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总是听到那个声音,日复一日。
那还是三个星期以前,我将头贴在窗子上,在落了雾的窗子上画下一个个圈儿。那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没有、没有时间了啊……
我回过头去,布谷鸟正从木屋钟里探出来,咕噜咕噜,整整六声。然后收起翅膀缩回去,可是那个声音并没有跟着回到那小小的黑黑的盒子里去。
从此,它就像水底的气泡那样,不定时的、低声地——回响。
我捂住耳朵、用棉花塞住耳孔,甚至用蜡封住耳道,差点就弄伤了自己的耳膜。慢慢的,我发现,那声音并不依靠空气传播,它像丢进井里的一块石头,扑通……传来很大的回音。
换句话说,它来自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也许,就是心吧。
于是我在《番不列茄百科全书》里找到一个小小的条目:找到莫名声音的源头,就必须要找到第三公国(注:那是所有未知现象的发源地),终结你的命运。
2.
我是从街心公园那喷水池里进入第三公国的。我向水里投入一小块石子,数清楚了第三圈涟漪(这也是百科全书上教的,据说涟漪是另一时空的入口)。管它准不准呢?我也不想考究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扑通……便跳入了水中。头发漂散开来,阳光浸染成了一半温暖的黄和一半媚人的绿。
意外的,在水里仿佛被无数只手环抱住般的舒服。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有人正在狠狠地踹我。哦,怪不得我梦里有头冲我亮角撒蹄子的牛呢。
“欢迎来到第三圈公国!”我头顶上,一个不倒翁说道。
“机器人吗?”我上前去拨了一下,哪里晓得手被啪地打掉了。
“不得无礼,外地人!”不倒翁瞟了我一眼,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你没有看出来咱是个活人吗?”
“活着的不倒翁啊!”我惊叹。
“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造破烂玩意儿,咱是个——人!”那不倒翁慢悠悠地说道。
可他长的实在不像人——头和脚都是圆滚滚的球儿,分别是两颗一模一样的头,共用一个身子,倒像扑克里的人。
“咱在你眼里也许只是扑克人造型的不倒翁。但在这个世界里,咱是和你一样活着的人。”他又说话了。
“你有读心术吗?”
又是一记白眼,“咱可不用你们人类胡瞎八想出来的妖术。咱用的是心——心”他把胸口拍得嘭嘭响,“谁个要是不懂得聆听别人的心,谁个就没资格在这儿!”
我早已转过头去,是那个声音,又传来了。就在这里,在这附近,不知道哪一间屋子里。
可是这地方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啊?我所站立的这片大厅周围,全是门,每扇门后的屋子,都有什么呢?我心里想着,就走到一间屋子前,伸手去推。
没推动。
“啊咳咳,这些地方你可不能去!”那个扑克人拦住我,“欲速则不达,姑娘。咱们得按程序来。咱收到的指示是,将你送到K公爵那里。这是士兵4,也就是咱唯一能效劳的了。”
他扬手,像招呼出租那样。结果就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拐杖?抱歉我做了这样的联想,他实在太像横过来的拐杖了,只是还长了一排小脚,个个穿着小红鹿皮靴子。
拐杖自我介绍“俺是J,是个好司机!赶快坐好,要开车了。”
士兵4已经坐上去,跟坐在自行车横梁上似的。我刚一坐稳,就听J喊一声“一二,齐步跑。”那一排小脚就嚓嚓地小跑起来。
从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巷子里,随风涌出一大团柳絮,直扑上我的长发。再向前十步,路右旁的樱花瓣落如雨,两片三片,悠悠一个旋转……我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天哪,为什么刚才还在怒放的樱花转瞬变成了花苞?
我想触摸这真实的幻象,伸出手去,在空中停顿了三秒中,然后是一声惊叫。我诧然地看着士兵4,他刚才这一声吼无比凄厉。
“你你你,缩水了!”他指着我。
这时,我也发现了,我比原来缩小了一块。
“你以前是M号,现在是S号!”
在他眼里我是一件衣服吗?不过,天啊!我也发现了,我……真的缩小了!
3.
K公爵可真是胖啊。脖子被卡在一圈类似手风琴风箱似的东西里,以至于他每说一句话脖子就会被梗一下。但我知道那是欧洲中世纪最流行的打扮。
“我的孩子,首先恭喜你找到了这里。”K公爵说得极快,好似倒水,“只有被第三公国认可的人才能找到这里。第三公国,对你可能有点陌生,但它顾名思义,就是从第三圈涟漪进入的意思。不过,遗憾的是,你受到了这里的影响。这——时间逆流的影响。”
他举起我因为“缩水”而长出来的袖管,“由于时间逆流,你正在以每小时缩小60毫米的速度奔向你的幼年。你可以轻易算出,10小时之后,你将会回到婴儿状态。”
“对不起,我最讨厌数学了。”我皱着眉答道。
他打出一个制止的手势,“这没有关系。关键是,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想要在变成婴儿状态之前回去,对吗?也就是说,你要在10小时内找到你所听到的声音的来源,并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对吗?”
我点点头,“那当然!可是,你们是谁?这里为什么时间逆流?你们自己也会缩小吗?”
K公爵张开口——
“不好啦!公爵!”门突然被撞开了,涌进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全是一个模样,全跟士兵4长得一样。
如果一定要区分,那就只有帽子了,他们有的帽子上绣着黑桃,有的帽子是红心。显然,他们都是士兵,这会正一齐慌张地喊道:“这次轮到彩色小丑了!”
K公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眼先是忽地瞪大了一下,紧接着移动他那厚重的身体跟着士兵们倏就跑了出去。
4.
在风里,我的裙角翻飞。有遥远的歌声从我的裙角每一道褶和每一个罅隙里飞出,向我扑来。
是如此苍凉而沙哑的歌哟,在空中婉转地回荡,好像、好像白鸟的翅梢掠过——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两个扑克士兵,在长长的路上,那坚硬而洁净的大理石上,铺上一条猩红的毯子。
那歌声于是就又近了些,是个极老的妇人,她闭着双眼,踏上红地毯,紧跟着的,是一个身穿彩色马戏服的小丑。他们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缓慢。所有的人就在地毯两侧默默注视,那哀伤的眼神仿佛几条锻带,摇摆在彩色小丑身后,直到来到一扇黑漆大门前,并传来一声沉闷的“砰”声后,这才收回。
而彩色小丑,一个人消失在那巨大的门后。
悄无声息。
坐在K公爵那洒满淡金色流光的藤椅里,我听到了关于这个奇妙世界的一切谜团,最后,我扬起手来,轻轻遮住使我的瞳孔变得白茫茫一片的阳光。
“您的意思是说,第三公国的时间始终逆流是因为你们原本都是没有生命的人?这时间只是你们心中的期待凝聚起来的?”
K公爵努力挤出一朵苦笑,“是的。谁能想到一副扑克在另一个空间组成了一个国家?我们本来只是作为一样‘东西’在你们的世界里存在过,我们只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一个过客,而不是参与者。你可能明白,我们也希望有一颗心,渴望情感,期待爱与被爱?那心情,你能体会?”
“是不是仿佛一个孤儿向往家的灯光?那实在是个让人心疼的期待。不过,时间可以理解为向前无限延伸的,可是向后呢?它是否有一个起点?如果时间倒流到了起点,那这个世界不就自动消失了吗?”
“你见过海边的沙子吗?如果你能把它吹开,那么它就会飘散到天边。吹开一层,又是一层。”K公爵说,“这个国家就是沙子般的幻影。时间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长度。如你所说,当一个人的时间逆流到了起点,那么他就会像死去一般消失。而当第三公国那个拥有最长时间的人也走到他时间的起点时,第三公国将不复存在!”
“可是我只看到了你们的花朵从怒放急速地回到花蕾,还有我,我正在奔向我的幼年。你们呢?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有变化啊!你们根本不受时间逆流的影响。”
“不!”K公爵激动地站起来,他身后的椅子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刺音,“不,这正是第三公国最痛苦的地方。为了缓住时间逆流带来的影响,我们必须定时选出一个人去做‘针’。也就是一个人去抵挡所有人逆流的时间。只有这样,其他人才可以活得更久些。你刚才看到的,就是‘献针仪式’。”
我恍然,原来初见K公爵时被士兵闯进打断的事情就是这个。说起来,当时那士兵好像的确说了句什么“这次轮到彩色小丑了”。
K公爵又仿佛想到什么烦恼般,颓然坐下,抱住自己的头,“已经轮到彩色小丑了!完了,接下去是我,再接下去……也许就是国王了!”
“国王?”我的眼一亮,“你们的国王是怎样的人呢?”我突然觉得,追寻着一个声音来到这里的我,似乎并不是受到这里一个普通人的召唤呢。
“国王?谁都没有见过他。”K公爵自言自语,“我们只知道他在等待着谁,所以才这样执着地要人们去做‘针’,以延长等待的时间。”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可是谁心中没有等待呢?当我还闷在扑克牌盒子里的时候,我只希望能看到颜色,听到声音。可是我每次出来时,又总是被甩来甩去,我又希望可以有一双温暖的手捧着我。啊,直到现在,一直等到现在。难道渴望一点点关怀竟然就这么难吗?我来到第三公国,做了有生命的人,却……仍然没有被人用心对待过。”
我来到他面前,伸长手臂,尽我所能达到的最大怀抱,紧紧地拥抱了K公爵,在他耳边说:“你说得不对,被关怀一点都不难。只要,只要你肯等待。”
K公爵他,竟然哭了……
在他抽噎和断续的讲述中,我终于明白,我必须要找到国王才能知道那声音究竟是来自哪里,我又怎样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害怕自己真的变成一个婴儿)。可是,在这个没有一个子民见过国王面目的国家中,就只有一个虚无的办法能让他现形。
说它虚无,是因为这只是一个传说——去向‘针’询问。只有成为‘针’的那一刻才有权利知道国王在哪(这权利几乎无用,因为‘针’最后的命运将只是孤独地死去)。
倘若‘针’肯告诉你的话……
5.
我停留在这道门后,那个被献去做‘针’的彩色小丑就在这里。
起初,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种奇异的喀、喀声有规律地响着,仿佛摩擦着的齿轮。慢慢的,四周亮了起来。我看到——钟,很多很多的钟,摆满了屋子。都是些需要上发条的机械钟。它们指向的时间全不一样,不过,却都被拆去了秒针。那么,是哪儿在响呢?
喀啦,喀啦……
又扫了一眼那些钟,突然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它们的指针全部都偏向了右半边呢?从我站着的角度看过去,仿佛一只只手臂一齐指向前方。
一条诡异的路标。
沿着它向前走,直到撞上了一个巨大的表盘。桃花木上还有年轮扩散的形状,中心轴上钉着两枚尖长的铜针——时针和分针,而那个浑身涂满油彩的小丑也钉在中心轴上,一格一格慢慢移动着。发出那喀喀的沙哑的声音。天哪,‘针’原来就是在这个大表盘上做秒针?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请不要相信我的微笑!”彩色小丑向我微笑着说。
我的心突然被揪紧了,为什么即使是这样痛苦,你依然可以微笑呢?
那笑意分毫未减,“对不起,该上油了,这声音不好听……”
“你……你不疼吗?”
那笑容愣了片刻,“啊,多久、多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9年前,也有一个孩子这样问过我。傻问题,傻孩子。”
他低垂着头,仿佛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直到我搬起凳子,爬上去,起劲儿地想拆下那个大表,差点连墙壁都掀起来,他才回过神来,很不解地看着我,“地震了吗?”
“怎么放你下来?机关在哪儿?”
彩色小丑的眼神摹地温柔了,“为什么要问我疼不疼?”
“什么为什么啊!”我气他的慢条斯理,说着,我又去拆那块表盘。
“这个表是没有什么机关的。生命其实就是一段时间,我将在这个表上耗去我最后的时间,然后,我就会重新回到没有生命的状态,也可以说是死亡。”彩色小丑还是微笑着,“‘针’不能停止,只有当他坏掉的那一刻才会从木轴上脱落。而我,我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坏掉呢。”
我惊愕地站着,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孩子,靠得近一点,对,再近一点。你让我想起一个孩子……你去过游乐园吗?”
“恩。”我点头,“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游乐园里,会有自动吹气球赠送给孩子的机器人。我经常去那里。”
“啊,赠送气球的机器人吗?”他眯起眼,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他也是一个小丑机器人。我喜欢他的紫色气球。但是,有一天,那儿的机器人没有了,我每天都去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我跑去问妈妈,他去了哪里。”
“哦?那妈妈怎么答呢?”
“妈妈什么都没有说,她也许觉得我的问题很傻吧。”
小丑不接话,却将话题一转,“我记得曾有一个女孩,她总是站在一个远远的地方看着,却从来不向我要气球。有一天,我看到她犹豫了很久才来排队,她排在那最后边。但是,当她来到我面前时,却一个气球都没有了。”他的声音落下去一点点,仿佛一只纸飞机飘落到山谷,“她抱着我的腿哭了很久很久,把眼泪弄到了我的演出服上。她为什么那么伤心呢?我多想能够安慰她,可是我却不能说话,也不能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甚至,连一个气球都不能给她。”
我一下一下抹着脸,好多咸的水流到手背上,混进嘴巴里,很咸很咸。我抬起头,望着他说:“原来你在这里!我一直记得,记得你!我就是那个小女孩儿……”
“真不礼貌啊,对一个快死的人做出这种表情。”他伸出手来,抹去我眼角的泪……
6.
后来,很多很多年后,我仍然能清晰地记起在第三公国最后一小时的时间。
那时,彩色小丑已经偶尔会漏走一格,时而闭上眼睛,那是“针”损坏的迹象。我不止一次把他摇醒。我害怕一个人被甩在这里。
他再一次醒来时,这样问我:“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国王在哪里吗?”
“想的。”我老老实实回答。
“我就是那个国王!”
连容我惊讶的时间都没有,他自顾自地说着,“这里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简单的愿望。我发起,大家就聚集在了一起。我们为了各自的愿望而活,为那个愿望呼吸。拼命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所以即使痛苦也好,艰难也好,我们都忍耐着,等到那个愿望达成的那天。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拥有的时间是那么少。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你的期待那么多,却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那么,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啊……”他顿了一顿,“就是……再看你一眼!还记得吗?9年前,你还只是拖着脏脏的围裙,扎着乱七八糟小辫子的女孩儿……”
那是一个雨天,几个男孩儿一边踹着机器人彩色小丑,一边把污水浇到他那始终微微张开的嘴里。
“你那时将我挡在你身后,和那些男孩子狠狠吵了一架。自己却被那些男孩子吐了一脸唾沫。你还记得吗?你的伞被打掉了,衣服也全部湿透了……后来,在所有排队来要气球的孩子里,我最希望你来,可是,当我终于将你等到时,我却没有气球了。”
“我不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我想要为你做些什么,一直、一直……在……在我左边的衣兜里,有一个气球是留给你的,是……紫色的。”他费力地伸进口袋去掏出一个瘪瘪的气球,放在嘴边,噗,深深吹出一口气。
我一把打掉了他的气球,“我要的不是气球!我要的是朋友,一个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他仿佛不能理解似的,“你能再说一次吗?”
“我想要你做我的朋友,可以吗?”
一滴眼泪在他画满油彩的脸上流下来。
“啊,真丢人呢。我总是忍不住要哭。”
“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不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啊,不不!”又是一行泪流下来,“你刚刚给了我永恒的时间。”
“永恒的……时间?”
“恩!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有一个朋友了,我被一颗心深深记得,再也不会担心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如果有一个人肯为你在心里空出一个角落的话,那你就获得了无穷无尽的时间。”
“那就是永恒的时间?”
“也可以说是心灵的时间。现在……我要走了,孩子。”彩色小丑用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不行!”我立刻就明白了“走”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没有人会永远活着的。你总要像一小股烟那样,噗,飞散了……”
“不,我不许!”
仿佛在应答我似的,他身体里传来断裂的声音……小丑从木轴上脱落了。
“你能……抱我一下吗?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
我扑上去,紧紧地拥抱了他。
“气……球……”他费力地举起那个紫色的气球,拽住我的衣袖,“这个……给你……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
从那之后,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过。可我却爱上了去游乐园,一切又仿佛回到了9年前,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仰着脸,望着那个送气球的小丑机器人。
阳光那时很暖,斜着扫过来,他们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