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拿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用小花贴纸封上,在小镇的街上走着。
向邮局走,不,准确的说是邮筒。
其实小镇没有邮局。
如果把所有能和邮局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全部翻出来,只有两个。
一个就是邮筒。
还有一个是邮递员。
邮筒在小镇广场的一个角落。
清晨的时候有很多人会把各种各样的东西投到邮筒里面。邮筒好像为此很开心呢,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
能投到邮筒里的东西种类繁多,刚修建完的玫瑰枝条、旧旧的整洁的裤子、蓝色笑脸的苹果、一打关于阳光的照片、绒布兔子、温热的豆子、黄色的波浪的毯子……
我想,大概小镇上的人有太多的东西想送给他们的亲人、朋友、朋友的孩子等等,看看他们是否依旧快乐,是否还记得过去相处的日子。
可是过了那短短的几分钟,小镇上的人都投完了他们要在这一天寄出的东西,邮筒就只能孤独地站着,肚子里有数不尽的财宝。
除了孤独地站着,邮筒还能做什么呢?
也许只有等待邮递员的到来。
小镇的邮递员有很好很好的记忆力。他记得每一家店铺的名字,每座房屋主人的名字,每个在小镇的街道里玩耍过的孩子的名字,每一处墙壁上的话语,每一年小镇音乐会的曲目顺序……
如果小镇是一张巨大的网,那么邮递员绝对是其中最丰富的节点之一。
也不知道邮递员什么时候打开邮筒。
总之,刚刚投进去的,很多就到达了目的地。
也不知道邮递员怎么装邮件的。
大大的邮筒是静止的,而他是怎么把那么多邮件装上,他的自行车。
他有辆十分漂亮的红自行车,还有一只小小的红色的车铃。
“铃——铃”
如果你正躺在小镇旅店的床上,听到了这样的声音,那你要飞快地爬起来,穿着睡衣也没有关系了。
打开门,一定有一件东西会静静地躺在你的脚边。
它的样子是多么熟悉呢,包扎绳打的蝴蝶结是多么熟悉呢。
没错,那就是你的邮件。
也许你会问,如果是隔壁房间那个陌生人的邮件呢?那我不是会得到一个大大的失望了吗?
不过,不会的,不会的,小镇上就不会,车铃的声音,只到达邮件的主人的耳朵里。
也不知道小镇上的人有没有谁知道邮递员住在哪座屋子里。
好像新一天的太阳出生了,车铃声就会在主人们耳边响起,然后,各式各样的邮件会准确地,尽可能快地出现在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只是在一些时间,看见邮递员和他的红色自行车和他的红色车铃,从一个窄窄的街道里出来(我想应该是刚送完一份邮件),在另一个窄窄的街道里消失。
我都没有机会送一些花,一些糖果,一些水,一些感谢的话给他呢。
真不知道没有了邮筒和邮递员,小镇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园丁无法把刚修剪完的玫瑰枝条寄给他的妻子,他们的房子,会渐渐地失去芳香的。
裁缝无法把旧旧的整洁的裤子寄给他那个有叶子一样多的玩耍时间的孩子,孩子又摔倒了,裤子破了。
水果店店主无法寄出蓝色笑脸的苹果,他那正努力工作的儿子,可能还忧愁着。没有蓝色笑脸的苹果,谁都忧愁,止不住地忧愁。
摄影师无法寄出一打关于阳光的照片,恋人们会不记得彼此摇晃的脸。这真要命。
父亲无法寄出绒布兔子,他可爱的女儿就没有生日礼物了。礼物啊,每个人都等待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妈妈无法寄出温热的豆子,奶奶就没有什么可以来做豆浆的了。冬天的早上,白乎乎的热气,从哪里出来呢?
朋友无法寄出黄色的波浪的毯子给朋友。他说,我牵挂的人正难过着呢,我有毯子却寄不出,再舒服的毯子又有什么用呢……
一想,我就害怕极了。
小镇没了邮筒和邮递员,所有的路(除了通向邮筒那一条),都是遥远的距离,所有的地址,都是没有意义的称呼。
小镇里的人,原先只要记住通向邮筒的那条路,就可以了。如果没有了邮筒和邮递员,小镇里每一个人都要死死地背出整张小镇地图,世界上最恐怖的任务。
整个宇宙都黑暗了。
也许我们不该那么依赖邮筒和邮递员,我想。
我突然发现,有了邮筒和邮递员,小镇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变得极其稀少了。
谁都在想,我昨天不是寄给了你什么吗,刚刚我又送出了什么给你。我就没有什么必要来拜访你了。
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有些时候,脑子能有一张自己住处周围的地图,是件安全的事情。无论往哪儿走,我都不会迷路。
我只要想一想,就能回忆起你的屋子在哪个地方。
我拎着想给你的东西,静静地穿过街道和树,缓慢地走过商店和灯。一切如我所想,你的屋子还老老实实地在那个地方。
你一定在里面呢。
邮件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文字,所有的记忆,如果摆出来,和那个真实的你一比,是那么单薄和脆弱。
相见的温暖,比的上任何寄来寄去的东西。
想了那么多,我自己都开心极了。
已经走到了广场。
邮筒就在前边。
鼓鼓的牛皮纸袋里,我装了温暖的空气,应该还是春天的空气吧。
我从天气预报里看到,你在的小镇,还是微寒的春天。
而我在的小镇,总是忽冷忽热。
不过今天很温暖,有一点点热。我就想起了你,想把温暖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