流
#2
流火
2005-10-04
这个这个
信息量真大啊..
HOHO
归
#3
归去来兮
2005-10-12
多么自由的时光啊!我现在正上微机课呢,看到你的童话,想象力挺丰富,蛮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