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孩子

水孩子
杨海林
我说我看见一个水孩子的时候你千万别撇嘴。
请放心，我不准备重复查尔斯·金斯利那个老家伙的童话。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一篇小小说，仅此而已。
——我在河边捡石头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水孩子。
一个水做的孩子，他当然没穿衣服，他的皮肤透明，甚至，我看得见他肚子里的心脏和小肠——心脏在跳动，小肠在蠕动。
我就这样看着他，一点没想到要表示一下起码的惊奇。
倒是他看见我时哦了一声。
哦什么呀？
他说你干嘛要穿衣服呀？
我干嘛不穿衣服，我是个大人，而且，我脑子又没病。
他蹚着水哗哗地来到我身边。
他说他也没病，而且，他也会长大，他长大也不准备穿衣服。
我不理他，转身想走。
昨天，我在这个河滩上找到一块卵石，上面，天然地有三只小狼的模样，一匹更大一点的狼仰着头，好像是对月长嗥。
我还没想停当给这块卵石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时就被一个奇石收藏家给买走了。
今天，居然连一块中意的石头也没找到。
你喜欢石头吗？他问，脑袋上滴滴嗒嗒地流着水。
也不是喜欢，我总得吃饭不是吗？
我这话他肯定不懂，我也没指望他懂，还是那句话：我得混口饭吃不是吗？
我打定主意不去理他，继续往前走，寻找能给我带来好生活的石头。
我正好有一块。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亮晶晶的石头，伸向我，手掌，是摊开来的。
那是一块像他一样透明的石头，隐约地，还能在石头里看见一个类似鱼的东西。
是一条红色的鱼，也许是石头太透明了，也许是阳光太强烈了，我一下子就觉得，那条红色的鱼，竟在石头里轻轻游动。
多好的石头呀。
能送给我吗？
你是真的喜欢？
我说是的，我真的喜欢。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不准备卖了它是吗？
我说是的，如果卖了它，我会很心疼的。
可是我还会卖了它，因为我想得到更好的生活，或许卖了它我就可能更好地生活一段时间。
我可以给你，因为你喜欢它，可是如果卖了它，你就会得到很多钱，当然，你也会失去把玩它的乐趣。
想想，使劲地想想：短暂的犹豫后，我说我不后悔。
我干嘛要后悔哟，这块石头，现在并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难道我要用一辈子的贫困守着它？
我不后悔。
给了我。
卖了它。
我拥有了很大一笔钱。
用它来做房地产。
用它来娶我心爱的姑娘。
捐出其中的一部分做社会公益事业以捞取政治资本。
很多年后，这个水孩子，他居然来找我了。
嗨，你生活得好吗？
很不好。我说。
是不是什么事都让您提不起兴趣？
我说是呀，现在，我对上班没兴趣，我对旅游没兴趣，我对美食没兴趣，我对做官没兴趣，甚至，我对女人也没了兴趣。
呵呵，这就对了，那块石头也给你带来许多你想要的东西，可是也会使你丢失许多你那时不想要的东西。
这个，我说过的呀。
你为什么会后悔呢？
听了这话，我差点儿哭了，我说难道就没有一点补救的办法吗？
哦，办法也是有的。那个水孩子说。
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已经变得澄澈透明了吗？
再过一会儿，你就会像我一样了。
也不穿衣服？
你会连穿衣服的兴趣也没有的。
那个时候，你就什么烦心的事也没有了。
这样呀，这样，我还等什么呢？
我脱光了衣服。
我成了一个水孩子。
我的手里有了一快好看的石头，石头里，也有一条鱼。
我拿着这块石头在大街上走。
我对每一个人说，您需要这石头吗，它能卖很多钱，可是您也会失去很多快乐。
没有一个人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人在我面前站住了。
真的能卖很多钱吗？
我低着头，我说是的。
真的是免费送给我？
我说是的。
那我要了。
那个人说得很多爽快，一点也没犹豫。
我抬起头，那个已经拿着石头走了。
那个人，竟是当初给我石头的水孩子。
一下子，我就听到哗啦一声响。
是什么声音呀，我扭头向四下里看，我又看见了那个拿走我石头的人，现在，那块石头碎了，那条鱼从石头里蹦出来，在地上打着挺儿。
又是哗啦一声响，我站立的身体一下子融化成水。
化成水，却没有被泥土吞没。
我在泥土上涌动，没人知道我是在寻找那枚石头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