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童话,却不是童话
豌豆上的公主
那年春天,王子十六岁了
骑着马儿颠颠地跑过田野
大片的豌豆花正开得热烈
开得他的梦里都是迷离的紫色
醒来的时候,他多想要一个
豌豆花一样美丽的新娘
当然,自古以来
嫁给王子的总是公主
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终于来了个真正的公主
20床垫子和20床鸭绒被下的一粒小豌豆
就硌疼了她娇嫩的皮肤
举行婚礼的时候
王子才看清公主的脸庞
咦,她怎么一点都不漂亮
这可真叫人心伤
睡在豌豆上的姑娘
并不就像豌豆花一样美丽地开放
只有国王、大臣和士兵
还在那儿起劲地载歌载舞
呵,是谁不懂爱情
是谁在春天做着长长的梦
2001.8.29
取材自安徒生同名童话。
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
我愿意相信,幸福的生活
始于一匹瘦弱的马
如果它还能让我带着去赶集
但我不愿相信,上帝会送给我
这样一个男人,随随便便地
就让一袋烂苹果把故事收场
当然,如果他年轻时
就能让所有的故事
没完没了,接近循环
那么,当他老了
他做的事总不会错
你知道所有的圆圈都越画越小
那我就要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再加一个甜甜蜜蜜的吻
再大桶的金币都不稀罕
2001.8.29
取材自安徒生同名童话。
森林中的牝鹿
第十五年的阳光热烈地俘获了我……
来看我跳舞么,在我自己的林中空地?
这些赤裸的树木,睁着亮亮的眼睛,没有丝毫的不安
那层层的青苔,像野兽的爪子,紧紧压迫着地面
告诉我们,这是永恒的隔绝
是谁准许这一切?你不必打任何手语
在华美的晨光下,我只是奔跑的牝鹿
带着白昼依旧的忧伤和你的影像
夜晚他们还原我的身体,却没有给我镜子
水是燃烧的镜子,照见任何深处的事物
我母亲在最深的泉眼里等着我
我渴望她水一样结实的怀抱
那使青草繁盛、落日西沉的力量
安息了,我曾熠熠发光的童年
我愿意这样,让每一个梦延长我的日子
就这样回到自己最初的身体,林间的空地
像被洗劫一空的国土上离散的子民,热泪盈眶
当我停止了舞蹈,想告诉你什么
泉水在喑哑处喷涌而出
2002.7.29
取材自多尔诺瓦夫人的同名童话。美丽的公主在十五岁时,被正午的阳光照见,变成一头白色的牝鹿遁入森林。
咕咚
他们说,咕咚来了,落在水中燃烧的兽
他们逃得比头顶上的风声还快
是存心丢下我们么?黑夜和白水
我们坐在水边,若无其事地抚臂上的火焰
但咕咚声一再响起
仿佛有人在吞吐他无知的梦境
熟睡的果子并未挨着我们渐次跌落
我们咽下饥渴,惶惑地把骰子投向水面
于是他们背后有流离的光,像赌徒指间的烟
有时是它催促着我们提前过活
我是多么害怕,多想穿过你的手掌
像火车头横穿夜半的铁轨
我更怕提那个名字,害怕他流血的双足
踩在磬石和流沙上一个样子的双足
我绕过木头架子和蒺藜,绕过木色的天
或许我是在受命离开,离开你
黎明前有人排着黑暗的长队
像湿软的剪纸,吸尽了天光
我呼啸着赶上他们
咕咚,这一次响在我的喉中
那天,你伐下水边的树
骑在上面,度年如日
后来,我想你
清香的木瓜渐次落下
咕咚,咕咚……
我听着人们继续奔逃
2003.7.19
取材自藏族同名民间童话。
坚定的锡兵
多么不可思议
今晚我们躺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
在门外满衔着落叶的长阶上
你舒展开夜空般的双臂,摊开给我看
你收藏的七颗星星,两枚月亮和一个太阳
你是教会它们单腿飞行的人
你说,结束了,那些不由自主的旅行
坐着野孩子的纸船,你穿过黑黑的下水道和鱼腹
落在野草烧尽的荒坡上,说爱我
偶尔人们说你丢了什么
你咀嚼着纸浆,睁大缺血的眼睛
让黑暗浸入曈孔,说是为了避免翻船
当然你不诚实,你从不满足于模仿梦境
就像你砌在镜湖上的纸城,坚不可摧
我住得很好,那儿人人都卑微地垂着头
那天下起黄铜色的雨。凶猛极了
我怎么都系不上粗粗的鞋带
你使劲地用棕榈叶子绑我,绑紧一条船
无数风景从两道门间穿孔而过
我并不是人们所看到的那个纸娃娃
那么最后飞一次,带着你散落一地的珍宝
你留下一块锡心,上面有晶亮的齿印
但我要炉子,我站在原地,却学会了优美的呻吟
我要坐在火中,慢慢地把脸涂黑
多么不可思议
是你教会我闭着眼睛,跳舞和飞行
2003.7.24
取材自安徒生同名童话。
神笔马良
人们说,我一生下来,嘴里就衔着笔
我画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我想得出
水牛,纺车,五谷丰登;船,风暴,夜里奔逃的马
我贪婪地学习着整个新鲜的世界
现在我老了,我想画一个等着我去画的人
一个我爱过或即将去爱的人
先是眼睛,明亮的房子,我们难以入住
耳朵,我们穿过黑暗的隧道,初飞的鸟儿般心悸不已
嘴巴,我们凿开冰窟,捕取冬季的鱼群
头发,我们搭着梯子,在森林里寻找宫殿
身体呢?我未曾触摸和爱恋过的,空空的打谷场
手指和脚趾如一窝白蛇,闻着火光,化为灰烬
还有一颗心,人们剖开太阳,取出一个熟睡的男孩,而非火种
你是如此陌生,全身披挂着晨雾
我只能在白纸上,落下一个黑点
或照着镜子画自己,一笔,一画
那天,一个白胡子老头堵住我的路
“想要他么?只要你画得出,分毫不差。”
“是的,让我得到他。”
可是人们叫我马良
一生下来他们就当我是男孩
我乔装得太久,我想不出你的模样
2003.8.5
盐
这么老了,一副石磨
“你希望它磨出什么?
它将永远碾磨,生生不息。”
盐。因我将爱你,像爱盐一样
磨啊磨,窗外的一角天空都被磨损了
我想用一天来磨尽一生所需的盐
倦怠的身体却如封了口的空瓶
也许我爱你,像爱盐一样
“更多的人死于贪婪。”石磨沉入海底
永远碾磨,悲哀永不止息
从此海水是咸的,瓶子依然是空的
但我的眼泪与此无关,真的无关
很多人冷漠地前行,而我回头
留恋我的磨,海水到来前的村庄
留恋你终将衰老的脸,微笑
我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不知始终的沉默
在那个时辰里,我哭,他命令我哭
饥饿是盐,繁衍在我空洞的瞳仁里
我怕我是在利用他,摸不着说不出的他
如果我爱你,像爱盐一样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也是盐
他只轻轻一下,就抹去我周身的咸味
那古老的磨盘,又听命于谁呢?
吹一口气,就碾磨起来,生生不息
在我的指尖残留着一粒盐
来吧,跟我分享这世界的残忍
当我穿过闹市炽热的阳光
你可看到,我褴褛的衣襟满是盐渍?
我不再爱你,像爱盐一样
2003.11.19
在民间传说《海水为什么是咸的》里,盐是被一面神奇的石磨磨出来的。后来它沉入海底,继续碾磨,海水就永远是咸的了。
火光中的山鲁佐德
那么你爱他么?
你讲述的故事,使他渐渐成了你的一部分
每一夜,一个王国在搅扰着你
你孤独地履着薄冰
铁皮小火车带走了很多孩子,他们没有父亲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你数着迎面而来的铁轨
妖怪们蹑手蹑脚地跑来
替你卸掉一千零一夜,卸掉烧着夜的炭火
那么你幸福么?
熄灭的脸孔永远比火光多
你把柴填入炉膛
把自己喂给沉睡中的暴君
那一千零一个故事,咬紧了各自的尾巴
像乖巧的孩子,围成了圈圈
而火依然无邪地烧着
从你进入这座城,到成为新娘
有那么多一出生就成灰的骸骨
我怎能不放声大哭
我们在故事里带着旅行的血肉
是多么轻盈
2003.11.19
哪吒闹海
那是我出生时的海
惊醒的人们来回奔跑
传递梦里针尖大的微光
说着有人随船沉没
有人坐着自家的屋顶顺流而去
天很亮,水很高
我倚着窗框,一伸手,海就在我臂弯里流
如果我合拢十指,如岩石四闭,身后会不会一片漆黑
我一回头,那搅动海水的人却在天际
你守着什么?此间的风,此间的水
你兴云步雨是为着什么?
看世界喧嚷起来,就像耳畔鸣的锣
响的钹,哪怕没有爱意
你渴极了,即使吞饮所有的海水
你出生时便被弃于野,魂魄无栖
而今海水如墨,溅上你杀戮的手臂
你的母亲温婉地守在内室,“教我日夜忧心。”
而同时在某处,我随着自己的手指搭成的船
辗过泥地上的辙痕,穿过树林和沙地
抵达海底唯一平静的地带,新兴的村落
一个男孩,沉睡在他母亲的墓旁
他长得多么干净,像水中的沙子
他的手摩挲我粗糙的颈窝和脸颊
就像我多年来一直期待的那样
沉船了,沉船了,是我们自己在喧嚷
你终于倦怠了吧?你想嚼碎你身体里的空
空得仿佛有人离开了,你都不知是谁
你禁不住大声哭喊,感到疼痛,甚至愿再活一次
“遂折荷菱为骨,藕为肉,丝为胫,叶为衣而生之。”
看看,谁比谁活得更长?
是我们自己,还是镂空我们身体的光
甚至母亲的叫喊,爱人的叫喊
都抵挡不住,那被秋光镂空的船,弃在岸上
那天,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海底穿针
2004.6.6
“教我日夜忧心。”――封神演义第十二回。
“世尊亦以其能降魔,故遂折荷菱为骨,藕为肉,丝为胫,叶为衣而生之。”――《三教搜神大全》卷七。