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嘿……小家伙，不要哭！我在这里！

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我仰起头，轻声嘀咕：“还真是没印象了哎……”

　　天空中，一团云朵像块大橡皮，缓缓擦过。

　　你可还有小时侯的记忆？很小的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以及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从秋千上跳下来，打量着小院子。

　　这就是我小时侯呆过的托儿所？

　　旧旧的秋千，小小的滑滑梯，掉了漆的翘翘板，还有墙角默不做声的花儿……想来哪里都有这样的托儿所吧。

　　一点印象都没了嘛。我挠挠头。



　　“要拆掉了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个样子挺和气的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房子要被拆掉了，再过来看看。”老婆婆在我身边的秋千上坐下。

　　院子旁两层的小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像件绿衣裳。诚实的说，确实是相当漂亮的屋子。想来，爬山虎为了布满墙壁，也努力了不少年了吧。

　　“可惜要拆掉了……”我轻叹。

　　“有什么好可惜的？新的托儿所早就造好了，新房子可漂亮呢！屋里又宽敞又亮堂！”

　　新的托儿所我是见过的，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更欢喜这个老屋子。

　　“想当年，我就是这个托儿所里的……”我忽然卡住，微微红了脸“……恩……小朋友。”

　　“不管你多大，对我来说，你都是小朋友”老婆婆笑出声来，学着我的腔调，“想当年，我就是这个托儿所里的……恩……所长。”

　　我猛仔细打量起老婆婆，很可惜，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是葱葱吧？”老婆婆盯着我的脸忽然说。

　　心中一动，好久没听人这样叫我小名了。

　　“丽娃河边上老赵的外孙是吧？”老婆婆有些得意地挑起一边的眉毛，“人老了，老早以前的事却忽然清楚起来，你说奇不奇怪……都长这末大了……”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怎么会忘了你！”老婆婆脸上似乎掠过一个“狡猾”的笑容，“来，小伙子……帮我推推秋千吧……别太使劲呵，老奶奶我可一把老骨头了……”

　　秋千轻轻地荡起来，老婆婆整齐的银发在风中稍稍有些散乱……

　　“你当年可是托儿所里的明星呦！”老婆婆转过头，笑眯眯地望了我一下。

　　没想到啊！我当年也有风光的时候？

　　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太可惜了！居然把这么得意的记忆给忘掉了。

　　“嘿嘿……哪里哪里……”我笑嘻嘻地“谦虚”着。

　　“我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开始在这里做老师了，一直做到退休，再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孩子……”

　　挖！没想到我这末厉害！！！

　　不记得我小时侯有什么特别的啊？

　　从照片上看固然比现在可爱不少，却也没漂亮到哪里去，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自小就五音不全，能歌善舞是沾不上边的。莫非我小时侯以神童而闻名？老妈常提到小时侯教我背古诗来着，不过……说到后面都是以臭骂我淘气且懒惰，辜负他老人家一番苦心而告终……

　　“多亏老师教导得好……呵呵……”我厚着脸皮，“常言道嘛：三岁看老。我今年有被评校优秀学生哎……”

　　“教导？不敢不敢……哈哈……谁教得出你这种哭星啊！哈哈哈……你这个好哭包，当年可是让我们伤透脑筋了……”

　　啊！不会吧？

　　身旁树上，乌鸦叫了两声，一泡鸟屎掉到地上。

　　“好哭包？……小孩子总要哭的嘛……”我尤自找台阶下。

　　“你和一般的小朋友不一样的。那嗓门叫大！乖乖不得了……”老婆婆用手拍拍胸口，作出一付心有余悸的摸样，“那个叫惊天动地！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把托儿所隔壁的李阿姨炒得睡不着的事？李阿姨常常上晚班的，白天要休息，硬生生被你吵得受不了，跑到托儿所找你‘算帐’……你倒好，还把鼻涕擦到人家身上。可怜啊！最后实在没法子，只好搬家……结果，居然搬到你家楼下……你倒好，在家倒不常哭，只在托儿所‘欺负’我们。”

　　哼……我怎么会记得这种烂事！

　　不过，大学里我测出的肺活量出人意料得出色……难道？……和小时侯的“锻炼”有关？

　　“光是哭得响还不打紧……不知道你的哭声有什么魔力了？”老婆婆忽然回头望了望我，“现在是干部不是？”

　　我摇摇头。

　　记得从小学二年级由于抄近道翻墙进学校被班主任现场逮到，开除了中队长的官职后，我当的最大的官恐怕就是几年语文课代表了。

　　老婆婆一脸失望之情：“你当时一哭，真是有感染力啊！能把一屋子的小朋友都引哭了……当时我们私底下都在说，你长大了一定是当大官的料，这么有领导能力！”

　　得得……我还真是辜负了师长们的殷殷期盼……

　　“知道不，你当时真是人见人怕啊！一边哭还一边跑，真不晓得你那两条小细腿怎么就跑得那末快，像列火车一样响着汽笛从这个屋子跑到那个屋子，跑到哪个屋子哪个屋子哭声一片。我和一群老师没法子，跟在后面围追堵截你这个小魔鬼，累得满头汗。后来只要一听说你跑出来了，别的屋子的老师什么手里的急事都得放下，赶紧关门教大家大声唱歌。日子一长还真练出来了，区里教师运动会，咱们托儿所那个叫所向披靡。运动会上只要是跑道上的项目基本上都是咱们拿第一，只有个１００米跑的冠军被哪个别的托儿所的老师赢了去……他们托儿所有个小朋友现在很有名的……你肯定听说过的，叫……刘翔……（按：刘翔还真的是我们普陀区的）”

　　我现在１００米跑１２秒６……恐怕和小时侯基础打得好有关系。

　　“你那时一哭起来就没个完，不是自己哭累了决计不肯停下来，任谁哄都不行。那时候，老师们都拿你打赌来着，你一哭她们就开始掐表，赌你能不能哭过半小时。……真是乱来，上班的时候怎么可以赌博呢？不过当时我就说吧，你肯定能哭过半小时的，她们都不相信，输了吧……也不看我当了多少年老师了。”

　　秋千悠悠地晃啊晃，老婆婆继续回忆那段“惊心动魄”的尘封往事。

　　“当时有个新来的小姑娘老师，不相信止不住你哭。好言好语，乖宝宝说得嘴都干了，你一边哭对人家翻翻白眼。拿玩具哄你，你一把推开。那老师自己拿钱买了糖来哄你，你看都不看。要说这个小姑娘还真倔强，咬咬牙花钱买了巧克力‘孝敬’你，你倒好，一边吃一边哭，还拿人家新裙子擦手。结果把老师给惹哭了……不过现在她也当上托儿所所长拉,时间过得还真快.”

　　听到这里，我真是又瞧不起自己又佩服自己。



　　“到时间拉……我该去接我那个小孙孙了……”老婆婆站起身，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再见拉……”

　　“奶奶再见”我必恭必敬地鞠了一躬。

　　老婆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托儿所的最后一段时间，忽然变成了个乖孩子，居然基本上不哭了，大家都特别奇怪……你还记得是为什么？”

　　那段记忆，像张白纸一般，无论如何回忆，都是空白。

　　我无奈地摇摇头。



　　夕阳照在小楼上，微风将爬山虎吹出绿色的波浪。我忽然觉得整幢小楼就像一个旧旧的故事，于是我慢慢走了进去。

　　楼中的家具大都被搬走了，屋中空荡荡的，只剩下屋脚苔藓的痕迹和墙上的涂鸦……那是这幢小楼自己的回忆。



　　忽然，似乎听到隔壁有轻轻的哭声。

　　走过去，发现一个小男孩面朝墙角蹲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映得长长的。小孩似乎是哭累了，声音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抽泣。不知为何，那感觉是如此奇妙，我真的感觉到了……那孩子是那么地孤单，那么地伤心，真实得好象我就是那个孩子一样。

　　我一下子楞住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去安慰这个孩子。我一定不能让他再哭泣。我一定不要让他再如此的孤单伤心。

　　我默默地走过去，在他身后跪下，双手环抱起他瘦弱的肩膀。

　　我在他耳边轻轻说：“嘿……小家伙，不要哭！我在这里！”

　　小孩停止了抽泣。

　　然后，小孩在我的怀中瞬间消失在空气里。

　　我猛得惊醒。

　　忽然，我发觉许多许多遗忘的记忆回来了，好象一张白纸上忽然浮现出密码。

　　这间房间，忽然让我如此熟悉……

　　我记得，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傍晚，我一人独自留在托儿所，等到夕阳把我的影子映得长长的，父母还没来接我。

　　我哭泣得既孤单又伤心，忽然有一个温暖的无声拥抱把我搂在怀里。

　　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

　　“嘿……小家伙，不要哭！我在这里！”

　　然后，消失不见。

　　然后,我不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