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罗吉埃也出院了。到了家,一提起靴子的事, 家里人都好象没听说过似的。倒是妈妈想起来了,“唔, 买靴子, 有这事,”妈妈支支唔唔地说。看看妈妈有点不耐烦, 爸爸便接了口:“靴子嘛, 是很漂亮。等你在学校里学好了,我们再提这事。总不见得摔坏了一条腿就要什么给什么。你躺在床上的时候,妈妈是答应过一些事, 这也没错。现在你伤治好了, 身体也壮实了, 最要紧的还是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到了年底, 要是你很用功,成绩好, 你一定会心满意足的, 这就是一种奖赏。靴子的事到时候也可以考虑。所以不用着忙, 对不对?先还是好好用功吧。"
第三天诺丹也回了家。他的遭遇和罗吉埃一样,不过更加直截了当。出院前一天还说得好好的, 等一到家, 再问买靴子的事, 妈妈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说: " 问你爸爸去,” 而爸爸呢,和妈妈一样满不在乎, 只嘟囔了一句:“ 喔!靴子!"
床挨床的安东尼和于舍曼比诺丹又多住了一星期医院。换了一批新病员之后, 他俩的关系更密切了, 谁知这种亲密却常常给安东尼带来折磨。
在这一周里, 安东尼越发为自己家境的贫寒而感到苦恼。他的生活太简单, 没什么家庭私事可讲, 所以只好听于舍曼讲, 听完了, 最多只能评论一番。充当个可怜的心腹密友的角色是最令人沮丧的。谁都知道, 在古典悲剧里, 真正可悲的还是那些心腹人。这些人虽说都是好人, 但他们的生活总是平庸乏味的, 他们只能俯首帖耳地听一个讨厌的家伙吹嘘各种不平凡的经历。于舍曼自以为够朋友, 把家里人的趣闻轶事统统讲给安东尼听, 还讲得津津乐道, 根本不管他的心腹密友会不会烦恼。于舍曼最乐意谈论的人是他的叔叔和姑姑,在他们身上, 他寄托着希望。因为弗里乌拉、罗吉埃和诺丹的经验证明, 不能对爸爸妈妈的诺言指望太大, 可相信叔叔、姑姑更靠得住。听于舍曼的口气,9 好像他的亲戚都在争着给他买七里靴, 就怕争不到手。安东尼耳里灌满了这些叔叔、姑姑的名字, 叔叔是儒勒、马尔赛尔、安德烈、吕西安, 姑姑有安娜、罗伯特、莱翁汀纳。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了, 安东尼陷入了沉思, 他想得很多, 以前还没有这样想过。他觉得奇怪,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偏偏是他没有叔叔、姑姑和表哥。除了孤儿之外——这种孩子倒也不少, 他想不出还有谁的家比他的家更凄凉。多么使人伤心, 又多么令人懊丧啊。有一天, 他终于对寒伧的处境和心腹人的地位忍无可忍了。当于舍曼说起他有个于斯汀纳姑姑的时候, 安东尼打断了他, 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你的于斯汀纳姑姑, 还有你的全家,我都不感兴趣。你知道吗, 就这几天, 我的叔叔要从美国回来了。我想这事都想不过来呢。”
于舍曼瞪大了眼睛惊叫起来:
" 从美国回来?”
" 是的, 没错,我的维克多叔叔。"
安东尼有点脸红。他不会撒谎。他的生活一向简简单单, 从来没想到要说句谎话。不过这下开了头 , 于舍曼又问得紧, 他不得不把谎话往下编, 编出一个维克多叔叔来, 但心里却是别别扭扭的。这不是游戏,而是对生活的报复, 为了比高低, 安东尼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维克多叔叔是个神奇人物, 他漂亮、勇敢、豪爽、健壮。他得过学校文凭, 一星期杀一个人, 口琴尤其吹得好。不用说, 他是个大忙人。不过,如果需要他出马, 他准能买到安东尼侄儿渴求的七里靴, 人多势众的家族也都不是他的对手。当然, 价钱的贵贱他更不在乎了。一向因充当别人的心腹而倍受折磨的安东尼, 现在轻松了。看到安东尼欢欣鼓舞、信心十足的样子, 于舍曼感到忧心忡忡, 对能否得到靴子再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
第二天清早, 安东尼感到心中有愧, 后悔前一天晚上不该沉不住气。维克多叔叔使他忐忑不安, 心情沉重,担惊受怕, 他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安东尼想忘掉他, 摆脱他, 但叔叔那高大和非凡的形象老纠缠着他。 渐渐地,他习以为常了。到后来, 他和这位想象出来的新朋友相处得越来越自然, 竟把他老挂在嘴上了。提起维克多叔叔, 他已能做到处之泰然,只有妈妈来院探视时才是例外。他恨不得把维克多叔叔介绍给妈妈, 让妈妈也认下这门高亲, 多一个亲人。不过他不知该怎么张口, 他不能要求妈妈跟他一起撒谎。他想到了小孩玩假人家的游戏," 假装有个叔叔,这叔叔在美国, 名字叫维克多。" 但是妈妈连做游戏都不会, 想必她的童年比安东尼还要苦。妈妈也觉察到儿子有隐秘,这样一来,母子俩都因不能互通心思而感到苦恼。
看到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 安东尼忧虑万分。朋友们会说:" 瞧, 你叔叔从美国回来了, 怎么靴子还在橱窗里?" 如果回答说维克多叔叔推迟了动身日期, 那将是很糟糕的。一个英雄, 如果在需要他的时候不能出场, 那么这个英雄就是假编的, 或是臆造的。伙伴们就会说:" 活见鬼 ", 还会说:" 你叔叔跑哪儿去啦?" 还会说:" 你叔叔, 大概电影里有过他吧?"
安东尼和于舍曼同一天出院。这天早晨正赶上下雨, 外面很冷, 还不如在温暖的病房里呆着呢。他们不是一起走的。 安东尼要等妈妈来 , 妈妈这时还在勒福尔肉店里干活。安东尼希望妈妈别来算了, 因为一想起维克多叔叔这个人物, 他就心中不安。妈妈来得晚了些, 勒福尔先生坚持要用车送她五百米。为了不得罪他, 妈妈只好在肉店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安东尼走出医院, 由于腿脚不很利索, 头几步有点摇摇晃晃。尽管又是刮风, 又是下雨, 安东尼坚持不让妈妈花钱叫出租汽车, 母子俩决定步行回家。他们虽走得很慢, 然而上蒙马特高地还是十分艰难。天色阴沉沉, 孩子又累又乏, 他连回答妈妈问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到还要爬七层楼 , 他不由得在风帽的遮掩下抽泣起来。可是比爬七层楼还要磨人的是在门房里的盘问。女看门人问长问短, 表现出怜悯而矜持 的神情, 这是穷人对更穷的人常有的态度, 她认为和安东尼说话, 应该把嗓门提得高高的, 象她平日对低劣的或是一钱不值的贱民说话一样。安东尼必须向她出示腿部致伤处, 还要说明情况。妈妈恨不得马上结束这番折磨, 但又怕得罪一位如此有影响的人物。 临走安东尼还要向女看门人道谢, 因为她乘兴给了孩子十个苏(一个苏等于1/20法郎——译者)。
进了顶楼, 安东尼不觉一愣, 因为糊墙纸都换成新的了。妈妈盯着他, 想知道他对这意外发现的反应。他勉强笑了笑, 借以掩饰心中的不快。 旧糊墙纸用了好多年, 脏稀稀, 黑乎乎, 斑斑驳驳的破烂不堪, 连图案都看不清了。尽管如此, 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原来的。以前, 每每日落西山, 他能凭借墙上朦胧的图案, 想象出各种秀丽多姿的景色和栩栩如生的人物走兽来。 新纸的底色绿里泛白, 显得有点发旧, 上 面点着深绿色的小豆点。纸张本来就薄, 糊纸的人又是个外行, 所以着上去象是有病似的。妈妈点上了灯。由于阴雨天的缘故, 炉子直冒烟, 妈妈只好把窗子打开,但是风雨却乘机猛扑进来,于是她又想了个法子将就着把风雨挡一挡。安东尼坐在床上,用小孩病愈后常有的洞察力看着这一切。妈妈摆好了饭菜, 一面盛汤, 一面问他:
" 你喜欢吗?" 她微笑着, 看看病态的墙。
" 喜欢, 很好看。"
" 你看, 我先是拿不定主意。还有一种玫瑰红夹白颜色的,恐怕不经脏。我真想把样品带给你看, 让你挑一挑, 不过这么一来就不能叫你意外地高兴高兴了。说实在的, 你真喜欢?"
" 是的, 我喜欢。" 安东尼重复道。
他默默无声地哭了, 眼泪象流不完似地成串成串地挂了下来。
" 你不舒服? 你心里不好受? 你想同学了?"
他摇摇头。妈妈想起家里没钱的时候, 安东尼也急得哭过, 所以就告诉他, 现在的家境还是过得去的。房租已经付清, 三个月之内, 不用为房租发愁了。上星期她又找到了一家, 每天大清早, 去那家帮佣一个半小时, 人家对她还满意。
" 还有, 我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这才是昨天的事。拉里松小姐的狗死了, 可怜的弗里克, 挺好的一条狗。它死了, 我们倒能沾着点好处。从现在起, 我可以把拉里松小姐吃剩的东西带回来, 她也愿意给。"
尽管有这些令人愉快的事, 可安东尼还是说不出什么高兴话, 仍然心事重重。他的忧伤引起了妈妈的不安, 下午能不能让安东尼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都犹豫了。到了一点半, 看看安东尼略为平静了些, 妈妈才下决心到拉里松小姐家去干那两小时的活, 再说今天怎么干, 老小姐还有话要吩咐。
安东尼的表现搅得妈妈心神不宁,为了揭开这个秘密, 她想在放学的时候找个同学问问。她和小巴朗坎比校熟, 因为常在安东尼的床头或医院门口遇见他。小巴朗坎讲的比她想知道的要多。他一口气把安东尼发愁的原因全说了出来:什么靴子的故事,什么美国来的维克多叔叔。这下妈妈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