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走考拉
见到斑马以前,我没有任何愿望,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这只美丽温柔的怪兽站在一本图画书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它,然后撕下来折好偷偷放到了兜里。其实那张站着斑马的纸页几乎已经散掉了,只连着一点点,我稍稍往外一拉,一点声响都没有。
现在我不再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有了一个愿望。
1
斑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动物园里最舒适的。矮矮的木栅栏含蓄地把它们包围,里面有高低起伏的草坡和小湖泊,长得煞有介事的热带植物一丛丛地点缀湖边。
我歪着头,瞧啊瞧。
它们很像马,又决然不同。在我的心里头,它们应该是上帝恋爱时的作品,才能这样俏皮,甜蜜,神秘,美丽。后来爱情飞快地跑掉了,留下它们,没来得及解开的一个谜。
谜一样的斑马。
一连11天。11。我在阅览室里的书上看到过,11个星期可以养成一个终生不变的习惯,11遍你能记住一个单词,一辈子不忘。11是个和永远相关的定律。我和苹果也没有逃离它。在第11天上,我忽然意识到,身边站着的这个男孩子也和我一样每天都来看斑马。他一直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相机,相机遮住了他的脸,别人他谁也不看谁也不关心,除非挡住了他的视线。其实他并不急于按下快门,更多的时候,相机似乎只被当作望远镜。
一个人如果喜欢了什么,真的喜欢了,一定会变得很好奇,整个世界似乎倒退到了婴儿阶段,一切都像新鲜的刚刚挤出的牛奶,到处都是鲜美纯白的问题,天为什么是蓝的,雪为什么往下落,梦为什么会醒。。。。斑马是黑条纹白底色还是白条纹黑底色……
“你说斑马是黑条纹白底色,还是白条纹黑底色?”
苹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和我心里的念白完全重合。
很奇怪,很多事情,听说想象和真实去做有那么大的出入,那么那么大,这个傻呼呼的问题如果真要回答清楚可并不简单。
我盯住一头正在吃草的中等体型斑马,顺着想象中的黑条纹一路看过去,直到它的屁股,黑色开始变得纤细,清淡,渐渐收尾,穿过白白的圆滚滚的鼓胀着的屁股,最后和另一个方向的白色相交叠,我用力跟随的黑条纹不见了,我不甘心,从头再来,这下子仿佛跌进一个奶油和巧克力扭成一团的漩涡中心,头晕目眩。
然后,啪地一声,我听到自己和地面相撞的声音。
一阵钝痛,凉凉的,疼痛细胞就像正在冲锋的军队,千军万马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我的身体。我拼命咬紧牙关,拒不投降,可眼泪是逃兵,我的身体稀释了,它们变成了水,从眼眶中逃跑。
有一刻我睁开了眼睛,苹果被推推搡搡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装满了斑马的相机从它的手里掉落,摔在地上,盒盖被撞开,无数只斑马从苹果的相机里奔逃出来,站立的,吃草的,小憩的,愤怒的,做梦的,失眠的,他们从催眠中清醒,无数条白条纹,无数条黑条纹,无数个黑条纹消失的白色旷野,无数个白色流星划过的黑色夜空。。。。。。
2.
她从这里逃跑了,11天,我们找过很多地方,但没想到她会去动物园,真的没想到。
非常谢谢你。
没什么大事,极度营养不良。她一分钱也没有,不知道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其实,是她这里不太好……不不不,是自闭症。
你懂吗?
她不愿说话,不是哑巴的不能说……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她和外界沟通的接口,坏掉了,想法是有,但全堵在里面。里面。
那是我老师的声音,他的大嗓门啊,关着门也能听见。可是他在说谁呢?
好像是我哦。
他们在说我。
那么,在和谁说呢?
我支起身子,歪过头去,从门上的小窗里我看到了苹果。
苹果挂着他的相机——现在应该只是个空盒子了。
我笑了。笑出了声。
我的老师不再说话。苹果走进来。我一眼看到苹果手里的苹果,也许还有香蕉,还有橙子,还有别的什么,但那些无所谓,我只看到了苹果,红红的心形的美丽的家伙,她们是活的,不然怎么会有肚脐和通红通红的脸蛋。
我喜欢苹果,我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叫苹果。
我们拥抱了一下,又亲吻一下,不,是两下,然后我们握了手。
可能我们真的拥抱了,亲吻了,但也可能是假的,不要逼我确定。我的记忆靠不住,它们和想象靠的太近了,太近了。也许我应该邀请苹果到我的脑子里坐一坐。就像蓝熊在包老克的脑子里,我的脑子一定不会比包老克的无聊。
包老克,我说。
苹果惊讶地看着我。
她说话了。苹果大声地叫着。我的老师马上从隔壁跑过来。
说什么?
她说包老克。
包老克?老师摇摇头。
我的老师一定没看过蓝熊船长的故事,他的十三条命是阅览室里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除了包老克,我还会说斑马。
然后我就说了,斑马,斑马,斑马。
我一连说了三头,三头在我面前列队。
也许你们可以摆个pose,让这个男孩子把你们抓到盒子里。
不,斑马们说。
你们是黑底色白条纹还是白底色黑条纹?
这是个秘密,斑马说。然后他们就跑掉了,带着一身的条纹,一条也没落下。
告诉我吧。这个句子从我的神经末梢漏掉,顺着口腔和喉咙,最后变成了声音。
告诉你什么?苹果温柔地问我。
我笑了。第一次想说点什么,但只有一秒钟。我阿乌一声把这个念头吞进去。我的嘴巴就像这个世界最沉重的大门,
这是你的吧。苹果从兜里掏出一张彩页。是我的斑马!
这个送给你。苹果又掏出一张纸,不对,是一张照片。我认识。上面有一只斑马,比较小的一只,抬着头的,很漂亮。
只有这张没有曝光。苹果说。
我想了想,我没有礼物送给苹果,我最宝贝的东西,就是那一页画着斑马的彩页。
苹果说他还会来看我。
我假装没听见,眼睛一直瞅着窗外。
3.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苹果站在斑马面前,冲我笑了,我也笑了。
按下那个钮,苹果说。
原来他并不是对我笑,而是对着我手里的相机。
我作的另一个梦是和苹果骑在一只斑马上。
苹果说跑慢点,我就摸摸斑马的黑条纹,苹果说跑快点,我就摸摸斑马的白条纹,这些条纹缠在一起,像两个恋人,不可分离。
我做的最多的梦是苹果真的又来看我了。这个梦晚上也作白天也作,作的太多了,我也搞糊涂了,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苹果坐在我床边,给我削苹果,我们一起看苹果新拍的斑马照片。
偶尔我会对苹果说出一个词,从我每秒钟产生的亿万句话中漏掉的一个狡猾的小尾巴,苹果会如获至宝地抓住它,猜测我的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永远不。
就像斑马永远不让人知道那身条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