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不觉得阳光是有深度的。
“照在身上,不就那么薄薄的一层么?”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那么,我猜,十有八九,你是一个眼睛明亮的孩子了。因为,通常发现阳光深度的,都是那些眼睛混沌的孩子。
他们,是靠心灵看见的。
*
*
*
*
*
*
很久以前,在地中海附近的地方,有一个小渔村。那里的人们从来不和外面的世界发生联系,成年男人每天的活计就是出海捕鱼,女人就在家做饭织网,日子虽然简单却也十分幸福。
可是有一点,一定会让你觉得他们多少有些特殊,
——这里是一个没有颜色的村子。
没有颜色,不是说他们的世界是黑白的,只是这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混沌的,只能看到一种颜色。有的人只看的到灰色,有的人只看的到绿色,有的人只看的到红色,因此也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于是,颜色这回事,成了一种个人化的东西,并且谁也不觉得自己比外面的人缺点什么。
可是,所有的事情总有那么一点意外出现。
一个晴空万里的早上,村里一个叫吉承的男人象往常一样出海去捕鱼。他心里一面惦记着要为年轻、正怀孕的妻子多打一些鱼补补身子,一面就把船驶出了内海。
到远一些的海域去,也许会捕到从来没见过的特别有营养的鱼吧,男人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中已经驾着船儿来到“海心”的地方。
他忘了有经验的老人曾说过的话了。“打鱼的时候,千万记住不要把船开到外海去啊,弄不好的话遇到‘海心’就糟了,船会被卷进去的……”以前确实有过别的船只被暴风吹到“海心”附近后迷路,紧接着便去向不明的事情发生过,可是吉承一心想着妻子要生娃娃了,娃娃需要更多营养啊,这样一路高兴着,再有多大的危险也抛得远远了。
“海心”附近的海域似乎没有那么可怕。阳光有一点点被云层遮住了,往海面上洒了一层柔和的光面。有几条肥硕的鱼不时欢腾着跃出海面来。
吉承的眼睛望出去的所有颜色都是蓝色,所以他眼里的大海属于大自然的颜色,非常美丽。
吉承被眼前的景致深深吸引,原来外海是这么漂亮的呀,他想着,全然不知自己已身处最恐怖的“海心”。
此时,天空忽然在晴朗的背景下划下一道深刻的闪电,“滋啦——”一声,吉承心里马上一紧,才想到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危险了。
吉承顾不上打鱼的念头了,掉转船头准备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海面上猛然间就起了一个螺旋形的大坑,急速旋转起来,并且不断向四周围扩散,象是要把一切都搅进去的样子。
吉承用尽气力把住船头,和激流作着搏斗。
这时,旋涡中心的地方出现点点闪亮的东西,越来越多。吉承慌乱中瞟过一眼,竟是一条硕大的鱼,周围还有一群小鱼,亮点就是它们身上鳞片所发出的。
那条大鱼在水中剧烈地扭动身体,水涡一锅一锅地搅动开来。
就是它了。吉承心想,就是它制造的这场旋涡啊,把它除掉,应该就能逃脱了吧,这样的想法要是在平时,肯定是不可能产生了,可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吉承已经准备好生死一博了。
他用一只手紧紧掌着船舵,另一只手抄起鱼叉朝着大鱼拼命叉去……
吉承看见,鱼叉似乎插偏了,心里立即一阵沮丧,想着这回不可能逃脱了。
可是,事情却莫名地出现了转机,原先巨大汹涌的旋涡开始有了渐渐平息下来的迹象,海狼没有那么猛烈了,旋转吞噬的速度也放慢开。吉承趁着这个当口挣脱了海的绳索。
他把船开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再静静观察着“海心”的动静。
那里,终于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阳光再次温柔地抚摸了海面。可是,吉承忽然发现,就在海面的上下浮动间,出现了一个刚才那样的亮点。
害怕的同时,有更大的好奇心来驱使,吉承又小心地把船驶向“海心”。
近了,近了,海面上一沉一浮的,竟然是一条死鱼,一条男人胳膊那样粗长的鱼,身上插着吉承刚才用力投出去的鱼插。
为了把鱼插找回来,吉承把鱼捞上来。再仔细一瞧,简直要吓了一跳,原来,这条鱼的头部长地竟然象一个小男孩的脸呢。
这个东西,难道是老人嘴里所说的人鱼?还是说只是一种长相比较特别的鱼而已?怀着这样的疑问,吉承返航回家了,今天他没有心力再去捕鱼了。
上了岸,远远的就看见妻子站在家门口等自己回来。已经是傍晚了呀。吉承觉得肚子饿地咕咕叫,妻子一定也饿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小宝贝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把那条奇怪的鱼烤了吧。
吉承把鱼先拿到厨房,鱼的眼睛睁地老大老大,看上去真象人的眼睛哪。吉承心里生出了一股害怕,他赶紧拿起刀,“啪”的一声,把鱼头剁了下来。还是由我来动手把鱼烤熟了吧,他想,不能吓坏了蕙。
蕙,是他的妻。
这天晚上,两人都吃地格外香。
“这条是什么鱼呢?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香甜的鱼肉啊。”蕙吃了好多,一边吃一边夸赞丈夫打鱼的本事。
看到妻子吃的这么开心,吉承心里面一阵欣慰。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面你夹给我,我夹给你地吃着。
是平淡而快乐的幸福。
要是往后所有的日子都这么平常和幸福就好了。可是……
*
*
*
*
蕙象村里所有的母亲一样,怀胎十月后,就要分娩了。
深夜里,下起来暴风雨。蕙的肚子忽然强烈地疼痛起来,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使劲搅着,搅着,五脏六肺仿佛被打乱成一片。
宝贝啊,你马上要出来了吗?蕙想着孩子可能要出生了,就让吉承去请村子里的接生婆。
吉承才推开门,门就呼啦一声被吹开,狠狠撞在了墙上,刺耳的“哒”一声。紧接着雨就横着吹了进来。
吉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家里有人要生了吗?”
“恩……恩,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听见女人的叫喊了。这么大的风雨,还要到外面去喊人来么,就用我吧,刚好赶路经过这里。”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吉承没想其他,赶忙把那人迎进屋子。在灯下面才看清楚,原来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干瘦干瘦。
那妇人冷着眼看躺在床上的孕妇,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才开始疼不久,好象就快要生了。” 吉承说。
“哦。”妇人回答。
蕙此时已经咬紧了牙齿,只发出“恩,恩~”的声音,头上的汗象断了线的珠子那样冒出来,看的出,她在努力忍受着巨痛。吉承上前跪下,握住妻子的手。
“你不能在这里。”妇人冰冷而坚定地说。
看吉承犹豫着不走,蕙挣扎着把手从丈夫手里挣出来,“先到外面一会吧,我马上就会没事了。”
吉承走出房间,把门帘放下的瞬间,看到妇人手里拿出一把手术刀。
不知道等了多久多久。
等着等着,吉承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怎的,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条破渔船上了。没有舵,也没有桨,船只能在海上漂流。海面上阴森森的,虽然有光打在水面,可是就象一面面即刻被打碎的镜子,戳在人的心里头寒寒的。
飘了很长时间,吉承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不久以前曾来过的可怕地方——“海心”。海面上没有出现旋涡,而是传来了凄厉的歌声。“呜嗬——,呜嗬——”象女人的哭,又象是歌唱。
船忽然直线下沉了。飞快飞快,快地好象东西从天空落下似的。吉承的眼里,海底是很暗的蓝色,冰凉冰凉,他倒没有觉的呼吸困难,只是感觉心里被掏空似的,没有着落。
忽然,有亮点出现了,慢慢地放大,等看清楚了,吉承心里一沉,这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凶猛大鱼么,而且有这么多。
大鱼们靠近吉承,它们没有翻天覆海,而是静静地一遍遍环绕着吉承游动。吉承看见,大鱼的脸,竟然象女人的脸。
他害怕地想要捂住脸,却触到一个冰冷的东西,原来是那个他剁下并丢弃的鱼头,它怎么出现在了这里?鱼的眼睛凄厉地盯着自己,它的嘴忽然张开,“啊——”的叫了起来……
“恩啊,恩啊”孩子的哭喊声把吉承弄醒了。他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梦里。
妇人把刚出生的孩子递到吉承手里,还冷冷地丢下一句:“孩子妈快不行了。”声音象海水流过阴暗的海草。
吉承赶紧冲进屋里。血迹浸渍了大半段被禄,惠看到丈夫,只是伸出手,张大嘴巴,却没有声音了。
眼泪流下来成了血。幸福就这样残缺了。
吉承没有再娶亲,独自一个抚养惠留下的男孩。他给孩子取名与微。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