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新手上路，请多关照——这是大学时候写的第一个故事，一直睡在电脑里，拿出来晒一晒吧
      “嘻，嘻，乐呀，唧。”头顶上，麻雀们噪得利害。
    我的朋友失踪了，我独一无二的朋友！
    “嘻嘻，哈。”麻雀们永远成群结队，住墙缝儿都有说不完道不尽的乐事。
    “滚！”我吼道。
    紫藤枝干猛地一震，聒噪的鸟群仓皇逃窜。
    “嘻，嘻，生气了，唧。”
    入秋之后，墙角里的夜，总来得比别处早。太阳的脚，每天从我这儿攀着花架，钻进暖烘烘的云被窝里。被他烤了一整天的云朵，成了白色的火炭，闷闷地燃着红光，不一会儿就冷却发青。平日，在天空即将烧尽最后一抹温暖的红霞时，我那朋友准时穿过小区的花园。她望一眼墙角的花架，我紧紧捉住那一闪而逝的眼神，幻想这平静温和的目光中仍饱含笑意——我们相视而“笑”——我的笑意，只有她能捕捉；她的问候，只有我才听到。我一天的幸福全等着在这一刻凝聚，可是，快乐刚刚从心底泛起泡沫儿，她已经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口。她背着又大又沉的书包，但腿脚极轻快，登登登，脚步声越走越高，终于听不见了。像阳光一般，她消失了，回到自己的安乐窝中。我细细咂着心底那点泡沫的甜味儿，直入梦境。七年间，我因她改变了生活习惯，不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说，她的脚步声就是我的太阳。
    今年，入秋之后，太阳来来去去走过九十三趟，我的日子却只有开端，没有终点。我的朋友失踪九十三天了，自从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至今未归。
孤独，是世上最恐怖的虫子。它们咬我的干，啃我的枝，嚼我的叶子，木芯里一旦裂了细纹，它们就争先恐后淌着口水挤进去。我是小区花园里唯一的紫藤。春天，绿色的风为花朵传递相思，楼宇却将我的情丝阻隔，但我曾经并不知道植物也会孤单，正如我确信生命就应当是大厦间四角的天空。当我的小朋友第一次笑着摇动我一枝金黄的枯叶，我的心，粘上了从她指尖流出的浅浅的快乐。我无比清晰地看见，我的前半生有多少寂寞。
    其实，我知道，和所有长大的孩子一样，她被“大学”这另一个“新朋友”吸引着。而我，无足轻重……她的新生活从这个秋天开始，而我，依旧用枯枝败叶迎接她……她是我的朋友吗？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一相情愿。现在，漫长的九十三天，那双闪动笑意的眼、那只牵引快乐的手，那绕梁不绝、称我为“你”的童音，失踪了！
    麻雀们缩在墙缝中，悄然无声，静寂如黑夜般垂挂在我的肩上。一弯新月是夜眯缝的眼，流露着一丝溶溶的关注与温情，淡淡的，是雏鸡绒毛的颜色。我期待着坠入梦境，我为美梦播种，种下七年间细细琐琐的友情之忆。轻柔的，是雏鸡绒毛的感觉——
    我的朋友和我不同，她有自己的名字，而且不止一个。我不明白这些名字中的奥妙，但我为她高兴，也为自己伤感。她是自己，我只是紫藤。七年前，她搬进小区时正值春天，我鼎盛的花期总是居民注目的焦点，可我早已厌倦了人们对“紫藤”的赞美。一群小女孩从我身边跑过，和麻雀一样嘻嘻哈哈。一个嚷道：“紫藤多好看呀！”另一个大声说：“我妈妈说紫藤有毒！”她，也开心地笑着，跳到花架下，拉住我的一只手臂，仰起头使劲儿嗅着花香，悄悄说：“你真漂亮。”她在和我说话？“你”？我？我的手臂僵硬了。她轻轻地晃动让我放松，我抖落满架花絮拥抱她。她笑着招呼伙伴们：“看，看！”伙伴们也笑着告诉她：“你真漂亮！”
    从此，我有了惊人的发现，她每天上学放学经过我身边，都要抬头望我一眼，或远或近。紫藤已经谢尽繁花，对人而言，还有什么意义？我让风鼓起绿色的衣袖，遮挡双眼——它们拥有翡翠的亮色却黯然无神。不要看我吧，天真的小女孩，你是自己，我只是紫藤，紫藤只能活在春天里。然而，她依旧故我。
    春华秋实，紫藤的果实却有毒！我在秋天被人遗忘，满地败叶枯藤又惹晨扫的老人抱怨——虽然，我曾幻想金色的秋叶是阳光缀在我身上的灿灿金饰。秋天是我的苦恼。秋天是紫藤的悲剧。然而，她，依旧故我。我也早已习惯于她的注视，总冷冷地回应着。一天傍晚，她背着书包走过我身边，太阳金色的余辉点缀着我枯槁的身影，我侧目而视，满眼破败。突然，她在我面前停下，像春天时那样，牵起我的手，左右轻摇。阳光从她身后扑来，我满身枯叶暴露在刺眼的强光中。天哪，我多希望生出双腿，钻进墙缝的阴影中啊！小孩子也许不懂悲秋，但她一定已爱上春天的紫藤，一定会厌恶秋天的我。什么？“……像迎春花一样……”她悄悄说。什么？！“你真漂亮！”她又和我握握手，我柔软的手臂自然地下垂。永远握着吧——我保持这姿势，很久很久。一种奇妙的触觉从指尖滑过全身。春去秋来，其实，我多么渴望她再次和我说话，像两个朋友那样握手问候呀！我金色的秋叶，温顺地贴着枝条密密地垂着，是漂亮的迎春花。我的心，映出她微笑的嘴角，前所未有的甜蜜与兴奋溢出每一道木纹。明天早晨，我一定要抢先向她伸出问候的手……明天……
    时间摇着光阴的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真的孩子早已随岁月游走，只是紫藤依旧，期待依然。清晨，我迎着她的足音醒来；傍晚，我静候她的身影沉入暮霭。平静温婉的目光滑过我每一寸枝叶，浮起我记忆中的笑容与问候。我们从未交谈，再不曾握手，仅仅相视一“笑”——我的笑意，只有她能捕捉；她的问候，只有我须铭记。
    心底，泛起疏淡清朗的花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从花气中醉入美梦。眼神与微笑在消失前融化作浅浅的快乐……
    美梦的种子已经发芽，墙缝里，麻雀们呢喃呓语，寂静拍打我哄我入睡。我挣扎着牵引游丝般的回忆——我失踪的朋友，是不是，刚从我的梦床边跑过去……呼……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