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两个好朋友。一个站得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衣服上一粉一黄两个补丁，很老实的样子；一个站得歪歪扭扭，闭着眼，左胳肢窝下夹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很懒散的样子。笔挺的是人，歪歪扭扭的是睡鼠。你能指望一只睡鼠站得跟人一样笔挺吗？大人扑扑夫会飞，尽管不快；睡鼠皮茨卡最大的业余爱好（那么他的事业是什么？这还用说，睡觉！）是飞翔，可他一点不会，他只想让人带着飞，并且是人家在飞他在睡觉。要知道，他冬天睡，春天睡，秋天睡；躺着睡，坐着睡，走着睡；上学睡，吃饭睡；白天睡，晚上睡……
冬去春来，有手有脚的小动物都得上森林学校去学本事。小兔子学跑步，鹿角甲虫学打猎，刺猬学习辨认足迹，而睡鼠必须学算术，从一数到七！可皮茨卡打着呵欠把开学时间从三月六号睡到了四月七号，而四月八号学校放假。但朋友毕竟是朋友，扑扑夫狠狠心还是拖着他去上学。路上，皮茨卡一会儿要扑扑夫给他采朵花，一会儿要咳嗽一下，一会儿又得梳梳头发。其实呢，那阵儿他都在打呼噜，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锯大树。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睡，走着睡着就被一头凶猛的大鸟抓走了。大鸟想拿他当晚饭呢。朋友毕竟是朋友，老扑扑夫二话不说，立刻起飞去追朋友。可皮茨卡还是倒吊在空中不省人事地睡，并且梦见自己在甜蜜蜜地飞。
来了一架飞机，身上打着和扑扑夫一样的粉红补丁。英勇的驾驶员普绿母•皮茨克朝着大鸟俯冲，可他想把大鸟和睡鼠一道卖给动物园，或者给自己当晚饭。普绿母•皮茨克是熊。皮茨卡还在睡啊睡啊，梦见自己在美滋滋地飞。
很遗憾，飞机的速度比老扑扑夫快上一百倍！慢着，强盗兼酒鬼交尼拿着双筒猎枪正等着他们呐。“嘣！”飞机被击中了，皮茨卡一头栽进池塘里，但仍在梦里乐颠颠地飞。
朋友毕竟是朋友，老扑扑夫飞不快，可游得不慢。在皮茨卡被淹死前的最后一秒钟里，扑扑夫把他捞了上来。这时，森林学校早放学了。太阳也落山了。皮茨卡又睡着了。
“你知道吗？”皮茨卡在睡梦中说，“今天，在森林学校，我度过了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天。因为一整天，都好像在梦中一样。我收获太大了，因为……我做的梦……是最美的。我梦见了普绿母•皮茨克，还梦见了他的飞机。我……一直……梦见……梦见我在飞……”
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只睡鼠，大人小孩一定都很开心。可要是自己身边睡着这么个小孩，你心里可能会黑咕隆咚地被钻了个洞，沉啊沉到底。你觉得一个小孩得跑着跳着笑着闹着，甚至假装飞着，才能像风一样长着，那才是真正的童年，是吗？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童年不就成了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可世界上应该允许任何一种童年的存在。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在路上晃晃悠悠，有些孩子就喜欢在梦里晕晕乎乎。孩子们本能地选择自己与童年相处的方式，比如有的孩子喜欢去野外采花、探险、玩打仗，有的孩子就喜欢赖在车子上旅馆里听雨、看电视，甚至打牌。
不过还是要想一想，大人这样辛苦地追着赶着（你看老扑扑夫那种焦灼又笨拙的样子），小孩却全然不知，睡得平平稳稳甜甜蜜蜜的，还以为自己梦见了飞翔。有时是这样的，孩子没头没脑没心没肺地一路长着，大人却在他后头一直担着心揪着心悬着心吊着心。那些让人飞起来的轻盈的梦境底下，原来都垫着这么大一块沉重的现实啊，就像老扑扑夫丢在地上的两只大靴子一样。他光着脚去飞去游是为了配合孩子们前行的速度，去赶上那不由分说的睡与梦。所以说，那样的天真实在是被惯出来的。皮茨卡真是幸福得一塌糊涂，因为他有扑扑夫。
但是春天多美，森林里多热闹，小动物们玩得多高兴或者多险呐！小睡鼠可以不看不听不玩，就只睡啊睡啊，又写又画着这个故事的可不是个安分的家伙，每一个细小的空间他都不放过，这样故事里的趣味才能活泼地涨溢在外。在小睡鼠上学的路上，小猪背着书包；小猫拿小狗当马骑；小姑娘长着翅膀在天上飞；两只小老鼠靠在草垛上睡觉，一旁的小老虎伸长了舌头；两只兔子在摔跤，一只兔子掐着秒表；一个猎人心怀鬼胎，逮走一只兔子，得意洋洋，另一只兔子被大鸟抓走；猎人哭丧着脸被护林员带走；一只兔子突如其来地独坐在树上，像诗人一般忧郁地沉思；上学的小猪又背着书包放学了，她还是在上学的路上比较有精神；一只兔子在划船，眼睁睁看着扑扑夫夹着皮茨卡从水中冒出脑袋来，不对，先是帽子……
书上可没有这些絮絮叨叨的叙述——用画来讲故事，有时远比文字简洁而周到。况且，这种独立于主故事的第二空间，虽然蜷缩在角落里，却非常细致地照顾到了孩子们多维的想象力和接受力。别说是同一时空里不同性质的故事，就算是另一时空的故事，也可以与现时的故事并存在一幅画页上。孩子们可以自由出入不同的时空，而大人呢，经常是进得去出不来，或者连进去的门儿都摸不着。再回到现实中，地面上毕竟还是险象环生、暗有波澜，不是你想睡过去就能睡过去的。成长的路上也是如此。但不管怎样，睡着的，飞着的，或者边睡边飞的孩子，都要一样地到达目的地。
这个叫做雅诺什的德国老头子，他戴的草帽比扑扑夫要大，长的胡子比扑扑夫要白，人们说他自写自画过280来个给孩子的故事。在另一个故事里他说，“对一个梦来说，这些内容的确太多了”，那么对一个童年来说，这些故事的确太丰富了。你看，他亲切又狡黠地冲着你笑，好像他知道孩子们在童年里玩的一切小把戏。
2007.4.7
《睡鼠的睡梦时光》，选自雅诺什绘本系列，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