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园
文／鱼娃
那天是盛夏的周末，刚吃过午晚，校园静极了，热极了。我坐在书桌前发起呆来。电话铃响起，是好友小绿，她说今天太热了，估计到了傍晚也不会凉下来，爬水濂山的事还是算了吧。
我放下电话，一只蝉在窗外叫起来“知——知——知——”，节奏短促而单调。然而，仿佛发出一种命令一样，全校的蝉似乎一下子给唤醒了，不一会儿，千百只蝉齐声鸣叫起来：“知了——知了——知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我跑到窗前，拉着相思树的叶子使劲地摇了几下：“太吵啦！安静，安静！”
相思树上，千百只快活的小家伙大笑起来，叫得更起劲了。
“铃铃铃……”电话铃又响了。我拿起话筒，是一个清脆的小姑娘的声音：“老师，您有空吗？”
“有。怎么？”
“我们想约你爬清凉山。”电话里，许多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我们准备了很神秘的礼物呢。来吧来吧！……”
“爬清凉山？”我心里暗笑起来，清凉山也能叫山么？充其量是个小土包。不过一想到清凉山脚有很多我很喜欢的大树菠萝，我就高兴地答应下来。
出了学校后门，走在芒果小路上，远远飘来了大树菠萝的香味，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到了芒果小路的尽头，就看到一块木做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清凉山果木园”。我推开竹篱笆门，果木园看守小屋里“哗啦”一声跑出来十来个孩子，他们兴奋地叫我：“老师好！”
我擦擦眼睛，觉得诧异，再擦擦眼睛，还是觉得诧异：这些孩子，我一个也认不出来——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五六岁，我从来没有教过五六岁的孩子呀。但是孩子们非常热情，很熟络地簇拥着我，来到大树菠萝下的石头桌子旁。我坐在石凳子上，大树菠萝的香味包围着我，我使劲地咽着口水，眼睛不住地往树上瞟。大树上的菠萝已经成熟，仿佛一个个小背箩挂在树干上。
“老师，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吧！”最小的男孩儿穿着一件可爱的红衫子，亮闪闪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我。
“老师，教我们唱一支歌吧！”最小的女孩儿穿着碧绿的青葡萄裙子，裙子后面，装饰着一条可爱的绿狐狸尾巴。
“嗯，就唱一支歌吧！”金子般的阳光照在女孩的葡萄裙子上，把一串串青葡萄照得清澈、透明，真像一个个会眨眼的小精灵呢。我想起小时候很喜欢的那首歌来了。我把女孩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就亲近地蜷在我怀里，我握住她的小手，小手光滑、清凉，像小兽的爪子。
“《葡萄园》，我唱一句，你们唱一句……”
那首小时候很喜欢的歌，就这样在清凉山的果木园唱起来了：
“如果秋季重临葡萄园，
才会发现夏季多么短。
阳光深处藏着缤纷梦，
绿叶下艳红万串……”
“老师一定渴了，我们吃点葡萄吧！”最大的孩子说。刚说完，起风了，清凉清凉的一阵风，风过后，变戏法似的，大孩子从身后拿出来一串熟透了的紫葡萄。
我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是冰镇的葡萄。
“棒极了，比歌里的葡萄还好吃哪！”我赞美说。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最大的男孩儿竟然高兴得跳起来，一下子跳到高高的大树菠萝上。我大吃一惊，那棵树，少说也有四五米……
别的孩子纷纷嚷嚷起来：
“尝尝我的葡萄！”
“尝我的，我的有三种形状！”
“我种的葡萄，有七种颜色！”
“我的有八种味道！”
……
每一个孩子，都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串葡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葡萄：第一串葡萄像水晶一样洁白透明，第二串长着三角星、四角星、五角星，第三串是彩色的，第四串虽然很普通，但每一颗的味道都不一样……就连我怀里的小女孩儿，也从怀里掏出一串青碧青碧的葡萄，就像从她的葡萄裙子上摘下来似的：“我的葡萄还没有成熟，不过，它很解渴的。”
每一串葡萄都像一件美丽的艺术品，我慢慢地品尝着，在大树菠萝的树阴下，这个夏日渐渐变得清凉。
吃过了葡萄，我们开始爬山。说来也奇怪，清凉山看起来不高，但我们却在山路上走了很久，走过高大的大树菠萝树林，又走过长满红果子的荔枝树林，就来到了一个很大的葡萄园，阳光像清水一样在葡萄叶子上流过，葡萄叶子下面结着小小的、青涩的果子，一串又一串，像许许多多清脆的小铃，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它们反映着飞溅的阳光，时光的河流上便泛起了一串串青色的浪花。
我们走在葡萄园中央的小路上，小男孩儿牵着我的左手，小女孩儿牵着我的右手，渐渐走到了葡萄深处。葡萄深处，有一个蓄水的水塘，水塘中央，竟然有一个碧绿碧绿的小岛。来到水塘边，孩子们乒乒乓乓跳进水里——他们哪里是人类的孩子，原来是十来只敏捷的小狐狸！它们快活地在水里游泳，用尾巴打起美丽的水花，最小的绿狸子朝我喊：“老师，你也游过来呀，我们的葡萄园，就在小岛上。”
但是，我并不会游泳……
它们游过水路，纷纷跳上小岛，敏捷地钻进茂密的葡萄架，倏忽不见了。不一会儿，葡萄园的深处，就传来了天使般的歌声：
“如果秋季重临葡萄园，
才会发现夏季多么短。
阳光深处藏着缤纷梦，
绿叶下艳红万串……”
我站在水塘边，背靠着葡萄架，愉快的阳光透过葡萄叶子落在手上脸上，时光好像突然停止了。我在葡萄架下找到一块小青草，躺在草地上，头枕着双手，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忧虑，什么也不惧怕。在葡萄园深处，阳光渐渐流成葡萄美酒，清澈的酒水从天上流到地下，汩汩地注入水塘，水塘渐渐化作一条流动的酒河了。酒河中间，狐狸的小岛在流水中浮起来，像一艘绿舟，随着水流驶向远方。
这里，从对面野生的树林中，传出了风童子的笛声，那是我熟悉的《寂静的山林》。我闭着眼，感到狐狸小岛越走越远，在阳光中渐渐变成一颗小小的绿明珠了。不知什么时候，一匹浑身雪白的小马，踏着《寂静山林》的旋律，涉过美酒的河流，来到我的面前。它温顺纯美，低头咬着我的衣裳，仿佛发出一个温柔的邀请。我从青草上翻身而起，骑上白马。白马便奋蹄而起，跑进了美酒的河流。白马跑呀跑，跑过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一个山头黄叶飞舞，一个山头白雪纷飞，一个山头春花烂熳，下一个山头又回复了夏日的郁郁葱葱——原来，白马并没有跑出清凉山之外，它背着我，正在时光的河流里疾驰。狭窄的河流在阳光中溅起金色的浪花，我坐在马背上，惊异地看着时光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我第一次发现，时光原来这么美！在时光中，大自然是无与伦比的。每一株草树都在时光的变幻中玩着自己独特的游戏，它们在流逝的大河中改变着自己的形态，每一个时刻都跟上一个时刻不一样。每一株草树都在时光中结出自己的果实，每一个果实都跟别的果实不一样。它们那么生动，又是那么庄严，那么华美，又是那么朴素。我忽然真切地了解到一个事实，草树也跟我们一样经历着时光，而跟我们的经历相比，它们发生的故事是多么单纯、多么自由、多么美好。
忽然，白马停下脚步，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啸，声音响彻山林，遥远的山头纷纷发出回响。白马跳出河流，我发现，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把你看到的，告诉他们吧。”白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心中响起。我举目四望，四野无人，每一棵树都沉默不语。
我沿着来时的路走下清凉山，走过一串串米粒大小的青葡萄，走过即将成熟的荔枝林，走到果香飘溢的大树菠萝，来到果木园的看守小屋。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小屋开着门，守果园的老头儿正在酣睡，手里握着一杯香醇的葡萄酒——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一定是小狐狸让老头儿喝了醉人的葡萄酒，然后在这里打电话给我的。我走出果木园，关上竹篱笆门，沿着芒果小路，走到热浪逼人的大路上，大大小小的汽车，各式各样的行人，他们紧皱着眉头，背上似乎都背负着千斤的担子，是那样的匆匆，那样的忙碌，那样的焦躁不安。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难道会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听我说一群淘气的小狐狸和一匹神奇的白马的故事？
夏天快要结束了，我坐在时光中想像着清凉山的时光，那个最小的狐狸娃娃的葡萄也许已经成熟了吧。但是，我仍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告诉的人。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已经快要酝酿成葡萄酒了，我只能呆坐在书桌前，把它一字一句地写下来。写下来之后，我便有了一个故事了，也许小狐狸会再打来一个电话，邀请我去给他们讲白马的故事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