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对这篇感觉如何?由于这篇东西,我可能把黑鹤得罪了............:(
黑鹤《勇敢的心》
我看着它在这个城市新建起来的楼群夹缝儿间越飞越远,那是一些把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高层建筑.它们像森林一样挺立在地面上,却没有森林那种令人清新的绿色,而是让人觉得沉闷而冰冷.它好像还不会像一只真正的猛禽那样带着一种凶悍的气势飞翔,更像是一只迎着风在海滩附近无所事事的鸥鸟,软绵绵地摆动着翅膀,但它毕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向着远处的那片生机盎然的绿色飞去.
它也许没有机会像它的父辈那样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向那些不知所措的猎物,它也许会陷落在人类的网带里,也许会因为找不到一块可以自由栖息的空间,因为没有食物而跌落在地.但至少此时,作为一只可以在城市里自由生活的小型猛禽,它是自由的,它在飞翔,像一只真正的猛禽那样飞翔.此时触摸到它光洁羽毛的只有阳光和凉爽的风,而不是粘满灰尘的人的双手.
它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消失在遥远的蓝天里,像是融化了.
那是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年幼的游隼,就在刚才,它还栖落在我戴着皮手套的手上.保持着所有猛禽都会表现出来的岩石般的缄默,隔着薄皮手套,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它那两只像刚刚成熟的玉米一样鲜嫩的金黄色钩爪的力量.
但这是一只真正的游隼,勇敢地在城市上空巡游的猛禽.
(一)
春天,这个北方的城市积雪开始消融,在那微微的寒意中阳光呈现出晃眼的力量.当我试着去推开已经整整一个冬天没有打开的窗子时,随着窗的接缝儿处散落下一缕缕经年的灰尘,两个斑斓的毛团在我的眼前剑一样划向楼下空地,如同两个淡褐色的影子.我一时没有精神准备,看着它们如同两片在风中飘飞的叶子,灵巧地切开空气,借着楼间的气流飞过,快速地扇动梭形的翅膀,真的像是影子,消失在两座楼间的罅隙里.
我这时才回过神来,看到已经半开的窗子外面不到半米宽的窗台上,残留着几根显然不是自然力量带来的干枯树枝,它们以并非随意的样子被摆成了半圆形.我几乎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那是一个已初具规模的巢.这时我才想起刚才飞走的那两只鸟,显然从它们的敏捷和机警以及无声的飞翔看,这决不是普通的鸟,看大小又像是鸽子,但鸽子起飞时总是会弄出巨大的响声,而它们却是悄无声息.我的眼前重演了刚才它们被惊飞的那种情景,立刻就让我想起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看到的那种鸟.那是可以在空中时而高频率地扇动翅膀时而静止不动的鸟,它俯视着下面的草地,突然猛扎下去,再升起来时,爪子上已经吊着一只失去了生气的百灵了,那是游隼.我曾经在一本自然类图书上读到过,这种小型猛禽也会出现在城市里,在楼宇间筑巢繁殖后代.我从没想到这种幸运会落在我的头上,但令我懊悔不已的是自己没有在开窗之前认真地观察一下,也许惊飞了它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看了一下它们选择的位置,不得不为它们眼光的独到而喝彩.这是为了突破常规建筑格局而采用的一种两座毗邻的楼间建立的分割带,于是我的这个三楼窗户正好位于一根纯是出于美观考虑而建起的廊柱的庇护下,是个死角,外界几乎无从发现这里,而且上面还有漂亮的红色楼顶的遮挡,雨水也不会浇下来.
我把窗子关好,我想自己只能静静地等待了,等待它们放弃戒备回来继续营造这个小小的巢.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我知道一般的野生动物在巢穴被惊扰后会迅速放弃的.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窗帘,出乎预料的惊喜.透过玻璃,我又一次看到两只偎依在一起的游隼.
我小心翼翼地把拉了一半的窗帘放下,生怕自己弄出什么响动再把它们惊飞,那时它们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看到两只毛羽光洁的梭形的细小身体,浑身披覆着灰褐色的羽毛,比鸽子要小,它们紧禁地偎依在一起.我还可以看到四只橘黄色的脚爪,因为站在平板的窗台上而显得有些弯曲,这毕竟应该是栖在树枝上的猛禽.
我很感谢今年刚刚翻修过的这座已经二十年的老楼,所有的窗户都已经换上淡蓝色的玻璃,只要不开灯,从外面是看不请里面活动的.
所以我可以十分幸运地观察到这两只自由状态下的鸟.这应该是很多动物行为学家梦寐以求的事――在家里观察,而且我还可以非常近地观看这些过去只是出现在动物园里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蹲踞的被俘的猛禽.
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事.
正在这时,一辆停在楼下的汽车不知被谁碰了一下,报警器尖锐地鸣响.两只刚才还蜷缩着的毛团几乎是在半秒钟里膨胀起来,露出圆润流畅的头颅,同时展现出令所有的鸟都胆战心惊的半弯形的喙,形状与枭或鹰相似,而且两侧有令人不易察觉的齿状的突起.这是隼与其他的猛禽最大的区别之处.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正好有一道已经迟到的阳光穿过两座楼间的缝隙,于是就在这阳光下两只年轻的隼毫不犹豫地走到窗台的边缘,展开了翅膀,在阳光的点缀下灰色斑点的翅膀被透射为半透明,熠熠闪光.没有任何涉禽复杂的起飞动作,它们已经像两枚锋利的刀片无声无息地划了出去,翅膀平展,切割开清晨凉爽的空气,划出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金色轨迹.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精美绝伦的飞翔了.它们似乎是为了减缓速度,在快要接近两座楼间一道狭窄的缝隙时,它们的尾羽不约而同地翻起,于是巧妙地改变了方向,消失在楼的后面.
我静静地目送着它们在这片楼群中消失.我知道很多人看不到这种鸟,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对于他们,这种飞行速度惊人的鸟在飞过时不过是一个影子.
一个精灵一般的影子一闪而过.
(二)
第二天,它们就已经在构筑自己新的巢了.
不知它们从哪里叼回的这些黑色的枯枝,叠摞在窗台上,两天的时间就建起一个直径半米的巢.我想对于那些注重巢的舒适程度的鸟来说,这巢实在是有些过于粗糙了,更像是一个四面透风的篮子.不过它们选的这个位置确实是个很安全的地方,突出的一块廊檐保证了它们不会受风雨的侵袭,而且旁边的阳台向外突出一块,所以又不用在乎外面的人可以看见.
在它们几乎是欢快地投入到筑巢的劳动中时,我终于可以很近距离地观察这对游隼夫妇.身体丰满的那一只显然是雌隼,身体稍小的是雄隼.雄隼在平坦的窗台上筑巢时雌隼更多的时候是在旁边静静观望,偶尔会叼一根树枝放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巢上.由于窗台上空间太小,所以它们不得不灵巧地跳跃着把一根根弄回的树枝摞叠起来.也许它们更应该是适合在蓝天上生活的鸟,所以它们的筑巢并不像某些鸟那样轻捷.但筑巢毕竟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巢建好后,那只喙部黑得发亮的雌隼产下了第一枚蛋.以后每天一枚,一共产了三枚,蛋和鸽子蛋差不多大小,浅灰色带着黑色的斑点,静静地躺在巢底,被雌隼小心地掩在腹下.两只隼交替孵卵.
在刚刚开始孵卵的第三天,在两只隼换身时,我发现蛋不知怎么只剩下两枚了,我正感到莫名其妙,终于在楼下的草丛里找到了已经摔碎的那枚蛋.
我拾起一块蛋片,发现蛋壳薄得不可思议,厚度和复印纸差不多.对于这种鸟的卵实在显得很不正常,我想正如一本鸟类杂志报道的:”现在野生鸟类的蛋壳明显地变薄趋势,大概主要原因是因为人类在不断地在田地里施用各种化学肥料.”而像隼这种猛禽食用了已经被化学肥料污染的虫子和鸟类,身体发生变异,于是蛋壳变薄,而勉强孵出的雏鸟也会因为这种污染而变得羸弱不堪,缺乏免疫能力.雏鸟的成活率也会越来越低的.显然这只蛋壳太薄无法承受老鸟的重量,破碎了被老鸟仍了下来.
我翻阅有关的资料说,一般情况下雌隼会部下一枚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于是只剩下两枚蛋了.
雄隼每天都会从外面带回鲜活的食物,一些我还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或是巨大的草蜢,但更多的是麻雀.我实在无法想象它是怎样抓到这些飞翔敏捷的小鸟.毫无疑问这些丰盛的食物使雌隼可以安心无所顾忌地孵卵.
(三)
也许是这巢的位置实在过于安全了.另一对年轻的隼也希望在这里建筑自己的巢穴.它们是在黄昏时到来的,浴着这个城市金色的阳光,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几乎在倾刻之间爆发.雄隼历声尖叫着飞了出去.毫不犹豫地向两只后来的不速之客冲了过去,像射出的子弹.隔着窗子,我也可以听到那种撕裂坚实布料般的叫声.
它们在窗台前的半空中扭成一团,即使是这种打斗,也带着令人赏心悦目的飘逸的美感.翻滚,侧扑,急速旋转,在空中拍打着翅膀做短暂的悬停.在我的印象里,只有鸟类中最小的蜂鸟可以像直升机样的在空中悬停.
巢中的雌隼也按捺不住冲出去加入争斗.于是四只隼为了这个城市里的一个理想栖息地,在黄昏的光线中舍命厮杀.
一片片羽毛从半空中飘落.
两只愤怒的隼的脚爪在空中锁定翻滚着向下,互相用尖利的喙袭击对方,直到快要接近地面时才愤然飞开,冲升上了天空.开始新一轮的打斗.
领地保卫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最后,两只外来的隼在捍卫者顽强的抵抗下看到没有什么取胜的希望,愤愤地叫了几声飞走了.
楼下已经聚集了一群刚刚下班的人,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这场精彩的打斗,此时还在仰着头指指点点.
两只气喘吁吁的隼落在窗台上,镇定自若.雌隼急不可待地扑进巢中,小心翼翼地伏在已在空气中晾得太久的蛋上.雄隼则栖落在巢边的窗台上,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也许它以为那两个家伙可能还会来偷袭吧.在确信随着天气的黯淡已经不会再有危险时,雄隼才弯一下一直挺立的高傲的头,用自己的喙小心地梳理着左侧的翅膀,显然是刚才拼打时受了伤,那里毛羽凌乱,还有一点点的血丝.雄隼将羽毛梳理完毕.又低下头,将一根散落下来的树枝放在巢边.雌隼抬起头,我没有听清,我想它是温柔地叫了一声,两只隼线条优美地头挨头轻轻地触碰.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雄隼在巢边一动不动地守卫着,我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危险等待着它们,但至少今晚它们会是安全的.
(四)
第一只幼隼是在一天的下午孵出来的.中午我还看到两只蛋稳稳当当地躺在巢里.晚上我回来时,刚好雌隼外出,大概是想飞出去舒展一下自己的翅膀.我站在窗边看着它飞走,我并没有意识到不同寻常的事情就在我的眼前发生了.我看到了在巢的底部和一枚蛋偎在一起的一个和蛋差不多大的小东西.怎么看它都像是一个小肉团,与我的拇指差不多大.它孤独无助地躺在那里,在我看来,那巢里最小的树枝对于它红嫩的生着稀疏绒毛的几乎透明的身体都是难以承受的,随时都会划破那像纸一样薄的皮肤.它还太小太弱,甚至没有力气太起头来,一层薄膜覆盖住它青色的眼睛.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接近过一只猛禽的雏鸟,我知道即使现在它弱得可怜,但总有一天它会飞上蓝天.猛禽都有一颗勇敢的心.它们活着就是为了伸展自己有力的翅膀.在洁净的蓝天上翱翔,捕杀那些鲜活的小鸟,填饱自己的嗉囊.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飞翔,为了让没有翅膀的人类远远地观望.看到这些鸟时,所有的人都会产生自己的那些纯真的梦想.所以鹰与隼才会成为历史上一些勇敢部族的图腾.
这时这只小鸟似乎因为失去母亲的庇护而感到不安,轻轻地动了一下,但那更像是爬动.母隼已经急匆匆地回来了,稳稳地落在巢边,小心地挪动着脚爪,生怕碰到巢中的蛋和雏鸟.它轻轻地伏下,耐心地等待.
等待的结果是第二天早上,另一只幼隼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两只成隼正好都不在,我有幸看到了这只小鸟凭借自己的能力用尚还娇嫩的橘黄色的喙啄开已经干枯的蛋壳.对于它来说,这绝对是一种不堪重负的活动.终于摆脱了刚刚可以容下蜷缩身体的蛋壳,它不得不趴在巢底喘息.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只鸟破壳而出.
一个星期后,这两只幼隼身上已经生出褐色的绒毛,可以抬起头来从辛苦的父母的口中接来被撕开的新鲜肉块,囫囵吞下.它们似乎长着永远也填不饱的嗉囊,除了睡觉,它们似乎总是在不停地吃.看起来它们父母的出猎总是能丰获而归,食谱十分丰富.麻雀,蝗虫,蜥蜴,田鼠,我所见到的它们捕到的最大的一只猎物是一只肥大的鹧鸪,它对于一只隼来说实在是过于庞大了,雄隼用一只脚爪抓着它摇摇晃晃地飞上窗台,把它放在巢边.两只幼隼急不可待地蹒跚走到巢边,撕扯着已经死去的鹧鸪肥硕的肚皮,最后还是在雄隼的帮助下撕开了皮毛,露出下面肥美的嫩肉.它们扑到食物上拼命撕扯.我想很快它们就会自己撕开食物.
三个星期,这两只幼隼已经开始试着站在巢边扇动着生出的硬羽却还是显得有些松散的翅膀,接着它们已经开始试着飞翔.
在两只幼隼跃跃欲试的一个早上,一只不知是从哪儿飞来的绿色的鸟,闯进了楼前的天空,对于这窝游隼,这里正是它们的领空.两只成隼正在伸展着翅膀准备开始一天的捕猎.它们似乎是敏锐地感觉到天空中的那个影子,其实我也是从雄隼突然地收拢翅膀的姿势发现了那只绿色的鸟.雄隼跃到窗台边缘,像一枝离弦之箭,射了出去.那只绿色的鸟还没有意识到危险,还在像没有从梦里醒来一样,不紧不慢地飞越这段对于它来说也许是最后一段行程.雄隼沉稳地用力扇动翅膀,从那只鸟的正前方迎了过去,冷静而稳健.在雄隼离绿鸟还不到两米远时,绿鸟才意识到了危险,刚要转身已经来不及了,游隼的时速一般可以达到八十公里,是无可挑剔的空中猎手.在最后一刻,雄隼将双爪向前探去,双翅后展,减缓速度.它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只绿鸟的脖子,于是已经联结在一起的捕猎者与被猎者短暂地下坠,显然那只绿鸟已经在这猝不及防的击杀下窒息而死,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雄隼此时扇动着翅膀,一只爪下吊着猎物向巢边飞来.两只幼隼和雌隼一样.静静地立在巢边,注视着雄隼捕猎的全过程,这也许是幼隼捕猎生活的第一课,它们是空中的猎手,很快它们就要独立生活,独自去面对蓝天.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游隼在空中的捕猎,太漂亮了,我只能说这是一次绝妙的捕猎.被捕获的是一只绿色的鹦鹉,不知是从哪一只笼子里跑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品尝飞翔的自由就在这个早上做了两只幼隼新鲜的早餐.雄隼给两只幼隼上了一次生动的捕杀课.这并不是什么残忍,雄隼捕食鸟与我们人类早上吃掉一个鸡蛋没有什么区别.
(五)
灾难就在两只幼隼已经快要能够自由飞翔时降临了.
我想引起人们注意到它们存在的是它们在楼下遗下的那一粒粒充满了骨渣与毛屑的屎块.
这天下雨,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就走到窗前,看看两只小隼发育得怎么样了.我估计再有一个星期它们就可以离开巢开始独立生活.
令我吃惊的是,巢里空空如也,既没有两只成年隼也不见两只幼隼的影子.我安慰自己,可能两只幼隼已经可以飞翔,被成隼带出去试飞了.但是那只深深插入巢中带着校正方向塑料尾簇的刚箭让我明白了一切,我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打开已经封闭了一个春天的窗户,从巢上拔下那枝箭.这是一种用钢弩发射的箭,在二十米之内威力惊人,我曾经在运动器材商店里看见过这种价格昂贵的钢弩.我不知道游隼一家的命运如何?本来我还以为现在实行枪支管制,已经看不到拿着气枪招摇过市以射杀小鸟为乐的无聊家伙,却忽略了还会有这种看起来似乎只是一种玩具的兵器存在.游隼一家不知是被钢弩射落了还是被惊飞了.
我绝望地看着这只已经空空的巢,巢底还遗留着两只幼隼脱落下来的茸羽,在微风中轻轻地飘动.
几乎是无意中我向下面的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上扫了一眼,看到绿色的叶片中那种熟悉的羽毛.我飞奔下楼,跑到那棵树下,在树下根本看不到它的影子.我想是这棵树使它免过了一劫.我爬到树上,很费力地钻进乱糟糟的树杈间.那是一只幼隼,它叉开着两条腿,各抓住一根树枝,姿势尴尬地半吊在上面.我向它伸出手,它瞪圆了金黄色的眼睛,惊恐万状地死死盯着我,张开了嘴,发出一连串尖锐凄厉的叫声――它被吓坏了.
我在树上脱下自己的夹克衫,蒙在它的头上,黑暗使它安静下来.这是我在一本美国的野外旅行手册上读到的,用来对付受伤的猛禽,以便尽快把它们送到医院治疗.我把它抱下树.它的一只露出夹克衫外的爪子猛地抓住了我的手,我试着挣脱,它却死死扣紧,并没有松开的意思.尖利的爪子已经嵌进了我的肉里,这还是一只没有成年的幼隼,就已经拥有这样的力气,现在我明白那只鹦鹉为什么只是在雄隼的一次重击下就窒息而亡.我腾出一只手.一点点地掰开它的爪子.我的手已经留下了三道清晰的血痕.
不能再把它放回巢里,那里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危险.我把它放在封闭的阳台里,刚刚放在晒衣服的铁杆上,它就紧紧抓住,不再松爪.我知道它需要安静,就把它独自留在那里.
直到晚上,我也没有看到两只成年的隼和另一只幼隼返回.我只能企盼它们已经逃脱了钢弩的袭击,飞向自由的荒野.
第二天早上,我把从冰箱里取出的已经化开的肉拿到这只幼隼面前.它似乎已经安静下来,没有了昨天的歇斯底里失魂落魄.我小心地把拿着肉块的手向它凑过去,它紧张地盯着我手中鲜红色的肉块,神情专注,很显然它在猜测这肉里是不是潜伏着什么危险.我那贴着创可贴的手还在隐隐作痛,但我还是冒险把手中的肉块又向前送了一点儿.
它用一种闪电般的灵敏动作把肉叼了过去,我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此时它真正放松下来,把肉踩在脚下,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撕食.
我放心了,只要它吃食就好,很快就可以恢复力量,尽快重返大自然.我并不想给它起一个名字,因为它并不属于我,它只应该属于蓝天.
第二天我再去喂食时它已经毫无惧意,直接从我手中取食,在吃完肉之后还拍动着翅膀,一个腾跃落在我的肩上.这是一种友好的举动.我惊喜万分,但我努力控制住自己,轻轻地掰开它的脚爪,把它重新放回到铁杆上.要想让它重返蓝天,就不能让它太多地亲近人,否则只能增加它独立生活后的危险.必须增强它对人类的敌意或者说是警惕.
我把它独自留在阳台上.为了防止它向着玻璃飞撞弄伤自己,我不得不用绳子系在它的爪子上,限制它的活动范围.我在房间里悄悄地观察它,它见我离开阳台,像是非常失落地注视着阳台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啄脚爪上的绳子,很快它就失望了.于是,它开始扇动翅膀,逐渐地掌握了一种匀速拍动的节奏,慢慢地升空,似乎有一点无发掌握方向,它开始拖着脚上的长绳在阳台里盘旋,它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不顾一切地向透明的玻璃冲过去――我上小学时养过的一只麻雀就是那样撞死的.接着又稳稳地落回铁杆上,小心地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后,它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窗外的蓝天.
我再次去给它喂食时,它已经直接飞冲过来从我的手中攫取食物,在吃饱之后毫无顾忌地和我嬉戏,跳上我的手臂,利用翅膀的扇动落在我的头顶上,同时发出欢快的叫声.它和我越来越亲密了,也许在每天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充足的食物,它就不想离开这里了,只能做一只被人类饲养的鸟.对于猛禽,失去了蓝天,绝对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我想,该是给它自由的时候了.
(六)
三天以后是一个周六,我起得很早.我想尽量在人少的时候把它放飞.
我来到附近学校一块宽阔的操场上.
为了防止它再次抓伤我的手,我戴了一只皮质的手套,它紧紧抓住手套,不时拍动着翅膀保持身体的平衡.
我解开它脚上的绳子,轻轻抓住它,把它用力抛上天空.它似乎没有什么准备,先是一段大约两秒钟的自由落体运动,然后像是醒悟了,猛地展开翅膀.于是它第一次试着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还有点不稳,不能很好地掌握自己的尾巴让它发挥舵的功能,转弯不是很灵敏,但作为一只幼鸟,它已经飞得很漂亮了.因为它是一只游隼啊.是那种天生就为飞翔而活着的鸟.也许是第一次这样在广阔的天地里飞翔,它尽情地在空中表演了侧滚以及快得与它的身体不符的俯冲.
我也许是看得太认真了,所以忘记了悄悄地离去,或者说是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于是当它在空中兜了几个漂亮的圈子轻轻地降落下来时,我不由自主地伸出带着皮手套的手,它稳稳地落在了上面.
天啊.它竟已经不愿意再离开了.我无可奈何地架着它往家里走,一个早上出来遛鸟的白胡子老大爷笑眯眯地看看我手上的幼隼:”小伙子,这鹞鹰养得不错嘛.”
天啊,我这是成了什么人了.
回到家里我好好地检讨了一下,把这只隼不愿意离去的举动归结为两个原因,一是每天可以得到足够的食物,不需要去捕捉食物,二是我没有及时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同样起得很早.幼隼已经被我饿了一天,还在路上时就不断烦躁不安地拍动翅膀,想要飞起来.
这次我也精心地选择了放飞地点,选在一块高层住宅区中间的空地上,远处可以看到森林公园郁郁葱葱的人工林.我想绿色的树林会吸引它的注意力的.
这次我刚解开它脚上的皮绳它就已经急不可待地飞上了天空,今天它比昨天飞得更好,稳重有力,两只翅膀像刀片一样切割空气,已经像它的父母一样.这次它几乎没有犹豫,快速地扇动翅膀,几下就已经冲上了高空,在那里盘旋了几圈之后,正像我所预想中的那样,远处的那片绿色吸引了它,它调整方向,向那边飞了过去.
我知道我得快点离开,它必须独自去面对大自然.
我再没有见过那只隼,有时我正在街上走的时候会有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我的头顶一闪而过,等我抬起头时那只鸟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它.我想它会生活得很好,像它的父母一样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中自由自在地巡游.我企盼它不要再碰上那些拿着钢弩无所事事的无能的猎手.
它热爱蓝天,无所畏惧,因为它是猛禽,它有一颗勇敢的心.
我没有去动我窗台上的那个巢,我想也许在哪一个春天,又会有两只隼飞到这里,繁衍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