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法]布莱士·桑达尔 著
匙河 译
眼睛没有影子。月亮、太阳、泥土、水、空气和火,它们所有的孩子都不曾拥有影子。影子自己都没有影子。
影子住在森林里。它在夜晚出没,在火堆旁游荡。它甚至喜欢混入跳舞的人当中。因此它既是游荡者,又是跳舞者。但它是哑默的。它从不言语。它只是倾听。它直直地溜到讲故事的人身后。而当最后的火熄灭之时,它便回到森林。但影子从不睡觉。它始终观望着。如果你在梦中睁开眼睛,影子就在那儿。它已经偷偷地溜回来,像一个窃贼。现在它是在窥探着你。眼睛没有影子,但它看见影子在搅动着残灰,直到炉边的木头悄无声息地碎裂成灰。灰烬也没有影子。因而影子是盲目的――它的眼睛是两撮小小的灰烬。因此,当所有的火熄灭之时,影子就失明了。它什么都看不见。它四处磕绊着,伸开它的双臂,尽力去抓攫,去悬挂在什么之上。拖曳着身体,它奔跑着,并摔倒。屈着身子,像一个乞丐,渴求一个栖身处,一根支柱。但它并不叫喊,也不呼唤谁。它没有声音。在深夜的路上,它经常被撞,被撕伤,绊倒一次又一次,而每一次,它都整个儿地趴在地上潜行。但它并不叫喊,它没有声音。
影子是一种坠落。他们说它是所有爬行与蠕动之物的母亲。只要太阳一出来,这儿就有影子的臣民,断开的,散开的,伸展的,搅动的,枝枝丫丫地岔开的,如雨般倾注的,像蛇、蝎子和爬虫。因此一个人会在醒来的时候紧紧地盯着他的影子,并在起身的时候留意不要踩着它。它会刺痛或咬伤他!但影子不说什么。它没有声音。影子是可怖的,但你不必惧怕。它不是死亡。因为它每个早晨都在那儿,并且不说一句话,而死亡来的时候会叫喊。况且,影子从不要求什么。它并不饥饿。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当心!虽然它没有声音,可还能像回声一样,在你身上施咒,无论凶吉。它是一个巫师。它在你背后笑。它嘲笑你,愚弄你。现在它藏在一个面具里。在白天,影子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它随着青草招摇,缠绕着树根,以最快的速度与动物们赛跑,依傍在大象的耳后,栖息在石头上,和鱼儿一同游水。它跟随着男人们,无论何处,甚至直到战场。
影子始终是影子。它无需妆饰,无需纹身。斑马的影子都没有斑纹呢。影子是有魔力的。你最好不要靠得太近地凝望它。谁知道它在左边还是右边,在前还是在后,在上还是在下?正午的时候,影子处处都有。夜晚,影子四处蔓延着;没有一个洞穴不是它挤过的,没有一个土丘、一座小山,不是它呆过的!它甚至会粘在你的脚印上。它躺在人们走过的小径上,它阻塞了所有的道路。没有人可以穿越,因为没有人能把它推开。它是如此沉重。是的,影子是沉重的,当黑夜降临。苍鹰和兀鹰都不能举起它。它们徒然地飞上高空。它们的影子仓皇地拍动翅膀,像笨拙的蝙蝠,如此沉重地坠落在地,而它们,这强健的空中之鸟,都随着影子坠落,破碎。没有人能与影子作战。
回家吧,烧起一堆火。再一次地看看影子!影子是什么?在噼啪作响的炭火中,它是否一星火焰?点燃吧!火焰没有影子。眼睛没有影子,但影子是在眼睛里。那是瞳人啊!每一次呼吸都将使它活过来。这是一个游戏。一次舞蹈。
赏析: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在黑非洲的一个村庄里,年老的讲故事的人从火中召唤出许许多多形状各异的影子。篝火灭尽的时候,残留下来的灰烬是与过去的生命紧密相联的一种标志,而影子则是雀跃的灰烬。过去的灵魂总是纠缠着现在,并竭力地向将来伸展。这些贪婪的影子也正是这样,渴望占有过去、现在和将来……唯有它们永不止息。
影子是独立的,谁也不能整个儿地拥有它。它是它自己的国王,就连它自己都不需要影子。但它需要人群,你可以想像,在夜晚的丛林中独自游荡的影子会是多么落寞。所以它狭黠地混迹于跳舞的人群之中,学着他们的姿势与笑容(你见过影子笑么?);因为是哑子,它不用学就懂得仔细地倾听,这会儿又跟天真的孩子厮混在一起,只是它喜欢躲在讲故事的人背后,即兴表演着被讲述的故事,孩子们呢,只听见那鬼魅一般的故事,却看不见那鬼魅一般的影子;甚至在战场上,它都死死地粘着男人们不放,扎起了长矛,举起了盾牌,但你知道它一个人都杀不死,只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有时它也蹲在你身后嘲弄你,它会吃吃地笑,如果它有声音。它也跟大自然里的万物打成一片,有时,你简直不能把它从动物们身边扯开。
影子是脆弱的。只有梦中的眼睛看得见轻轻悄悄像小偷一样的影子,看见它带着灰烬一样盲目的眼睛,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像一个乞求爱却终不可得的叫花子,惶然而疼痛,却不能叫喊出来。即使它自卫,去刺人咬人,也不令人畏惧――它可不像死亡,会大喊大叫着汹涌而来,霸道地抢夺人的生命。它只是卑微地蜷缩在你脚下,只是乞求不被践踏不被伤害。有时影子像醉汉一样横躺在路上,你都无法把它挪走――谁知道,影子比人还要沉重呢!可你总不能踩着一条条黑魆魆的影子(当然,你都看不见它的黑)过去吧。当心,你可会被它绊倒。我想,可能它也有自己的悲哀,所以才会变得那么重,那么蛮不讲理地倒在路上。
谁知道,影子是从火中生出来的呢!当你在燃烧的火光中,在别人的瞳人里,看到两个跳舞的或打仗的欢快的红色小人儿,它就是影子!人们就是这样召唤影子的。可我更愿意相信,真正拥有魔力的是讲故事的人,是故事在一代又一代人当中传递着它本身的能源与魔力,是故事里一下又一下的呼吸给予影子真正的气息与生命。
喏,这一切,就是这么发生的。
20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