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鹏 来源:文艺报
一、如果说20世纪80年代是国外纯文学经典全方位进入中国的年代,那么,21世纪的前10年,将是国外的类型化儿童文学在中国抢滩登陆的年代。从2000年前后《哈利·波特》风靡中国开始,到《鸡皮疙瘩》《冒险小虎队》对中国的轮番进攻,以及像《贼王》《魔眼少女》《骑龙侠》《少年007系列》这样的作品对中国市场的全面渗透,再到这几年国外魔幻、探险类作品的持续在我国图书排行榜上高居榜首,都表明了类型化儿童文学对少年读者的巨大感召力以及强大的市场威力。不管你承认与否,在这些国外强势儿童文学作品的带动下,我们的少儿图书市场,无论是选材还是设计风格,都在向娱乐化迈进,奇幻、恐怖、冒险、侦探等类型化的儿童文学作品正在少儿读者的阅读版图里强行扩张,而强调唯美、诗性、文学性的儿童文学作品,正在像90年代纯文学作品退出大众读者视野一样被少儿读者边缘化。
将中国原创的儿童文学图书和引进版的儿童文学图书相对照,我们会发现,我们并不缺乏文学性强、重唯美的“纯文学系”的儿童文学作品。但是,在以张扬游戏精神、强调阅读快感和娱乐功能的“娱乐系”儿童文学作品方面,即类型化的儿童文学作品方面,无论是在品种上,还是数量上,我们都是少之又少。由于这个原因,我们除了能拿着带有强烈的类型化特征的“马小跳系列”和国外作品比拼一下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存货。这是一个极其不正常的现象,也是中国少儿图书无法与国外少儿图书相抗衡的症结所在。
儿童文学自它诞生以来,就分为两大系列:“纯文学系”和“娱乐系”。“纯文学系”的作品强调作家心灵小宇宙的敞开,重视文学语言的锤炼、文本的结构、人物典型性格的塑造等等;而“娱乐系”的作品则强调读者的阅读兴趣和口味,重视创意的新颖、情节的设计、桥段的构造、人物的类型化特征等等。当然,也有一些作品,处于中间状态,文学性与娱乐性俱佳。但有中间状态存在并不意味着可以抹煞和模糊“纯文学系”和“娱乐系”的界限,可以放弃真正的“娱乐系”作品的发展。儿童文学的结构是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纯文学系”的儿童文学作品高居金字塔塔尖,这类作品质量的高低将代表一个国家的儿童文学创作水平,不管类型化的儿童文学作品如何风靡,这类作品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它不能代表儿童文学的全部。而“娱乐系”的儿童文学作品,则占据了塔尖之下的所有部分。它不能被当作少儿读者的快餐来对待,而应当作少儿读者的家常便饭来重视。从世界儿童文学作品的产量和影响力来看,也可以证实这一点:“娱乐系”作品总体上高于“纯文学系”作品。
中国的情况正好相反:中国儿童文学作品的创作结构是个倒三角形,“娱乐系”的作品远远低于“纯文学系”作品,其影响力也远不及“纯文学系”作品。中国儿童文学发展了近100年,至今没有产生像江户川乱步那样真正意义的少年侦探小说作家、布热齐纳那样真正意义上的少年历险小说作家、斯坦那样真正意义上的少年惊险小说作家、罗琳那样的真正意义上的少年魔幻小说作家、赫洛维兹那样的真正意义上的少年间谍小说作家……中国大多数写类似作品的作家,一般都是在写“纯文学系”作品之余偶尔为之,写出来的也是既像“纯文学系”又像“娱乐系”的两不像——基本上没有把握住甚至完全不了解类型小说的写作规律。21世纪出版社在《哈利·波特》进军中国之前就举起了“大幻想文学”的旗帜,这无疑是具有先见之明的壮举,但是,它之所以“叫好不叫座”、之所以在销量上走麦城、之所以未能敌过《哈利·波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没能分清“纯文学系”与“娱乐系”的界限,写出来的文本与真正的幻想文学或魔幻文学差之千里。
长久以来,中国儿童文学行业的衡量标准是所谓的“文学性”。在1980年代,这一标准当然没错,因为那是一个全民视文学如精神食粮的年代,文学被当作民族灵魂的雕刻刀,在这一标准的作用下,也产生了一批儿童文学大家和佳作名篇。但是,随着90年代中国社会的全面转型,“文学性”被视为中国儿童文学的惟一标准就显得与时代有点格格不入,而进入21世纪,这一标准则显得陈旧和落伍。我这么说并不是鼓吹中国儿童文学应当放弃文学性,相反,在我看来,归属于“纯文学系”的儿童文学,应当坚定不移地坚守这一标准,摒弃商业化的诱惑与冲击。但是,归属于“娱乐系”的儿童文学,即通俗化、大众化、类型化作品,则不应当以所谓的“文学性”为标准。毕竟,不同的作品,读者的阅读期待是不一样的,其操作规律也大相径庭。此外,我们也应当看到,以“文学性”为惟一标准在90年代误导了中国类型化儿童文学的发展,抑制了一些有相关特长的作家的文学探索。从这一点上讲,这种写作理念是有害的。
中国儿童文学要再现辉煌,中国少儿图书要想出现《哈利·波特》这样的超级畅销书,中国儿童文学作家要想让自己的作品走出国门,中国的图书市场要想不成为引进版图书的天下,有且只有一条路:在保持“纯文学系”作品纯洁性的同时,也要重点扶持与发展“娱乐系”的类型化儿童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