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这座山中居住已经好几个月了,我的心情渐渐地好转了起来,体重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水平。这间木屋是宫泽先生亲手修建的,他说他的童话故事全部都来源于这里。
宫泽先生是我还在做杂志编辑的时候认识的。千篇一律的故事让我对爱情和生活产生了极大的恐惧,迫于市场效应又不得不将那些我认为是垃圾的小说经过包装之后集合出版。所以在收到宫泽先生寄来的童话的时候我相当地困惑,顺手拆开来看却是非常美丽令人心灵颤抖的童话,虽然很遗憾,但我还是不得不将稿子亲自退还给他,没想到之后不久却收到了他寄来的谢礼。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在我被诊断为中度神经衰弱时他邀请我到山中居住。当时我怎么会答应他的邀请,我也不太清楚。
“直子,我们走吧。”
“去哪?”
“去听鹳鸟太太讲故事。”
“啊。”
我跟在宫泽先生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提着装满了鱼干的篮子。山林里长满了灌木丛,宫泽先生把火把举得高高地,说着,“请让让,请让让。”
灌木自动地挺直了身子,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虽然很惊奇,但我遵照宫泽先生的吩咐,并未发出声音来。
鹳鸟太太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大一点,她毫不客气地伸过长长的尖嘴,叨走了我装满了鱼干的篮子。
“喂……”
宫泽先生制止了我。
我焦急地看着他,他瘦削的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狡猾的笑容,
“那可是给鹳鸟太太的谢礼啊,直子。”
“贤治你还是一样的狡猾,”鹳鸟太太吞下了一条鱼,正在慢慢地嚼,“这回你又想听什么故事呢?”
“直子想听什么呢?”
宫泽先生温和地看着我,我正沉浸在鹳鸟太太温柔又沙哑的嗓音里,原来鹳鸟太太的声音那么好听。
“直子?”
我回过神来。
“嗯?”我疑惑地看着他。
“想听什么故事呢?”
“鹳鸟不就是偷孩子的吗?”啊,我居然在鹳鸟太太面前说这样的话。
果然,她生气了。
“戈布林小鬼才是偷孩子的。我们是给没有孩子的人送孩子的。”
“对不起。”我以为是我发出的声音,听到耳里的却是宫泽先生温和的声音,“这孩子不久前不小心丢失了一个孩子才会这么没礼貌的。”
鹳鸟太太看了我一眼,我偷偷地往宫泽先生旁边挪了挪。
“那我就给你说一个被偷换的孩子的故事吧。”
鹳鸟太太的声音很温柔,沙哑地像我早已经故世的外婆。她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开始给我说雪孩子,狐狸们的故事。
“戈布林是一群长得很丑陋的小鬼,他们看到别人的小孩长得漂亮就会嫉妒地发狂,不将那漂亮的孩子抢过来换他们丑陋的孩子就绝不会罢休的。”
我和宫泽先生坐在鹳鸟太太给我们指定的松树上面,听她慢慢地说。
“那个孩子是我送过去的,他长得不是很漂亮,和普通的孩子一样总是哭,闭着眼睛哭。戈布林看了他一眼就跑了,他们小小的身体跑起来跟飞一样快。他哭累了没有人理他,就睁开眼睛看看,那是怎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啊,比最寒冷的北极的结晶更纯净更漂亮,黑亮亮闪着光芒。看见我在看着他,就咧开嘴笑了,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那个孩子慢慢地长大了,走路一跳一跳的,就跟我飞的时候一样的轻盈。和我说话的时候,嗬,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芒,在我这看惯了黑暗里光亮的眼睛烁烁地闪。我年年都去看他,跟他说话。”
“他被很多人认识了,越来越忙,不过可是个不会忘记跟我说话的孩子呢。听到别人的对他的赞许,我很骄傲,‘像个跳跃的天使一样’;‘跟着他去看风景的话,看到的一定也是不一样的风景’;‘跟着他的话就可以看到最美丽的世界’之类的。这群肤浅的人,啧。这个孩子,可是我送去的。”
“后来他有了心爱的女孩,打算和她永远在一起。但是这时候我看到有戈布林在他身边出现了。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保护他,只好整夜整夜地守着他。不过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戈布林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之后就走了。我这个最美丽的孩子啊,那些戈布林的丑陋的眼睛是根本看不到他的美丽的。”
“我没想到的是,那些丑陋的戈布林原来是打算一起来夺走他。”
“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丑陋的戈布林见夺不走他,就把他从九层高的楼上推了下来。我看着他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很痛苦地表情。我难过得像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漂亮的孩子一定是会被戈布林换走的,虽然人类偷偷地把他藏了二十多年,可是终于还是被戈布林夺走了。”
鹳鸟太太沙哑地说不出话来了。宫泽先生轻轻地拍了拍我抓在他胳膊上的手,代我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那个孩子,真的被夺走了吗?”
鹳鸟太太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高兴地站了起来,“太好了,他还在。”
鹳鸟太太悲伤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一下子懵了。
“那个孩子的灵被推了出来,回不了他心里,就只好永远地负在他背上了。”
我茫然地注视着鹳鸟太太,宫泽先生别过了头看向森林深处。远处,北风送信来了。
“雪孩子要来了……”
后记:其中的一些资料。
鹳鸟,童话故事里说鹳鸟会衔来天使送给没有孩子的人类。
戈布林,欧洲民间故事中,每当美丽的婴儿出生后,侏儒小鬼戈布林便会用自己丑陋的孩子偷偷换走那个美丽的婴孩。
宫泽贤治,安房直子。日本两个童话故事家。俱已去世。写的童话我都很喜欢。呃,他们俩个其实没有什么联系的,宫泽1933年去世,直子1943年才出生,不过,安房直子的童话受宫泽影响很深(她自己的话)。文中直子丢失的孩子,请务必理解成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