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火:我只能写这种哀伤图片占位:http://www.dreamkidland.cn/leadbbs/leadbbsfile/UBBicon/em06.GIF的,假正经的图片占位:http://www.dreamkidland.cn/leadbbs/leadbbsfile/UBBicon/em11.GIF文』
初冬的一天晚上,刮着冷飕飕的风,我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一只枕头。
是在拐上二楼楼梯时,迷迷糊糊的脑袋撞上了一个软扑扑的东西(我习惯闭眼数着台阶上楼梯)。睁眼一瞧,一只枕头稳稳地悬浮在台阶上方,像一朵呆滞的小云。
我站住打量了它几秒,然后侧过身上了楼。掏钥匙开门时,越过肩膀,发现它默不做声地跟着我到了门口。
“迷路了?”我转过身。
它身上皱起一道褶皱。
“呣……迷路这种事发生在冬天的确糟糕。”
刚好现在用的这个枕头也该换了,这么着,我把它领回了宿舍。
如果你也是个夜里不大容易睡着的人,那你肯定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漫长,多辛苦。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来了,开始说梦话了,你却没睡着;屋外呼呼作响的风也倦了睡了,你还是没睡着;后来你终于渐渐迷糊了,突然你在梦里一脚踩空掉了下去,浑身一激灵——睡意又跑了。
领回那只枕头的晚上,我照例早早上床,像个行使蹩脚法术的女巫那样召唤我的睡意,照例各种道具用上一番:什么英语单词书啦回想乏味的故事啦数羊啦数大象啦数鳄鱼啦……
可那晚上奇怪的事发生了:我的脑袋刚沾上那只枕头,睡意就袭击了我。
“啪嗒”!谁拉了脑袋上的灯绳,我一脚踏进了那个黑乎乎的睡梦世界。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个起床。当我哼着歌叠被子时,室友都从被窝里支棱起脑袋,瞪大了眼睛。
冬天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一天冷过一天。第一场雪下过后,放寒假了,我整理包裹准备回家冬眠——包裹里塞着那只枕头。
没多久又有奇怪的事发生了:我开始每天做梦。
每天做梦没什么稀奇。可每天都做美梦,而且不多不少正好每天一个,而且是有头有尾情节完整的梦,稀奇不稀奇?
于是每天醒过来进食的几分钟,我都飞快地把最新的梦写在床边雪白的墙上。没过几天,墙壁上就堆满了梦:攀缘至天空的曼妙花朵,夜间发光的水晶火车,火花嚓嚓的甜蜜爱情,我那长大了的儿时毛绒狮子……新的叠着旧的,短的绕着长的——挤挤搡搡,探头探脑。
梦多得墙上写不下时,我开始把它们一个个写在纸上,塞进信封往外寄。不久,床头的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响不休,都是关于“梦”的约稿的;热心读者的信件像雪花纷纷涌来,甚至有人跟我预定“限量珍藏版”梦。最后,整个城市被梦包裹了起来,人们除了看“梦”,谈“梦”,照着画“梦”,对其他事都没了兴趣。市长觉得这很荒唐,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见过我的梦的,但就连他也无计可施。
最后这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冬眠被彻底破坏了。我气鼓鼓地拔了电话,锁了门,把桌上一叠没寄出的梦都收进抽屉,抱着枕头重新蒙头大睡起来。
那天晚上睡着前,一个念头突然蹦出来:这些奇怪的事是不是都因为那个领回来的枕头?
我居然开始后悔每晚睡得太香,太熟。
又一个傍晚降临了,雪在窗外安静地落着。我悄悄跑到客厅喝了三大杯咖啡,爬到床上。
渐渐地,睡意像蓝色的浓雾慢慢笼罩了我,轻轻摇晃我。和睡神对峙到半夜,好不容易还没完全睡着。我死死盯着天花板,那上面的一块裂纹在眼前一会儿变成女孩子的脸,一会儿又变作一头翼龙……我快不行了。
突然,我的头发被谁扯了一下。
“哎,哎!她睡着啦。”
“好,好!我们拿上针就出来。”
枕头左侧飘来两个又细又轻的声音。我一动不动,心里却扑腾扑腾跳起来。
过了一会儿,“吱嘎”一声,哪儿有一扇门开了。我把眼睛微微张开一条小缝:
五朵细小的棉絮飘到我头上,停住了。过了几秒,棉絮中慢慢伸出白白的小胳膊,小腿——成了五个白色的小人。
五个小人用又细又轻的声音开始唱歌(他们唱歌时的发音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但我当时很自然地听懂了):
“北风呼呼,
银线铺,
织梦又跳舞;
打锣打锣,
不要哭,
去看老祖母。”
他们一边不停地唱着这个歌,一边在我头顶的空气中绕着圈,舞动着手臂,手里的银色小针在暗中划出一道道亮亮的弧线,“叮叮”地碰撞在一起,一张像梦境一样的纱布,或者说,像纱布一样的梦境慢慢显露出来了。接着,小人如同雪花一样轻轻落到被子上,又像被看不见的风吹着的蒲公英小绒球那样飞快地散开,奔跑,舞蹈,银子般的笑声不时从各个角落响起。一个看上去最小的小人跑到离我最近的地方,我没来得及闭上惊讶的眼睛,被他看到了,他又笑着跑远了。
后来,我的眼皮像涂了强力胶,再也睁不开了。沉入黑夜前,我看到那片薄薄的布(梦),带着最细致的纹路和最温暖的淡粉色,覆盖了我的睡眠。
我在第二天黄昏醒来。阳光从窗帘背后照进房间。
我打了个呵欠,倒头想继续睡。
可枕头不见了。
原来被枕头盖着的床单上的一群奶牛统统抬起头来,眨着眼,露出无辜的表情,默默地站在草地上。
那个迷路了的,被我抱回宿舍的,神奇的枕头。不见了。
我记起了半夜的那五个白色小人——特别是其中最小的那个,和到清晨才结束的那个梦——雪花不断从地面飞到天上,变成白色的羽毛星星又落下——叹了一口气。
总之,自从枕头走后,我再没有了梦,也没有了睡眠——就像一个走丢在冬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