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名字

一 

我与儿子一起住在一间便宜的公寓中。我不知道这所房子已经存在了多少年，我只记得，从我打出生起，我便在这里活着了。 

房子漏雨，你听，哗哗啦啦，好多雨滴，无法数清，它们自天而降，摔碎在屋脊。 

我的眼前，一只长满青苔的木马，在摇晃，它前前后后，点头不止。我真想跟它说点什么，小马，你要去哪儿。 

我的膝盖酸疼肿胀。这都是因为住在这间潮湿的公寓的关系。我战战津津自躺椅起来，走到壁炉旁，用铁铲拨动柴火。 

又是一个雨天。 

这已是儿子离开后的第几个雨天呢。 

想起儿子，我的鼻子里会充满青草的味道。 

这是儿子的味道。 

现在我还能想起儿子出生的情形。那是一个痛得死去活来的夜晚，我就在对面那间卧室，我躺在一张后来卖掉的大床上，脚边站着小姑小姨，还有一个佝偻身子的人，她是谁，也许是接生婆，或许是个鬼魂？ 

我在熬了一个钟头后，感觉跨下轻松了，你出生了，我的儿子。你敢相信吗，我感觉这和排泄如此相像。 

脚头的人惊呼起来，你的爸爸从屋外冲进来，我能想像出他额头与手心的汗水如此多，可以让沙漠不再有。 

你是绿色的。 

我要再说一遍吗？ 

你是绿色的，我的儿子。 

你知道这有什么好处吗，那就是起名字会很容易。围绕绿作文章嘛。 

最后你叫作草。就是这一个字。你没有姓。他们不认为你是一个人。你是路边一株草。我的儿子，你是一株草。他们说，让它像草一样自生自灭吧。 

你爸爸在第二年死去，这是不是你克的呢。 

幸好你跟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不一样。你会吃奶，学语，走路。我一直觉的你很聪明，我爱着你，你就像皮肤颜色一样绿意盎然。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多懂事啊。 

我说你不能出家门。你点点头。你从没出过门。十八年来，你没有出过门。 

你也许要在这间公寓里生，然后在这里死。 

就跟我一样。 

二 

我看着窗外，楼下是一条街道。对面是另外一懂公寓。 

街旁树光秃秃的，树枝像鸡爪一般伸向天空。 

车来车往，车轮下水花四起。 

我看着那些车，想到那天，你在路上狂奔。那好像也是一个雨天。 

我的手在发抖，老了就会这样，手在冰凉的窗上摸索，我好像在摸你的脸。你绿色的脸也是如此冰凉。 

我回到躺椅上，就着壁路微弱的光线，看着屋里的一切。 

一只木马。它还在奔跑呢。一架钢琴。它多么安静。一架书。我好像听见书本之间在切切私语。一张旧地毯。躺在上面一定很舒服吧，可惜我没法去躺了，因为我怕自己没法爬起来。 

这些都与你的成长联系，它们好像是具体的日记。 

我来好好想一想。 

最先有的是地毯。那是我和你爸爸结婚是买的。你小时候多喜欢在上面打滚啊。我说，小熊猫，滚一滚。你会滚来滚去。你爸爸说，熊猫是黑白的，可你是绿色的。我说，没关系，我们家的草是绿色的熊猫。我们家的草是唯一的。 

你是我的唯一，草。 

然后呢，应该是木马。那是一天，我跟女伴们一起在商场。我陪她们去买鞋子，路过一只木马。我没有仔细看它。但我好像被它吸引。于是我买下了它。我把它带回家。 

于是你有了一匹马。 

骑上马的草好威风啊。 

你对木马很亲切。有一天，你郑重的向我介绍，妈妈，这位不住点头的仁兄，是我的铁哥们。 

钢琴，这是你的祖母的东西。我会弹一两首曲子。但你好像不喜欢。每当你爸爸要求我为他弹首歌时，你会哇哇大叫。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它。你爸爸因此很讨厌你。但我爱你，这是永远的。 

再来就是书了。你喜欢书吗，你似乎是喜欢的。你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的看书，你说，世界真大啊。 

世界是很大啊，草。 

有一天，你对我说了一个奇怪的愿望。 

你说你要跑遍全世界。 

对，用跑的。 

你要跑遍全世界？我惊讶的看着你，这很好啊。有一天你会做到的。 

你这一点很像阿甘呢。 

于是我给你改了一个名字。要跑步的草啊，以后就叫你甘草吧。这个甘字来于一个厉害的叔叔。 

甘草。甜甜的草。 

你的性格也是甜甜的吗？我觉的你的性格很倔强。真的，好像一匹野马。 

那一天，你砸碎了家里所有的玻璃。你想从窗口冲出，跳到大街上。 

我回来的及时，二话不说冲上去拉住了你。 

我看到你的手臂上一道蜿蜒的红色。 

红配绿，绿配红。多么鲜艳。 

我安伏你，甘草，你怎么了，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会骨折的。到那时，你就知道痛了。 

你的眼里噙满泪水。你说： 

我要去跑。 

三 

我辞掉了工作。我要在家里看着你，我的甘草。 

你每天都会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自早晨一睁眼，到黄昏日落。你一时不安闲，你跑啊跑啊，你要在屋里跑遍全世界吗？ 

你的朋友木马看着你，它木头雕的眼睛里的你，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你的上嘴唇有了小绒毛。你的脖子有了喉结。 

你长大了。就在一瞬间。 

谁人的长大不是一瞬间呢？ 

你有高大的身躯。跳起来都可以碰到天花板了。你有修长的手指。偶尔你也会弹几支曲子了，我不清楚你是何时学会的。你的眼睛黑黑的。像雪人的眼睛。也许你就是雪人吧，我小心翼翼呵护你，我多么怕你在某一刻融化。 

你开始对某一个女明星感兴趣了。你每天等在电视机旁，为了看到她。你不再跑步了。你的朋友木马也被冷落到一旁。 

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削土豆。我歪歪头，想看看你在干什么。 

你在触摸电视屏幕。你绿色的修长的手指温柔地划过她，美丽的脸。你的手指留恋不去。你黑黑的眼睛深情默默。那时，你融化了。 

我好像看到你从内开始融化，水在地板上到处流淌。 

那天也是一个下雨天吧，雨滴在窗户上滴滴答答。 

我好像削到手指了。我允吸着它。 

祝福你，儿子。 

我为你买了她的专辑。看到你羞涩而甜蜜的接过。我真的想说，甘草，你是甜甜的。 

后来，你要求一台电脑。因为她经常说，谢谢我的歌迷。我常常到官网上去看看你们，我会留言给你们。 

在十六岁生日，我送给你一台电脑，你可以和你的偶像更贴近一些了。 

你每天坐在电脑前，在她的官方网站，在她的各种各样的后援会。你变成了一个灌水王。你是多么厉害啊。 

你没有跟别的同龄孩子不一样。 

你十六岁时同样纯情的一塌糊涂。 

甘草。 

甜甜的草。 

甜甜的。 

你。是。甜甜。的。啊。 

我的儿子。 

四。 

我打算去上班了。因为家里这样下去不行了。我们已经很穷了。储蓄早就花光。房租已经半年没缴。水电也停了。更重要的是，你已经长大了。你十八岁了，你应该有判断能力，你也明白不能出家门的原因。 

你十八岁青春的脸庞让我放心。 

那年，你好像又返回童年。你又开始喜欢木马，你骑着它，擂住它的脖子，摇摇晃晃，摇摇晃晃，驾！ 

你有开始喜欢躺在地毯上。 

你在想什么？ 

意识到自己已经老去了吗？ 

想再延续童年。所以你玩木马，在地毯上躺一整天。 

而且，你有开始在屋里跑来跑去。地板被你踩的咚咚响。 

楼下的邻居上来找我们。你一个女人在家干吗呢，怎么这么吵？ 

我能说什么呢。 

除了你的家人，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其实每个人不都如此。你并不例外，我的甘草。 

一天，下起了雨。雨声阵阵。我听到后很感伤。 

我突然想到了你。我请假后离开单位，我匆匆向家赶。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胆心起你。 

就是在那一天，你离开了家。 

我打开门，看到家里一片狼藉。书架到塌，书本散落满地。木马歪倒在窗边，一扇窗户被打碎。我急忙赶过去。从窗户看下去，整条街都看的清情楚楚。在街的远远的一头，人声喧哗，里三层外三层。 

那是怎么了？ 

我发疯地赶过去。我担心你，甘草啊。 

我拨开人群。人们高喊着，绿色的人，快来看啊，绿人咧！ 

我看到了你。 

你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汗水从你脸上成行流下。惊慌，喜悦在你眼中。你的感情此刻过于复杂。你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胸口起起伏伏。 

你没有看到我。 

我想冲上去保护你。但人潮起起落落，我又被推到后面。我大喊你的名字： 

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甘草～ 

你听到了我的呼唤。你四处张望，但你没有发现我。快朝这儿看啊。看这里我在这。我想向你招手，可现在我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挤到最后面。我不住的跳起来看你，周围的人都笑我，哈哈，你可真有好奇心。你们想笑我那就笑吧，我要找回自己的儿子。 

人们说，看看，警察来了。 

我看到几个大盖帽朝你走去。其中一个抓住了你的手臂。你一脸惊恐，你奋力反抗。甘草，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你一拳打到那家伙脸上，他被打的整个人后空翻。一个警察掏出了电棒，他想对我儿子干吗！？ 

你看到了。 

你作了一件事。 

事后，每一件新闻都对此事大加渲染。 

你蹲下作好准备，然后跑了起来。 

你的力道好大啊，人群被你冲出一条血路。 

人们反应过来后，全都看到的只是你的背影。 

你几乎已经跑出我们的视线。 

你绿色的背影永久留在我的记忆中，不会有一点点褪色。 

人们发出惊呼。有些人跑起来去追你。 

我突然大喊，跑吧，甘草，跑遍这个世界吧！ 

人们惊讶的看着我。有几个人像我一样喊了起来； 

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 

越来越多人加入呐喊中。我们一起为你加油： 

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跑，跑吧！ 

在雨天，绿色的你跑出了我们所有人的世界。 

五 

我已经有多少年没听到你的音讯。 

我算算。嗯。。。好像有六十几年了吧。我的记忆力不行了。现在只能靠补蓄金过日子。也许我快要死了。 

我多么想你。可你何时才能跑完全世界，然后回到我身旁。 

咚。咚。咚。 

嗯？ 

是什么响？ 

是门吗？还是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